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赴荒墟 还给我。

澎湃可怖的雷息, 压得怀生祖窍赤赤生疼。

她只是神识隔空靠近便已经这么疼了,身陷神罚中心的辞婴又该有多疼?

一声“师兄”过后,怀生想抬手抚他的眉眼, 一道凶悍的雷罚猝不及防落下, 她只来得及看见辞婴将将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涌出鲜血, 神识便被雷罚轰散!

“唔——”

怀生用力按着额头,咬牙吞下神识被神雷轰碎的剧痛。血气充斥着牙关,冷汗如浆,顷刻便浸湿了她的衣裳。

屋漏逢雨,强行压了数日的伤势如山崩地裂,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怀生盘膝背靠无根木,刚要阖目运转春生术,目光忽然钉住手中木簪。

簪尾烧着一豆魂火,魂火深处浮着一粒光珠。

看见那一粒光珠, 怀生又想起了坐在冥渊之水岸边的小少年。眉心轻抵簪尾, 她用神识温柔探入光珠。

属于辞婴的记忆如画卷般在她眼前缓缓铺展。

依旧是那个坐在岸边的孤独身影, 他身旁站着位身着玄色神官袍的神女。那神女握着一个古老的神木埙,正温柔地劝着小少年。

“只要您肯继续学九磐定魂引,绛羽上神便会来见你。您从前学得那样好,又学得那么刻苦, 为何说放弃就放弃?”

辞婴回头看一眼神木埙, 冷冷淡淡道:“那首曲子会让她难受。”

紫乔一怔:“谁?谁会难受?”

辞婴没有答她,扭过头去看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的冥渊之水。

“我不会再学,紫乔神官你不必再劝我。”

“可少尊您明明很想见绛羽上神, ”紫乔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柔声道,“黎斐上神定然不愿见到少尊您如此孤单。”

听见紫乔神官提及父神, 辞婴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既然厌恶我,厌恶九黎天的一切,何必勉强她来。”

“不是这样的少尊!”

紫乔神官不知为何竟是红了眼眶,她急切道:“绛羽上神与你父神明明,明明心悦彼此。他们都在期待你的降生,我也不明白为何黎斐少尊一陨落,一切都变了。”

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与难过,小少年回身取过她手里的神木埙,道:“你莫要难过,你若想要我收下这神木埙,我收下便是。但九磐定魂引我不会再学,也不需要再见她。”

对于紫乔神官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如若绛羽上神当真心悦父神,她不会在提及他时露出厌恶的神情。如若她当真期盼过他的降生,她不会丢下他回去天墟,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来看他。

北瀛天令颐上神看白谡的眼神才是一个喜欢儿子的母神该有的眼神。

辞婴心知紫乔神官是为了安慰她,但他不喜欢自欺欺人。

“我想尽早替祖父承起九黎族的天罚,祖父说我很快便可以修习天魔轮转彝体功和九字箴言术,日后我不会有时间修习古神乐。”

往后的日子,辞婴的确是极忙碌。九黎族天生擅战,血脉之力比寻常神族要厉害许多。

辞婴承袭了先祖血脉,天资在九黎一族堪称是顶尖。他学得极刻苦,与他年岁相当的小神君、小神女还在九重天四处游玩时,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无根木下修炼。

虞水玄潭是九黎天最寂静的一处洞天,除了萧谡的风声以及无根木窸窣的枝叶声,便再无旁的声响。

这是辞婴记忆的画面,怀生看不见辞婴,只能看见地上那一道孤寂的影子。

影子随着日月轮转一点点变得颀长,辞婴在六千岁那年终于能代替黎巽承起了九黎族的神罚。

神罚之链第一次穿过他肉身时,他疼得几欲昏厥,但他愣是一声不吭。

黎巽见他疼得全身打颤,忍不住道:“还是祖父来罢。”

辞婴看了看他斑白的鬓发,抬手用重溟离火落下个结界,隔绝了黎巽的视线。

他最终还是昏倒在神罚中,醒来时神罚还没结束,他的肉身却已经开始接纳神雷的侵入,淬体功自行运转,被神雷撕开的伤口不断愈合又撕裂,撕裂又愈合。

辞婴渐渐习惯了疼痛,他靠着无根木,越过重重叠叠的枫香叶去看九黎天的苍穹。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被风吹落的片片长羽,自由地飘荡在苍穹之下。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

扛起了九黎族的天罚,九黎一族的天神们至少又能自由数十万年。

从无根木下来时,辞婴看见坐在虞水玄潭边的黎巽。

神罚持续的时间从来不是定数,长则数十年,短则数月。

这一次神罚足有三年之久,对神族来说,三载光阴弹指间便过去。而这短短一弹指的光阴,老头子两鬓间的白发好似又更多了。

辞婴在他身旁坐下,懒洋洋道:“我被雷劈一下的工夫,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黎斐陨落后,黎巽不得不重新扛起九黎天的天罚和战主令,是九黎天年岁最大的战主。他最忌讳旁人说他老,总觉着自个老当益壮,风采不减当年。

听见辞婴调侃他老,忍不住怒骂道:“你皮痒了不成?要不要再被神雷劈劈给你止个痒!”

说罢微微一顿,又道:“九黎族从来没有过六千岁就承接神罚的少尊,你祖父还厉害着,你无需担心,也无需逞强。”

黎巽历尽沧桑的眼罕见的有了泪光。

他在心疼辞婴。

辞婴虚弱地笑了声,散漫道:“你就当是你孙子太厉害了。等我养好伤了,你把战主令给我,我替你去荒墟,你留下来守护九黎天。”

“不知天高地厚!”黎巽笑骂道,“你不过少神的修为,连天命路都不曾走过,如何当战主?”

“不走天命路便不能当战主么?”

“天界十二战部,你若能得一半战主同意,且还能叫我们九黎天的九黎令主动认主,那便可以。”黎巽道,“可你第一条便办不到!”

九黎族因先祖之过,在九重天向来独来独往,与旁的天域几无往来。想要得到一半战主同意,的确是比他过天命路还要难。

辞婴朝方天碑的方向望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那便先去过天命路。”

他第一回 尝试便顺利扛下了九黎族神罚,可见他实力之强、天资之高,本以为过天命路不会是什么难事。

不想这一条天命路他足足走了三次,用一万多年的时间方顺利走过,成功晋位上神,从黎巽手中接过九黎令。

自那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极规律。从荒墟归来后便去承接神罚,神罚结束,伤一痊愈便又继续前往荒墟。

黎巽看不得他这行尸走肉般的态度,特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神女。

说罢一指他面上半张玄铁面具,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父神母神给你生了这样一张脸,你挡起来作甚?紫乔神官可是说了,九黎天的神女个个都说你生了张好脸,一点儿不比那什么白谡差。你把脸遮起来,她们怕是要以为你成了丑八怪,再不会给你送玉信!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合该去尝一尝风花雪月。连你父神都轰轰烈烈爱过一场,你年纪轻轻的,怎生如此清心寡欲、老气横秋?”

辞婴把脸遮起来便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对他来说,神女的喜欢只会打搅他的清净。

他斜睨一眼黎巽,道:“您宝刀未老,干脆您重出江湖给我再弄个小叔叔、小姑姑?”

黎巽差点儿跳脚,缓了好半晌方道:“你来这天地一趟,不仅仅是为了九黎天的责任。不想我给你安排神女见面,你这就炼一具分身放在大荒落,你父神给你起的小名恰巧能用上,就叫做黎辞婴!”

他同辞婴说,黎渊是责任,黎辞婴是自由。黎渊摆脱不了的束缚,黎辞婴可以。

辞婴对眼下的状况没觉得有什么不满,也从不觉得一具分身能叫他死水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为了叫黎巽放心,他乖乖地丢了一具分身放在仙域。

分身是他本尊的延伸,分身在仙域的一切经历便如同他本尊亲历,但再美味的珍馐,再美好的风景,再有趣的人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到得最后,辞婴干脆让这分身当了大荒落的仙官,没事便躲在仙官殿。

日子勉强算是恢复了从前的清净,唯一一点不好,便是黎巽特地安排在他身边的两个聒噪侍从。

辞婴以为不言、不语是他遇见的话最多的神族了,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小神女。

或许该说,化名六瓜上仙的扶桑。

记忆的画面因着情感的波动而呈现不同的光泽。

辞婴在六瓜上仙出现前的画面,是漆黑的看不到底的冥渊之水,是苍白的望不到头的神罚,是寂静的青辞宫,是沉默的影子。

再明媚的天都显得晦暗。

她挑战大荒落的那日本是个阴沉沉的秋日,萧索的秋风卷起片片枯叶,遮蔽了天光。

可怀生看见的却是金黄的枫香叶以及涌动在云层中的金光。

淡薄的光温柔地在每一片落叶绣上光边,她站在满地金黄中,青丝擦过他指尖,回眸看着他笑道:“你很厉害,这次算我输。”

她消失在擂台后,风卷起一地枯叶。她遗落在地上的墨绿发带竟是逆着风徐徐飞向他,缱绻眷恋地缠绕在他掌心。

灰蒙蒙的天幕下,他掌心这一根发带像夏日密林中泼下的一点浓绿,格外的鲜活明媚。

伴着这点绿意而生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当怀生看见发带在他掌心化作灰烬之时,她终于明白辞婴深埋在这段记忆中的悔意因何而来。

他在后悔毁了这一根发带。

怀生忍不住弯起唇角。

仙官殿中,重溟离火静静燃烧,七把阵剑岿然不动。

满室静谧,背靠无根木的少女紧紧握着木簪,春生术不断修复着她的伤口,薄光穿过窗牖斜入,巨大的树影从她身后环绕住她,像是一个拥抱。

她纤长的眼睫静静垂落,眉眼说不出的温柔。

借着辞婴的记忆,怀生好似又回到了烟火城,回到那段松间步月、石上眠云的日子。

她看见他在归云山脚不动声色地将炭盆踢到她脚边,看见他拿着一蹙枯草一遍遍学着绑流苏髻,看见他背着她穿过长街短巷给她找热闹的屋舍,看见他坐在床尾细细听她的呼吸,一遍遍收回探向她脸颊的手。

他始终陪着她,一次次赴约,一次次陪她走入热闹的人间烟火。

随着她渐渐变得畏冷、变得虚弱,这些如春光明媚的回忆也渐渐披上了一层阴翳,最终戛然停在了那一日——

天冕历二十七万两千五百七十九年,三月初九。

感应到神罚即将降临,辞婴提前从荒墟归来。战舟刚入九黎天,天穹突然响起了九道震耳欲聋的钟声。

是天神陨落的丧天之钟。

神族的神息独一无二。

当一条横跨九天的五色虹桥出现在天际时,辞婴感应到了她的神息。

他震惊地望着出现在头顶神陨天相,发了狂似地朝南淮天掠去。

黎巽甩出五兵禁锢住他,怒道:“神罚马上便要降落,离开无根木,你的神罚便会加倍,你当真不要命了?”

辞婴仿佛听不进黎巽的话,血丝在他眼底无声疯长,神力疯涌,“嘭”地轰开了黎巽的禁锢,一刻不停地朝东去。

当横跨苍穹的五色虹桥化作阴阳鱼之时,神罚轰然落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在他神魂。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喉头喷出,他的身影在空中一顿,旋即重重坠落。

从他身后追来的黎巽抱住他坠落的身体,风驰电掣般将他送回了无根木。

来势汹汹的神罚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雷链贯穿他肩骨将他拖拽入雷池之时,鲜血从辞婴眉心流出,染红了他的眼。

他死死盯着出现在天穹的两轮旭日,淌血的唇不停翕动。

雷暴淹没了他的声音,也淹没了他所有的歇斯底里。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连身临其境沉浸在他回忆中的怀生也不能。她只能感应到他颤抖的身体以及不断翕合的嘴唇。

良久,当一轮旭日在天穹彻底陨落之时,怀生终于从他固执地不曾停歇地唇角张合中听见了他的那一句话——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

悲伤与绝望像巨浪猛然拍来,怀生像溺在水中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握在手中的木簪从颤抖的手指坠落,她霍然转过身,额头紧紧贴着粗糙的无根木枝,沙哑地唤着:“师兄。师兄。师兄。”

从辞婴记忆灌入心头的悲痛犹在撕扯,鲜血从她张合的嘴唇涌出,一滴一滴落在无根木。

她闭着眼,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

“你再等等,我很快就来寻你。”

“吱嘎”——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声响,从里缓缓打开。

苦苦等在门外的星诃和不言同时抬起眼,看见怀生红得瘆人的眼角和嘴唇,皆是一愣。

“过去多少天了?”

怀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星诃小心翼翼道:“十天了,不言的仙官令可以带我们回九黎天。要不要……现在就去?”

“再等等,我要先去重光仙域取一样东西。”怀生看着星诃,“你留在这里。”

星诃愣了一下,眼瞅着怀生的身影马上就要消散,当即一个箭步跳上她肩膀,道:“我跟你一起!你要取什么?”

怀生望向窗外那一眼冉冉升起的日轮,淡声道:“战主令。”

她要斩断束缚在他身上的神罚。

不言愣愣看着一人一狐消失在眼前,他眨了眨眼,迟疑着要不要一同跟去,可是仙官殿不能没有人盯着。

斟酌片晌,他默默回了静室,目光触及无根木时又是一愣。

只见蜿蜒在上头的鲜血竟慢慢渗进木身,无根木下的幽蓝法印无声转动,惊雷声和锁链震动的钝响从虚空传来。

由无根木支撑的仙官殿竟无端震动了起来!

九黎天,虞水玄潭。

九道从虚空垂落由神雷所化的雷链无风震动,发出骇人心神的钝响。

不语慌张地望着不断震动的雷链,心道不是才刚结束一轮雷罚吗,怎么又要开始了?

他取出一枚雷信,就要叫来黎巽天尊,冷不丁看见一道身影从无根木挣扎着跃起,却被九道雷链愤怒拽回,“嘭”一下坠回无根木。

不语瞪大了眼睛,惊喜道:“少……少尊!你……你醒了?”

被雷链束缚在无根木树梢的身影很慢很慢地抬起头,辞婴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他注视不言,哑声道:“去唤……紫乔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