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天, 至清宫。
一株桃树独木成山,静静浮在半空。花瓣作雨,从空中一片片坠落。打眼望去, 像一张撑开的巨伞。
巨伞遮天蔽日, 一蓬蓬盛开的桃花如云雾般映在穹顶, 将天空晕染出如梦似幻的绯光。
巨木之下,无数雨珠般的光球凝在空气里,球中之象光怪陆离。
有醉生梦死、流连温柔乡而不知返的情欲,被情欲挟裹的仙人双目迷离,身陷红粉骷髅,口中呻吟声不断,却不知周身灵力已被身下的骷髅吸干。
有杀父杀母杀妻杀子的杀欲,早已杀红眼的仙人手执长刀仰天大笑,模样瞧着与疯子无异, 他叫嚣着要以杀证道, 全然没察觉至亲的鲜血正化作一只只血手将他拖拽入土, 他半截身体已堕入炼狱。
欲念丛生的众生万象,也是深埋在仙神意念里的欲望。
封叙撑伞行在其中,随着他不断前行,桃瓣和光球“唰”地让出一条狭长的甬道。
他眉心的桃花图腾红艳得几欲滴血, 一根细长的红线从图腾探出, 似藤蔓一般往前蔓延。
红线经过之处,无数光球退让,不多时便只余下数十个光球漂浮在红线之上。
这是他与南怀生的因果线, 通过因果线可搜出所有与她有关的太虚之境。
当然,能叫他轻易找出的太虚之境大多属于仙人,神族也有, 但需得是神魂不够强大,能被他轻易压制的神族。
封叙漂亮的桃花眸闪烁着绯光,他一一扫过悬在身前的光球,忽而挑眉,指尖探向其中一个。
眼前之景刹那间转换,现出一片荒芜幽暗、无光无质的界域。
界域里闪烁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一只头生犄角的远古荒兽从黑暗中奔出,张嘴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嘶吼。
这处地方封叙实在是太熟悉了,正是荒墟。
眼前这只荒兽瞧着至少存在了数十上百万年,一身煞力浑厚。
即便这只是太虚之境主人放不下的一个梦魇,但封叙依旧感受到荒兽这一声嘶吼对神魂的伤害。
果然,下一瞬便听见阵阵惨呼声响起,身着南淮天战将服的战将纷纷捂住了额头。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飞快掠至众人身前。
“到我身后去!风漓少神,你率领云清他们一同起阵,这荒兽的弱点在额上犄角!”
片晌工夫,她已经设下一层灵罩阻挡荒兽的音攻,同时找出了它的致命弱点。
身着北瀛天神将服的神君手腕一翻,一把金色巨弓出现在他手中。
八名战将手握阵石立于他身后,阵起之时,一把金色箭矢由虚化实,凝于位于阵眼的巨弓之上。
“九元灭神!”
风漓念动箴言,右手凝聚神力,拉开巨弓,金色长箭直指荒兽。然而在箭矢射出的瞬间,封叙瞳孔一缩,竟下意识地想要拦下那一箭。
可这是发生在过去之事,谁都改不了。金色巨箭穿过封叙透明的手掌,以风雷之势射向正凝聚所有神力禁锢荒兽的神女。
“咻”的一声,长箭穿过她的右腹,汹涌的神器之力顷刻便在她身上炸出一个血洞。
这异变叫所有仙神皆是一愣,连那道青色的身影都在空中顿了下。
“上神!”
“别过来!”
青衣神女迅速拔出腰腹间的箭矢。
神族的鲜血愈发激发荒兽的凶性,拔箭的瞬间它竟趁机用头上犄角生生刺入青衣神女的胸膛!
她腰间的南木令飞快化作一面盾牌,“噹”一声挡住荒兽的偷袭,青衣神女借此机会将手中箭扎入荒兽犄角。
荒兽发出一声怒吼,一把青色长剑贯穿它喉头,凛冽的剑光微微一转,电光石火间便将它头颅斩落。
她的身影与兽头一同摔落在地,温热的血滴随风落在战将们面上。
封叙望着坠落在地的神女,温柔含笑的眼慢慢析出一点冷意。
原来扶桑上神当初便是这样受的伤。
他侧眸看向携手设下“九元灭神阵”的九名战将,最终将目光停在了射出那一箭的风漓身上。
半晌,封叙打了个响指。
光球中的太虚之境转瞬消失,一张妖娆美艳的脸出现在光球里。
这是方才那太虚之境的主人,名唤云清的上仙。
一片桃瓣随风吹入光球,雨珠般晶莹剔透的光球霎时间化作一面水镜。
只要不陨落,太虚之境可追踪到主人此时此刻的位置。
封叙凝眸望着水镜,很快便看清了云清所在的位置,竟是一间客栈。
她神色从容地斟下一杯酒,缓缓推向对面,对坐在她对面的仙人道:“不必紧张,这是我从前开的客栈,里面的阵法会遮掩你的模样和气息。”
“多谢云清上仙。我如今是紫微仙域的仙官,到别的仙域结交仙人收集消息再正常不过。只是没想到上仙在大渊羡竟然会有这样一间客栈。”
对方说着便将一盏白纸灯取出,继续道:“摄魂灯捕下了她最后一点残魂,我不知还能不能将她的记忆搜出来。”
“交给我吧。”云清柔柔一笑,道,“我与华容上仙也是老熟人了,一定会叫她这点残魂清醒过来。”
左俪轻轻颔首:“她会设下夺天挪移大阵,少不了天墟的神族所蛊惑,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天墟神族虚伪的一面。”
她对白谡的手段犹有余悸,送完灯便想尽快离去,离去前她看了看云清,道:“你要小心。”
云清是北瀛天战部的战将,她到现如今都不明白对方为何要与她联手对付华容上仙和……天墟。
左俪一离去,云清便提起桌案上的摄魂灯,温声软语地呢喃道:“怎么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呢。”
听见她的声音,摄魂灯上的魂火轻轻摇晃,似是不甘。
云清笑笑,将摄魂灯收入乾坤戒。慢悠悠喝完一盅酒,她款步出了静室。
客栈里的食客皆是来闯百仙榜的,聊的也多是百仙榜之事。今日自也不例外,可说的却不是大渊献的百仙榜,而是重光仙域。
“听说是个来自刚飞升不久的修士,她夺下玄黓、昭阳和重光三大仙域的百仙榜魁首后,竟是要继续挑战天榜。”
“南淮天的域下仙域已经凋落到如今这地步了,随随便便一个刚飞升的修士便可以夺下百仙榜魁首?”
“这些年挑战这三大仙域百仙榜的人的确是不多,但能一口气拿下三个魁首必定是有些实力的!我先去重光仙域一睹为快了!”
“再厉害也不该挑战天榜,那可是天榜,一旦失败可是会身死道消的!”
云清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像又听见那道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
“上神上神,我若挑战天榜成功,是不是就能成为第一个成神的人族了?”
天榜有多难,云清比谁都清楚。
当初那家伙可是挑战了三次都失败了的,也就上神愿意纵容她胡来。
天榜是人族跨越仙神之别的一道捷径,过了天榜便可由战主斩落三尸,化凡成神。
天有九重,天榜亦是有九重。云清也曾不自量力地挑战过,只是在第一重便失败了,还落下重伤,被南听玉笑话了足足三十年。
从来没有哪个人族能通过天榜,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云清在愈演愈烈的喧嚣声中缓步出了客栈,与匆匆赶去重光仙域看热闹的修士背道而驰,往北陆仙域去。
水镜“啪”一下变回光球,轻轻飘回封叙手中。
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天榜?”
嶷荒天,小次山。
凤凰神鸟从天际一冲而下,落在鹤京掌心,啾啾叽叽地吐出一句话。鹤京听罢长眉一扬,朝乌骓抛出凤凰木令,道:“去重光仙域。”
乌骓因为弄丢了人自责不已,不断出入仙域找人。
他接过鹤京抛来的凤凰木令,一头雾水道:“凤凰木令我用不了,上神要我带去重光仙域做什么?”
若是晴双在这里,约莫是已经领会到鹤京的意思,领着凤凰木令去接人了。
鹤京心下一叹,温声道:“她在重光仙域的擂台闯天榜,我的凤凰木令可为她开路。她闯天榜只可能是为了南木令,虽不知她为何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夺回南木令,但既然她想要,我便助她拿下。”
怀生望着百仙榜上的名字,眼中流露出一丝缅怀之色。
从前她也曾一个百仙榜一个百仙榜地留下过自己的化名,但她从来没有挑战过重光仙域。
刚刚败在她手下的青年修士见她愣怔怔地望着百仙榜,忍不住道:“你已经拿下三个魁首,无需闯天榜也可入战将的候选名单。以你的实力,想必很快便可进去战部。”
“候选?”怀生回眸看他,道,“你等了多久?”
青年修士的面容瞧着只有二十出头,却是个积年上仙,已有将近三万岁的仙龄。他温和一笑,道:“我已经等了将近一千年。”
一千年?
怀生一怔:“南淮天战部在十二战部中排名最末,只在东爻天战部之上。以你的实力,无需等这般久。”
青年修士闻言顿觉汗颜。
今日之前,他也觉着自己实力不错。今日过后,他只觉自己是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
方才这位仙子一剑便将他击败了,在他还未察觉到她的剑意时,他握在手中的剑便已经被打落。
青年修士垂眸看了看被她剑意震裂的虎口,为了不伤他,她选择打落他的剑,而不是斩断他手腕或者破他心脉,好叫他再无还手之力。
“仙子说笑了,二十七域的仙人都知晓南淮天战部是十二战部中最难进的战部。”
“为何?”
青年上仙下意识看怀生一眼,心道她既然来挑战重光仙域的百仙榜,怎会对南淮天战部的情况一知半解?
心中虽奇怪,但他还是恭敬道:“因为南淮天战部的陨落率最低,那里的战将除非战死,否则无论伤得多重都不肯退部。”
这在旁的战部乃是绝无仅有之事。
能修炼到现如今的仙人们哪个不惜命?
在荒墟受了重伤后,大多数战将会选择退出战部。成神的机会难得,但没有了命,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要来何用?
还不若接受战部的馈赠,回仙域当个逍遥仙人,毕竟战部也不会愿意留一个实力大打折扣的战将。
南淮天战部却是例外。
只要一气尚存,战将们便不愿离开,宁肯战死在荒墟。
这也是为何挑战重光仙域百仙榜的仙人明明那么少,他这个霸占魁首多年的上仙等了将近一千年都等不来进战部的机会。
他本也可前去挑战旁的仙域百仙榜,进旁的战部。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进南淮天战部看看。
青年上仙不由得感叹道:“我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让南淮天战部的战将宁肯陨落也不愿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青年上仙觉着自己说完这话后,那仙子平静的面容竟有一瞬间动容。
“过往万年,南淮天战部陨落了多少战将?”她忽然问道。
青年修士愣了一下,道:“不多,只有五位战将。”
那仙子又问:“哪五位?”
青年想了想,说出五个名字,那仙子听完竟是沉默了。
半晌她喃喃道:“怎会不多?每一个人的命都那样珍贵。”
怀生脑海闪过五张脸,好似又听见了他们在战舟里插科打诨的声音——
“上神,下回您别挡在我们前头,北瀛天那群孙子又在偷偷笑话我们是菜鸡!”
“上神,我们这次列阵的速度可比昨日快了一盏茶!终于能在那只凶兽杀过来之前困住它了!”
“上神,咱们战部的排名又往前蹭了一名!您不知仙域有多少修士想当你的战将!”
“上神!”
“上神!”
怀生眼中生出热意,她已经不做上神整整一万年了,可他们还在坚守着。
望着飘在擂台上空的青色战旗,她低声道:“苍琅!”
苍琅剑发出一声清啸,悬立在她身前。
青年修士见她依旧要闯天榜,想了想,又道:“天榜九重,每一重皆是不同天域的阻拦,绝不是人族闯得过的。所谓的过天榜九重便可入九重天不过是个谎言。再者说,你连挑三场,将重光、玄黓和昭阳百仙榜魁首打落百仙榜,想必废了不少灵力。你若非要闯,何不择日再闯?”
这番话已是肺腑之言。
怀生回首望了青年修士一眼,道:“多谢。”
一阵温暖的春风拂来,青年修士刹那间被挪到擂台之下。与此同时,一道青色剑光于擂台悍然而起,朝战旗凌空一劈!
磅礴剑势撕裂空气,拖拽起惊天动地的巨响,天穹仿佛被劈开了一条裂缝,九九八十一道阶梯唰一下铺开,一条神息浩瀚的天梯从裂缝里轰然落下!
天榜九重,每一重皆有九级天阶。
第一重天阶燃烧着鲜血般的业火,正是太幽天的红莲业火!
红莲业火烧魂噬魄,焚尽天地罪业,站在擂台下的仙人们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阵压迫神魂的天威!
神魂骤然降落的疼痛叫他们望着天梯的目光多了几许骇然和敬畏。
这便是九重天!
人族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天梯显现的刹那,无根木上的辞婴霍然睁开了眼,朝东方望去。北陆仙域仙官殿内的白衣神君翻阅密卷的手忽而一顿,身影一散出现在殿外,仰头望着凌空压在重光仙域的天梯。
就连正在生死木下浇水的上神望涔都愕然放下手中玉瓶,抬手按着腰间激动不已的南木令。
天梯之下,怀生仗剑而立,仰头静望翻涌着澎湃神威的天梯。
“苍琅!”
手中长剑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啸,璀璨夺目的光焰从剑身涌出,怀生持剑凌空,正要踏上第一级阶梯,半空忽而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鬼兽嘶吼。
众人仰首望天,便见一道暗红的光撞入第一重天梯,一朵朵燃烧着业火的红莲瞬间开遍第一重阶梯!
天阶里的业火被密密麻麻的红莲强势压制,竟缓慢熄灭,那仿佛能灼烧神魂的神息登时消散。
自天梯出现后,一道道灵光“咻咻”落在重光仙域,擂台之下挤满了仙人。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是太幽天的战主令!”
怀生自然认出了那是灵檀的战主令,她掀眸看向半空,九头青狮宽大的背上正立着两道身影。
红绸神官皱着眉不吱声,她身旁的碧落神官冲却是怀生颔首一笑。
怀生轻轻点了下头,缓步踏过第一重天阶。
第二重天阶涌动着金色佛光,九级阶梯竟变作一汪色如琉璃的池水,正是无相天的功德池。池水之上白莲朵朵,池下却是无数冤魂枯骨。
怀生本就身负功德,消耗一些功德之力便可顺利过这功德池。
“仙子且慢——”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还未看见人影,便见一片菩提叶悠悠然飘入功德池,荡起圈圈涟漪。
枯骨尽、冤魂散。
功德池上白莲枯萎,复又露出九道玉阶。
小和尚寒山踏空而来,微笑着立在天梯一侧。
人群中又是一道惊诧声:“是无相天的战主令!”
第三重天阶却是一朵巨大的九瓣桃花,弥漫着神木夭桃神息的桃花绯光熠熠,如梦似幻,竟是叫人看不清虚实。望之只觉头晕目眩,仿佛下一瞬便要堕入梦境,再醒不过来。
怀生静立在空中,寒风吹起她的袖摆,她心有所感,忽然一抬头,便见一只小骨人抱着一片桃花瓣落入怀生脚下。
他将怀中花瓣往前一丢,如梦似幻的桃花从虚化实,九片桃瓣即刻变回九层玉阶。
小骨人害羞地冲怀生招一招手,旋即变作一把绯色骨伞,主动钻入怀生左手,“主子吩咐白骨给仙子开道,仙子可以用白骨的真身过天梯。”
话音刚落,天穹无端现出一眼空间裂缝,凤凰清唳声从裂缝传来,腰挂凤凰仙域仙官令的少年急匆匆迈出空间裂缝,金黄梧桐旋即飘落,扑灭第四重天梯的凤凰真火!
是嶷荒天的战主令!
终于找到人的乌骓一揩额头细汗,正要说话,一艘战舟流星般划过云层,声势浩大地落在乌骓身侧。
乌骓只觉周身一凉,一片血红枫香叶从战舟飞出,落入天梯。
“九黎天的战主令!”
原先哗然的人群目睹五道战主令为怀生开路,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一个鹤发上仙轻轻一撞先前的青年修士,道:“云天上仙,这位……究竟是什么人啊?竟能叫五位战主为她开路!我活了三万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战主令同时出现!”
云天望着怀生的背影,摇一摇头,道:“我亦不知。”
本以为五面战主令开道,已是今日最震撼人心的一幕了。结果九黎天的战舟才刚出现,天梯尽头竟传来一道震响,像是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疯狂地撞开天穹。
静立在天梯之上的怀生感应到什么,霍然抬头,下一瞬,一道璀璨的青光劈开天幕,冲她疾飞而来。
“小心!”云天忍不住惊呼。
怀生却是岿然不动,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笑意。
疾驰而来的青光急急悬停在她身前,露出一面生机勃勃的古朴木令,木令一角刻有“南淮天”三个篆字。
南木令欢快地绕着怀生转了一圈,旋即一分为二,化作两片战甲,“喀嚓”一声扣住怀生胸背。
战主令乃是战主的护体神器,唯有认主,方会主动护主!
方才的五道战主令乃是为怀生开道,只能压制对应天域的阻拦。南木令却是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护卫主人过天榜!
方才还震惊得说不出话的人群瞬间便炸了!
“我没看错吧,南淮天的战主令这是……认主了?”
“不可能,战主令怎可能会认一个人族修士为主?”
“有五位战主为她开道,南木令认她为主又怎么了?咱们人修难道不配当战主吗?”
轰轰烈烈的争论声从擂台下传来,怀生眨一眨眼,抬手一抚身上的战甲。
她闯天榜,便是为了南木令。但南木令会隔空认主,多少有些出乎她意料。
她笑道:“师姐怕是要被你吓到了……”
她口中的师姐,正站在生死木下的望涔上神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虽说你一直不满意我,但也不必这么嫌弃。我一个只会伺弄花草的小小天神,成日往荒墟跑,带完南淮天战部,又要带东爻天战部,累得分身乏术,哪来的精力提升战部的排名嘛。
“小南你自个嫌弃排名低便算了,怎么把小东也带坏了?小东你从前最是淡薄,如今也跟小南一样,成日在乎那什么战部排名。你们就是两块木头而已,排到第一又能怎样?”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她腰间赫然现出另外一道木令,淡黄木令雕刻着“东爻天”三字。听见望涔的话,它竟是朝南木令消失的方向抬了抬。
望涔上神不客气地将它拍回腰间,道:“小南已经去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望涔上神一面碎碎念,一面还不忘继续给仙草浇水。她身后的庆忌神官默默听她念叨,神情竟是异常恭敬。
伺弄好花草,望涔终于得空看他一眼,道:“从前孟春天尊总说师妹责任心太重,不够任性。今日师妹难得任性一回,你记得说与她听。”
她唤怀生“师妹”,却没有唤孟春天尊“师尊”,委实怪异。
庆忌神官却像是松了一口气,道:“如今您相信回来的是扶桑上神了罢?”
望涔上神看一看他,声音柔和道:“孟春天尊非要我来南淮天等一个答案,便是为了让我继续照拂南淮天战部,我猜得可对?”
庆忌神官神色不变,笑容可掬道:“下神不敢妄自揣测天尊的心思。”
望涔上神摇一摇头,显然是不信他这说辞。
庆忌神官又问道:“绛殊上神就近观察了她数万年,可有决断了?”
望涔,不,绛殊上神朝南木令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絮絮叨叨道:“越想越觉着我从一开始便被孟春天尊算计了。说是要我就近观察她,好做出最后的抉择。可教导她术法的是我,带她去二十七域历练的是我,替她带战部的也是我。”
她说到这便顿了下,又是一叹。
庆忌神官被她这一停顿弄得一惊,正要说些什么,绛殊上神却是摆一摆手,道:“作为崇栾木的护道者,我只能为崇栾木作出抉择。至于东爻天要作何选择,那是师尊的事了。”
话落,她站着的地方忽起一阵云雨,庆忌只觉面上一凉,再睁眼时,已再无绛殊上神的身影。
虽然绛殊上神没有给出准话,但她唤那位“师妹”,或许已经道明了立场。
庆忌神官望着枯萎了一半枝叶的生死木,缓缓一笑:“南木令已经去护她了,你不必着急。”
有五位战主开道,又有南木令护卫,怀生不费一卒一兵便顺利行至天梯尽头。
九九八十一道阶梯在她身后散作星星点点的灵光,五块战主令倒飞回碧落、寒山几位神官手中。
一扇高达数十丈的古朴木门从天而落,矗立在天梯的尽头,木门雕刻一株参天巨木的轮廓,正是生死木。
只要一迈入这扇木门,她便可以成为南淮天神族的一员。
怀生抬手抚触拓在木门上的巨木轮廓,却没有推开这扇通往生死木的木门。
南木令化作一块令牌自她腰间垂落,她一头乌黑长发飘在空中。
少顷,怀生缓缓收回手,回身看向刻有无根木图腾的战舟,道:“师兄可是醒来了?”
紫乔神官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应道:“是,少尊让我亲自来接您。”
怀生一步横空,迈入玄色战舟。
已经变回小骨人的白骨抱着一片太虚令看了看怀生,道:“主子本想亲自来助你,却被晏琚上神拦住了。”
怀生刚要说话,一旁的紫乔神官已经摧动战舟,往大荒落飞去,飞舟遁去之时,还不忘微笑着和小白骨告别:“欢迎浮胥少尊来九黎天。”
说罢又快速扫过来自太幽天、无相天和嶷荒天的几位神官,心道还好少尊叫她用战舟来迎接他师妹。
战舟代表着九黎天一整个神族的力量,这些神官想要抢人还得掂量一下。
难得少尊会这般在乎一个仙子,可不能叫旁的仙域把人抢走了。
玄色战舟穿过云层,经过北陆仙域之时,怀生心有所感,望向飘浮在半空的仙官殿。
白衣神君凌空而立,与她隔空对望,琥珀色的眸子暗潮涌动。瞥见战舟上的无根木图腾,他握着诛魔剑的手霍然一紧。
怀生心生警惕,召出苍琅剑。出乎她意料,在阆寰界穷追不舍的白谡竟是什么都没有做,只静静看着她扬长而去。
战舟穿过北陆仙域,进入大荒落仙域之时,一封雷信轰然而至,赢冕天帝的声音响起:“来天墟。”
白谡默然看着消失在空中的雷信,缓缓沉下了眼。
不能叫赢冕知道她是她。
九黎天,虞水玄潭。
不语看了眼已经盯着东边看了大半日的少尊,迟疑道:“少尊,紫乔神官肯定能接到你师妹,你眼睛可以歇歇了。”
辞婴:“……”
他垂眸看了看不语,凉凉道:“你嘴巴也可以歇歇了。”
不语:“……”
这时,一片巨大的黑影破空而来,悬停在虞水玄潭。
辞婴呼吸一紧,抬首看向战舟,一抬眼便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他静静凝望着她,目光缓慢描摹她的五官。她的面容……与在苍琅时又有了变换,和从前的小神女已有七分相似,但她那双眼却始终不曾变过。
无声对望片晌,辞婴忽然一笑,道:“你这傻子,终于来了。”
他说话的语气、声调与从前一样,倘若忽略他异常苍白的面色和贯穿肉身的雷链,怀生好似又看到坐在万仞峰枫香树上的少年。
可她笑不出来,也没法像从前那般玩闹似地顶嘴。
见怀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辞婴顿了顿,瞥一眼正暗搓搓打量怀生的紫乔神官和不语,道:“我师妹好看吗?”
紫乔神官下意识道:“好看。”
反应过来是辞婴在问话,紫乔神官略显局促地收起战舟,一把拎起不语的后领,道:“没看到少尊与他师妹有话要说吗?你凑什么乱?”
说完竟硬生生将不语扯走了。
空气一时静了下来。
辞婴抬手落下一个结界,身上的雷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怀生掀眸看了看那些雷链,唇角抿得更紧了。
辞婴倚着枝干稍稍坐直身体,不紧不慢道:“南怀生,认不出我了么?”
他已经摘下覆在下半张脸的玄铁面具,五官比分身那张脸还要俊美凌厉几分。
怀生道:“师兄,我还在生气。”
说罢凌空一跃,南木令化作战甲再度覆上她胸背,苍琅剑出鞘,凌空劈向从虚空坠下的雷链!
“嘭”的一响,无数雷蛇乍现!神罚之力顺着苍琅剑侵入怀生四肢百骸,南木令灵光一转,替她挡下所有雷火之力。
九黎族的神罚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怀生沉下目色,干脆舍下苍琅剑,双手拽住雷链。祖窍中的阴阳鱼八卦阵无声转动,神力涌向双掌,她掌心很快便响起“喀嚓”“喀嚓”的声响。
“轰”——
虚空忽然劈下一道紫色神雷,直奔怀生面门!
南木令护主,半片战甲迎风见长,悍然迎向神雷,再回到怀生后背时,上面赫然多了一道焦痕。
辞婴望着怀生倔强的背影,运转临字诀瞬移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紧拽着雷链的手,温和道:“别再试了,我没事。再试下去,你会受伤。”
怀生鼻尖瞬间便酸了。
凭什么?
凭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沉默地望着延伸向虚空的神罚之链,忽然道:“师兄,你愿意认我为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