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赴荒墟(补4) “灵檀殿下,初宿还在……

听见“灵檀”二字, 怀生凝在掌心的剑气霎时一散,她抬眸望向垣景肩上的三眼乌鸦。

那是一只已有上仙修为的鬼兽,三只血红的眼珠子犹如血玉, 望之便可摄魂夺魄。

这三眼乌鸦是垣景的契约鬼兽, 也是他用来保护厉溯雨的守护兽, 实力自是不低,但依旧拦不住灵檀的人。

灵檀神魂归体至多两日光景,可以说是最虚弱的时刻。为何要如此匆忙地逮人?

莫不是……

垣景霍然看向怀生,目光锐利。倘若真是因为她,灵檀可不会耐心等他把人送过去。

垣景身影一晃,当即便瞬移至怀生身前,指腹凝聚神力按住怀生眉心,在她祖窍种下一道禁制。

鲜血般的禁制,带着刑狱独有的肃杀气息。几乎在这禁制落入祖窍的瞬间, 一豆红莲业火从阴阳寻木虚影飞出, 直奔禁制而去, 俨然是要将这枚外来侵入的禁制灼烧殆尽。

灵檀的神力在垣景之上,她从神魂中分出的这一缕红莲业火乃是本源业火,自然能压制垣景的禁制。

就在这豆天火即将落在禁制上时,苍琅剑从生死木虚影疾射而出, 轻轻截走业火, 由着垣景的禁制成功种在怀生祖窍。

顺利种下禁制后,寒冰狱那四根缚在怀生四肢足有两掌宽的冰链瞬间变作冰枷、冰铐和脚镣锁住怀生的脖颈、手腕和脚腕。

三套刑具一落身,怀生周身灵力竟是被强行封住了。

垣景正要将怀生摄入手中, 周遭空气冷不丁一凝,一条九幽黄泉强势霸道地闯入刑狱。

浩浩荡荡的黄泉水中,一名披蓑戴笠的老翁撑着一叶扁舟慢悠悠划至垣景身前, 笑眯眯道:

“下仙见过垣景上神,殿下感应到您在寒冰狱和血池狱强开无间渡引凡人入狱,特遣下仙请上神前往仙官殿一叙。”

说罢一抬竹笠,侧头朝怀生看来,道:“这位便是上神从下界拘来的人修?不知她身犯何罪?”

怀生下意识回望。

那老翁脸皱若橘皮,蓬草般的眉毛灰白斑驳,沉甸甸地压着眼皮。见怀生回望过来,老翁松散无力的眼皮竟诡异地往上一挑,露出一双清澈睿智的眼。

他眼中带着和善的笑意。

垣景振振有词道:“这人修胆大包天偷走我徒儿厉溯雨的天命令,意欲用天命令飞升仙域。此乃大罪,陆仙判说我该不该捉她回来刑狱审判?”

陆仙判道:“上神说笑了,天命令乃是方天碑颁下之令,凡人便是得到了,也无法摧动。”

“那是我请来的天命令,我岂会不知是何人偷走了它。”垣景嘲讽一笑,伸手摄过怀生,将她丢入木舟,“陆仙判既然亲自来,我今日不入一趟仙官殿,你们殿下怕是不会放我徒儿归来。既如此,何必浪费口舌。走罢,我这就去会一会灵檀殿下。她万年不曾执掌过太幽天,太幽天这些年的变化,我正巧可以同她说一说。譬如——”

垣景看一看陆仙判,沉下脸道:“太幽天的仙官除了陆仙判,还有我徒弟厉溯雨。仙官掌管天下判官道,除非有确切的罪名,否则不可随意缉拿。”

陆仙判笑而不语,撑起竹竿,慢悠悠划渡木舟。黄泉水汹涌,浑浊的水下无数鬼兽虎视眈眈。

见怀生垂眸看水底鬼兽,陆仙判慈祥道:“那是生在九幽黄泉的鬼兽,有殿下的业火红莲镇压,它们不敢造次。幽冥道判官只要能在灵台修炼出一朵业火红莲,便可引渡人魂穿过九幽入轮回。若是能修炼出红莲业火,那便更厉害了。天地间的红莲业火皆源自我们殿下,拥有本源业火的非幽冥道修士可以破例契约一头鬼兽。”

怀生眸光微微一动,她祖窍中便有一朵初宿给的本源业火。

一个巨浪猛地扑了过来,陆仙判收起划桨,掌心往前一推,怀生脚下的木舟以及那条看不到尽头的九幽黄泉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森严辉煌的大殿。

被法印拘禁在大殿一角的厉溯雨一瞧见垣景,忍不住唤道:“师尊!”

她的声音难掩委屈,然而目光一触及站在垣景身后的怀生,声调陡然一拔,厉声道:“是你!是你杀死了燕纠,还偷走了我的天命令!”

怀生充耳不闻,只静静看着端坐在帝座上的少女。

眼前少女的脸与初宿只有五六分相似,这是神魂历劫结束后的灵檀上神。

初宿的肉身在离开阆寰时便已经开始兵解,对灵檀的归来,怀生并不觉意外,她抿了抿唇,只觉心口堵得厉害。

帝座上的灵檀也在静静端详怀生,许是因着神魂将将归体的缘故,她的面色苍白得仿佛久不见天日,衬得她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目光扫过怀生被冻出皲痕的手背以及禁锢她灵力的罪枷,灵檀漆黑森寒的眸子闪过一丝薄怒。

她冷声道:“碧落。”

碧落神官骈指一竖,正在厉声怒喝的厉溯雨双唇一闭,竟是被落了个禁言术。

诺大的仙官殿终于安静下来,灵檀望着垣景淡淡道:“把她的刑枷解开。”

垣景阴沉着脸:“她偷夺天命令,不施以薄惩,岂不是在打我们太幽天的脸?”

灵檀道:“一介凡人如何能夺走天命令,天命令乃是我的历劫之身所夺。”

“呵。” 垣景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今日你若为了个进犯太幽天的人修惩罚太幽天仙官,你猜正仪天尊以及太幽天诸神会如何看待你?”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灵檀沉下声音,森冷的眸子已经起了怒火,“我让你解开她的刑枷!”

垣景打量灵檀的神色,突然一笑,道:“灵檀,你的神力莫不是还未恢复?若是从前,我一次不应,你必是二话不说便朝我动手。哪像今日,竟还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灵檀神魂归体后,他自然不能像他在阆寰界那样堂而皇之地偷袭她,但倘若是她先动手,那她受的所有伤皆是咎由自取!

念及此,垣景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却也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怀生的声音——

“我允许你用我来威胁她了吗?不动如山,临!”

她的声音淡然平静,全无一个阶下囚的畏惧和慌促。

垣景心中无端生出一缕强烈的危机感,未及回头,神力疯涌而出,却还是晚了。

唯有九黎一族方能施展的九字箴言术一落下,垣景周遭的空间顷刻被封锁。怀生瞬移到他身后,周身灵力一荡,刑枷、镣铐碎裂的刹那,苍琅剑的剑气直接割开了垣景喉咙。

凛冽的剑气杀意腾腾,锋锐的剑锋刚舔上一线神血,垣景的肉身登时化作一个符人,符纸被剑气搅碎的瞬间,垣景的身影出现在大殿角落。

幽冥道的替死鬼术!

垣景摸向脖颈的手指沾满了鲜血,盯着怀生的眸子犹有惊怒。

她竟不受刑狱禁制束缚!

下一瞬,他脑中一疼,禁制被毁的反噬隔空传来。

怀生冷冷道:“垣景上神下回若还想拿我威胁别人,最好先掂量一下你的禁制禁不禁得了我。来而不往非礼也——苍琅!”

剑鸣声响,磅礴剑意凝成细细一束,快如疾电般刺向垣景眉心!

垣景面色一沉,身前一星针尖大的血点电光石火间便化作一眼半人高的漩涡,漩涡中鲜血翻沸,正是血池狱中的血池。

血池凝聚人间怨毒之气,连白谡的冰棺都能污噬,更遑论是这人修的剑!

垣景五指一张,一座刀山赫然出现在怀生头顶,审判之力兜头落下,刮魂噬魄的刀光织成一张蛛网,朝怀生摄去!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红绸、碧落神色一变:“小心!”

就在这时,怀生脚下忽然生出无数红莲,莲心吐出的火焰首尾勾连,化作一个法印撞入刀网!

两道阴寒的神力一撞,殿内登时卷起一阵狂风。

灵檀一步横空,腰间抽出长鞭朝身侧一裹,一道纤细的身影被她甩入飓风中。

毫无防备的厉溯雨在这些天神面前连一个灵罩都召不出,她眼露绝望,张唇无声呼喊:“师尊救我!”

垣景心下一惊,迅速收回刀山狱,飞身抱住厉溯雨。

正在撞向血池狱的苍琅剑冷不丁化作七道剑光,剑意如虹,勾连成一张密密的剑网横穿血池,剑网之上烧着一层薄薄的幽蓝火焰,血池中的怨毒之气一沾上这火焰顷刻间化作道道白烟。

九黎天的重溟离火!

血池被剑网切割,化作血雨纷纷扬扬坠落。

垣景顾不得伤势,召出一个新的血池将血雨吞噬。接连在怀生手中吃瘪两次,他阴郁的面容阴晴不定,望着怀生的目光再不复轻视,反而充满了忌惮之意!

他抱住昏迷过去的厉溯雨疾速后掠,眼睛盯着怀生,却对灵檀道:“殿下今日是非要护着与太幽天为敌的人修吗?”

灵檀缓步朝他行去。

一旁的碧落神官见状,下意识阻拦道:“殿下!”

殿下才刚苏醒不到两个时辰,神魂还不稳定,再同垣景动手恐要伤及神魂了。再说了,正仪天尊向来不喜太幽天神族因一己之私而内斗。

垣景口口声声说那人修与太幽天为敌,偏生那人修还真夺走了太幽天仙官的天命令,倒是给了垣景一个胡搅蛮缠的借口。

殿下今日与垣景动手,太容易落人口实了。她失踪的这一万年,太幽天可是有不少神族悄悄与垣景结盟了。

灵檀知晓碧落在担心什么,但这是她的仙官殿,是她的地方!

她隔空摄过陆仙判腰间的判官笔,对垣景道:“我允许你在我的地方动手了吗?”

垣景在她拿起判官笔之时便心生警惕,但灵檀却没有攻击他,判官笔在空中虚虚一画,他怀中的厉溯雨眉心一亮,电光石火间便被种下了禁制。

垣景大怒,然而灵檀接下来的话却如冰水兜头泼灭他的怒火。

“朱洛神女陨落之时,你将她的残魂融入人魂进轮回,叫她以人修厉溯雨的身份重回太幽天。此事你以为我不知?”

灵檀幽冷的眸子定定望着垣景,一字一顿问道:“垣景上神可还记得你在烟火城历劫时许下的誓言?你说你要惩恶扬善,要诛灭天地极恶,匡扶天之正道。今日你不若审判审判一下自己,可还记得曾经的初心?”

垣景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灵檀:“你怎会知晓——”

灵檀却是懒得与他费口舌,长袖一拂,道:“你若再敢激怒我,朱洛神女的那一缕残魂即便与人魂合二为一,我也有法子剥离出来,叫她真真正正消失在这天地!陆仙判,送客!”

陆仙判掏出划桨,九幽黄泉从空中浩浩荡荡落下,强行将垣景和厉溯雨送出了仙官殿。

“咳咳——”

寂静的大殿很快响起一声轻咳,灵檀看向怀生,刚刚松开的眉心不由得又是一蹙。

“你方才不必动手,我不会叫他伤你。”她道。

怀生轻轻颔首:“我知道。”

她在阆寰界时便伤得很重,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让垣景拿自己来威胁初宿。

怀生看了看灵檀,她的面色没比她好多少。神族历劫归来,当务之急是闭关稳定神魂。可她没有。察觉到垣景打开无间渡,当即便捉了厉溯雨,逼着垣景交人。

怀生缓缓握紧苍琅剑,轻声问道:“灵檀殿下,初宿还在吗?”

灵檀一愣。

“放肆!”红绸越过碧落,忍无可忍地道,“殿下的历劫之身已经兵解,如今站在你身前的是太幽天的灵檀上神!你休想用旧情蛊惑殿下,我问你,我家殿下失踪万年出现在苍琅界,可是与你有关?”

向来稳重温和的碧落神官难得没有训斥红绸的无礼和咄咄逼人。

不怪红绸要如此提防这人族少女,实在是她一身诡异,叫人不得不防。

自家殿下向来重情,碧落比红绸心细,早就看出殿下捉走厉溯雨的这一出,皆是为了这人修。

她若是个普通人还好说,凭着她与殿下历劫时的情谊,也不是不可让她留在太幽天。偏偏她实力厉害得惊人,连垣景在她手中都讨不了好,更不要说天命令落她手中后,竟连殿下都召不回来。

碧落可不敢把怀生放在殿下身边。万一她心存歹意,受伤的可是殿下!

红绸的话一句紧接一句,灵檀没有打断,也不准备打断。

她看向怀生,似乎也在等怀生的答案。

怀生对上她黑沉沉的眸子,默然片晌,道:“非我所为,但的确是与我有关。”

怀生的答案,灵檀不觉意外,也早有预料。然而真从怀生口中听见这答案,她心中仍旧沉了沉。

她缓缓转过身,朝帝座拾阶而上,鲜红帝袍在玉阶蜿蜒而下。

“你可以留在罗酆仙域养伤,垣景不会再找你麻烦。”

红绸闻言登时大急,刚欲说话,却被碧落神官强行按住手背。

森严大殿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怀生望着灵檀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摇头一笑,道:“多谢灵檀殿下,但不必了。”

话未落,她的身影消失在仙官殿。

在她原先站立的地方,一豆红莲业火静静燃烧,正是初宿赠给怀生的本源业火。

灵檀垂眸望着飞向她的这豆业火,冷不丁道:“你方才那么大声作甚么?”

方才在殿中大声说话的除了厉溯雨,便只得红绸。

红绸被灵檀说得一懵,她动了动唇,想为自己辩驳几句。然而一瞥见碧落神官急急望过来的目光,她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灵檀握着怀生归还的红莲业火,冷着脸不说话。少顷,她抿一抿唇,将红莲业火收回祖窍,道:“碧落,你去跟着她,不可叫人伤了她。北瀛天或太虚天的神族一旦出现在她附近,便给我传雷信。”

碧落皱了皱眉,迟疑道:“殿下,天尊那头拖延不得了——”

“嗯,我这便回太幽天见母神。我与……无相天莲藏出现在苍琅不是意外。苍琅是一个局,我要弄清设下这一局的存在究竟有何目的。对太幽天来说,是敌还是友。”

星诃轻轻伏在怀生肩膀,用毛绒绒的尾巴给她挡着空中的罡风。怀生没有禁他的五感,方才发生在罗酆仙域仙官殿的事,他都看见了。

他想安慰怀生,奈何嘴笨,想半日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问道:“主人,我们去哪里?”

怀生抬眸望向某个地方,轻声道:“去大荒落。”

寒风猎猎,一道剑光划破天穹,朝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