庆忌神官准备好的灵茶到底没用上。
灵檀和莲藏在抱真宫逗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开了南淮天, 直奔天墟而去。
怀生取过净颇梨镜,神识慢慢探入锁在镜子里的那豆暗红火焰。
陈晔的残魂在等来了灵檀后便陷入沉睡,他怀中抱着另一片比他孱弱许多的碎魂。他陨落的刹那有红莲业火相护, 残魂虽弱, 但尚能保有大部分魂力。
虞师叔的碎魂却不一样, 陨落之时便已经散去了大部分魂力。倘若不是陈晔将这片残魂全须全尾护在怀中,以虞白圭的魂力根本无法穿过漩涡来到荒墟,更无法熬过兽魂的吞噬。
怀生的神识一触及陈晔的魂力,她脑海里登时涌出一段破碎的记忆。一入目便是晦暗无光的天穹,豁出大洞的乾坤镜,破碎的锡牛鼓以及支离破碎的尸首。
是苍琅的一处凡人村落,被煞兽肆虐的村庄几无活口,血流了满满一地。
怀生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晔乖,听祖母的话, 不要动也不要怕, 会有踩着剑的仙人来救你。”
被祖母护在身下的小少年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牢牢记着祖母说的话,可等到祖母枯瘦的身躯流干了血,他也没见到踩着剑的仙人。
他只看到一个拎着酒壶浑身脏兮兮的青年,那青年将他从祖母怀中拎了出来, 道:“你这小子命还挺硬。”
命硬的小子几日没说话了, 干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然而当青年将他架上肩头要带他走时,他那双瘦弱的小手竟揪着青年的发髻, 指着地上一个乌漆嘛黑的“球”,“啊”“啊”大叫。
青年回头去望,这才发现地上掉了个小羽冠。约莫是死去老人给自家孙儿做的, 每一片羽毛都剪得整整齐齐,就是在血污里滚了一遭,已经看不出原先鲜艳的颜色。
青年捡起那羽冠,灵力化水,将羽冠冲洗得干干净净,旋即丢给陈晔,道:“喏,给你。这里的尸体沾了煞气,只能一把火烧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捡?有的话抓紧同我说。”
然而那个恢复鲜艳色泽的羽冠仿佛打开了小少年的泪闸,他抱着漂亮的小羽冠嚎啕大哭。
青年实在不懂哄小孩,手里也没个糖果,干脆取下腰间的酒壶,商量着道:“小子,这是我师姐赏我的酒,我自己都不大舍得喝,给你尝一口你别哭行不行?”
陈晔又渴又饿,呜咽着点了点头,顶着个大鼻涕泡喝了一口酒。
那酒乃是灵酒,他在沾满煞气的乌血里泡了整整三日,这口灵酒一入体,身上的煞毒被逼了出来,冰冷的手脚登时回暖。
青年将晕晕乎乎的他送到驻地,又要赶往下一个被煞兽袭击的村落。他摸了摸陈晔的头,吊儿郎当道:“我叫虞白圭,以后会是承影峰最厉害的剑修。你日后若是有仙缘,记得来我们涯剑山。你这小子命够硬,不当剑修浪费了。”
命硬的小子还记着奶奶说的话,以为会踩剑的才是仙人。对这位只欢喜喝酒却从不踩剑的青年,陈晔实在没法将他同“厉害的剑修”联系在一块。
但他记住了涯剑山,记住了承影峰,记着那个叫虞白圭的酒鬼。
后来陈晔头戴羽冠拜入了承影峰,爱喝酒的青年于是成了他的师尊。
行拜师礼的那日,陈晔笑嘻嘻地对虞白圭道:“师尊不是说我的命够硬吗?师尊等着,以后我来护你。”
以后我来护你。
这是陈晔留在红莲业火的执念,红莲业火感应到他的意念,没有焚烧虞白圭的残魂,而是一同吸入了业火。
怀生想起了从前在九死一生堂的日子,那会陈晔总喜欢喊她“小怪物”,还成日埋怨虞白圭没能收她做亲传将承影剑诀发扬光大。
虞师叔虽不是她师尊,待她却从来都很好。当初在九死一生堂每日都给她喂招的,除了师兄便是虞师叔了。
虞师叔心悦木槿师叔,当初入桃木林送镇山石之时,怀生还听见他笑着要段师叔给他留一坛好酒,说等他从桃木林归来便去墨阳峰找她喝酒,不醉不休。
但那日归去的却只有一把承影剑。
春生之力从怀生祖窍汩汩流入净颇梨镜。
陈晔的执念便是救虞白圭,灵檀将他寄身的红莲业火收回净颇梨镜后,他夙愿得尝,残破的魂魄竟隐隐有了要消散的趋势。
“陈晔、虞师叔,想回苍琅吗?想再看一眼涯剑山吗?想去见见林悠、木槿师叔、辛觅师叔、陆师叔和叶师叔他们吗?想的话,将我渡给你们的春生之力融入魂体里,我、初宿、木头还有师兄会送你们回去。”
人的意志便如同那荒野里的草,再凛冽的寒冬、再炽烈的火都难以灭杀,只要一把春风便能绝地重生。
怀生的话便如同那一把春风。陈晔的残魂竟轻轻颤动了起来,挣扎着将春生之力一点一点拖拽入魂体。
他怀里那片残破的碎魂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一般,吸纳春生之力的速度比陈晔还要快。
怀生忍不住露出笑意。
辞婴抬手拭去她额角渗出的冷汗,道:“如何了?”
怀生道:“他们的魂魄太过孱弱,只能用春生之力温阳一段时日。待得魂力恢复了,方能从净颇梨镜里剥离。”
说罢取出一个刻有聚灵法阵的木匣,将净颇梨镜放进匣子里。想了想,又张手摄过窗边的白梨清酿,道:“回苍琅那日,得给他们备一坛好酒,虞师叔同木槿师叔约好了要不醉不休。”
圆鼓鼓的酒坛飞向怀生时,挨在酒坛边的一本话本“啪嗒”一下摔落在地。
辞婴随意看了眼,漆黑的眸子很快便映入一行字:《渊少尊万载遗恨,官神女痴心难圆》。
辞婴:“……”
他捡起话本,神识轻轻一掠便将话本里的内容悉数看完。下一瞬,便见这位面容俊美的九黎天少尊卷起话本,轻敲了下怀生额头,道:“别信。”
怀生抬眸一瞥他,道:“哪一个不能信?是渊少尊痴恋扶桑上神不能信,还是官神女心悦渊少尊不能信。”
辞婴默了默,道:“后面那一个,我与莞官神女从不曾青梅竹马过,平素往来也很少。”
怀生抽回他手里的话本,语气微妙地道:“师姐当初想要你出手炼一盏琼妃灯,还是托莞官神女帮的忙,我跟鹤京讨的那副画像也是出自莞官神女的手。你与她当真往来不多?”
能叫师姐和鹤京同时交好的神女,想也知道是个性子极好的。当初得知鹤京给的画像出自莞官之手时,她便猜到了这位神女对辞婴有意。
怀生其实不在意,从前在烟火城行走,喜欢辞婴的姑娘数都数不过来,她要是个个都在意约莫能把自己给醋死。
仙神们在男欢女爱上比凡人要更大胆,也更洒脱。
喜欢辞婴的神女定然不止一个,怀生决定献祭扶桑之时,甚至想过万一她回不来,辞婴若能忘了她,与旁的神女长相厮守也不是一桩坏事。
当然了,那是从前的想法,现在她却是打死都不愿意了。
黎辞婴只能喜欢她,也只能是她的。
正这般想着,下颌冷不丁便被辞婴轻轻掐住。
玄衣神君抬起她脸,目光望入她眼底,静看半晌后突然道:“促狭鬼。”
这是看穿她是在逗弄他了。
怀生不妨他这般机警,刚想冷下面色装腔作势一下,又听他道:“莞官神女是紫乔神官的孙侄女,那盏琼妃灯是她托紫乔神官说的情。”
虽清楚怀生没有兴师问罪或是误解他,但辞婴还是认真解释了一番。说完话锋一转,又问道:“你找鹤京要过我的画像?”
怀生看一看他,也不逗弄他了,笑眯眯道:“嗯,可惜我受了伤。要不然这话本的名字便得改一改了。不是‘渊少尊万载遗恨’,而是‘渊少尊抱得美人归’。”
辞婴轻笑一声,抽过她手里的话本,道:“找个可以闭关的地方,我给你淬体。”
蓝底黑字的话本被他放回了桌案,他却是不知,此时天墟紫宸宫的茶几里竟也摆着同一本话本。
少臾敲了敲话本封面那一行黑字,对坐在对面的白衣神君说道:“这是我从一位神女手里借来的话本,听说是这几年卖得最好的话本,你可知这话本是如何写你的?”
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之意,白谡垂眸看着话本封面,没有吭声。
少臾笑道:“说你喜欢的神女是南淮天扶桑,故意气她才会与葵覃结契。”
他说罢便摇了摇头,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这种胡说八道的话本竟也会有天神相信。”
他比谁都清楚白谡和葵覃结契的原因,即便他们的婚宴因扶桑上神陨落而取消,但白谡与葵覃却是打小便缔结了同命契。
在少臾看来,缔结同命契比缔结婚契还要难得,毕竟夫妻还有反目成仇的时候,同命契的结契者却是到死都不得背叛。
白谡将目光从话本里收回,淡淡道:“灵檀和莲藏寻你何事?”
“荒墟里出现了异象,灵檀请令去荒墟调查此事。这也是我今日寻你来的原因,”少臾正了正面色,道,“我已将此事禀告父神,父神在方天碑里闭关,无法出关。他命令我与你各率一队入荒墟侦察这片正在形成的‘极恶之地’。”
白谡神色微动:“各率一队?”
少臾重重颔首:“父神对这事格外看重,自是不放心交给旁的战主。你我各率一队,灵檀、莲藏、鹤京和垣景归我,黎渊、绛殊、浮胥以及南淮天那个新任战主南怀生归你。”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又道:“父神不知黎渊与你关系不和,你可要我将他换走?”
白谡半落下眼睫,道:“不必,帝君做此安排定是有他的用意。”
少臾点了点头,给白谡递去一块令牌,道:“这是你的天命令,三个月后,我们一同出发去荒墟。”
数道雷信从天墟发出,片晌工夫便落入几座天宫里。
怀生点开空中两道雷信,瞥见上头的内容后,她回眸看了看辞婴,道:“三个月后出发去荒墟,白谡率队。”
辞婴没看雷信,淡“嗯”一声,运转兵主之力让怀生落入他怀中,抱着她坐上角落一张蒲团。
他从沉月池中吸纳了不少九黎族祖先的精血,这些精血足以助她将肉身之力提升到上神之躯。
怀生坐在他怀中,刚想说话,胸口冷不丁一凉,一股磅礴暴戾的神力猝不及防灌入她心窍,痛意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辞婴亲了亲她因疼痛而颤动的眼睫,低声道:“这次淬体会比从前疼许多,把祖窍打开,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