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赴阆寰 “她是我的了,白谡天尊。”……

冬日的风呼啸着, 她的声音轻盈又虚弱,风一吹便散了。然而不管是辞婴还是白谡,听罢扶桑这三愿, 神色皆是一顿。

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长命灯一盏一盏飘向夜空。

立在树下的少年静静注视前头的少女, 漆黑的眸子映着她的脸,那总挂在面上的散漫再不复见。

白谡不愿看她与黎渊的过往,本是不欲停留在这一刻的记忆。

可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黎渊的眼珠里,透过黎渊的眼睛去看扶桑。

灯火熠熠,山色如晦,她被满山幽暗环绕,却比夜幕中的灯火还要夺目。

辞婴倚在树下,与她本是有几步之距。静看她半晌, 他抬步朝她走来。

随着他一步步逼近, 映在他眸中的那张脸渐渐放大、渐渐清晰。少女面容苍白, 挽着个漂亮的流苏髻,身披一件厚重的白裘。

因窥探的是扶桑在烟火城的记忆,白谡本应难以探清这段记忆发生在何时。然而一从黎渊眼中看见扶桑的面容,他顷刻便猜到了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

是扶桑从雷刑台离开后, 在抱真宫闭关的那些年。

他在雷泽之域虽用真灵稳住了她的伤势, 但她伤得实在太重,一回抱真宫便彻底闭起关来,及至他与葵覃大婚之宴的前两年方出关。

她出关之事, 白谡早已知晓。只他不知就在所有神族都以为她伤重闭关之时,她却是与黎渊来了烟火城。

白谡一动不动地盯着刻在黎渊眼中的那张脸,缓缓沉下眸色。

眼前袖影一闪, 已经来到扶桑身前的黎渊,正动作熟稔地替她掸去落在她肩上的雪沫,之后又慢慢将兜帽覆上她的头,没好气道:

“就知道你这傻子会许这样的愿望。大名鼎鼎的红豆仙子既然想守护这天地,那便好好去守护。只是在那之前,你得快些将你的伤养好,要不然你这些个愿望一个都实现不了,到时可别怪我笑话你。”

扶桑微笑着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你下次再见到的,必定是个康康健健的红豆仙子。”

辞婴冷哼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你当真能保证我下次再见到你时,你能彻底伤愈?”

“应该能吧。”扶桑挪开视线,仰头去看天上的长命灯,道,“倘若下次我不能及时来大荒落寻你,你便来烟火城等我。”

辞婴挑了下眉:“你何时能撕开虚空,自己来烟火城了?”

听见这话,扶桑又将视线落了下来,不服气地对道:“辞婴道友你也忒小瞧人了。你师妹我经过这么多年的修炼,修为怎可能没有长进?区区一个撕开虚空怎会难得到我?”

她声音低弱,语气却是狂妄,听得黎渊忍不住哼笑:“那你怎么每回都要来大荒落寻我?”

扶桑笑眯眯地看了看他,煞有其事地道:“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陪着我啊。”

——我喜欢你陪着我。

白谡微一怔,许多年前她也曾对他说过这话。

就在北瀛天的战舟里,战将们打趣她,说她的实力已不逊于他,为何还要与北瀛天战部偕同去荒墟。

她向来随和,听罢这话,便同那些战将道:“自然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们陨落在荒墟,要知道我的春生之术和你家上神的冰封之术乃是绝配。只要你们尚有一口气在,我便能及时救下你们。当然啦——”

她笑着看向白谡,道:“我也喜欢你家上神陪我来荒墟,除了他,我在九重天怕是再寻不到第二个与我这般默契的战主。”

她说得坦然而磊落,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跟此时她与黎渊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

白谡无端想起当初在三珠木下,他问出的那一句:“你以为什么?”

其实不必问,他也隐约猜到她想说的是什么。刨根究底地问,不过是为了从她嘴里掏出一句她喜欢他。

只有喜欢一个人,她才会想要那人相伴左右。

白谡心神微动,再看向黎渊之时,心中已油然生出一股杀意。

杀意乍现的刹那,大片大片浓雾忽然从前头山洞溢出,顷刻便漫上黎渊的身影。

“滚出去!”

一道严厉的清喝声从虚空轰然落下,白谡脑仁一痛,眼前之景飞快远去,神识被逼着从记忆剥离,再睁眼时,一道剑意贯穿了他的胸膛,雪白长袍被鲜血洇出一片骇然的赤红。

白谡恍不觉痛,只缓缓抬眼,对上怀生冷漠的视线。

怀生一击过后便不再恋战,而是疾速后掠。白谡受了她全力而出的一剑,必定伤得不轻,须得趁此机会轰破他的结界。

这念头刚冒出,她身后猝然多了数面冰墙,只听“喀”“喀”几声,那几面冰墙竟在电光石火间变作一抬竖着的冰棺,强行将怀生封在棺内。

白谡抬手往胸膛注入一缕冰冷的神力,缓步朝她行去,道:“我在你祖窍留下了一缕真灵,你便是离开了我的太虚之境,也躲不开我。”

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望着怀生的那双瞳眸隐有血色涌动,眼白蜿蜒着数条赤红的血丝。

怀生心中微微一沉。

他眉心的魇线分明淡了许多,却无端叫怀生感到一股冰冷的疯意。

白谡轻轻穿过冰棺,沾血的指腹按上她眉心的血迹,将他的血与她的血交混在一起。

“我很快便会找到你,扶桑。”

他的手冷得惊人,抚触她的力道却格外的轻。神力从他身上丝丝缕缕溢出,一点一点加固着冰棺,仿佛要将她彻底禁锢住。

怀生端详着他的神态,忽然道:“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所以才会讨要你的三珠果。”

白谡指尖一顿,从他身上溢出的神力凝固在空中,竟是失控了。

趁着他失神的这片刻,怀生大声道:“走!”

一朵桃花从怀生眉心飞出,落地成树,巨大的桃树一疏忽间便撑破了白谡以神力凝结的冰棺,狂风四起,震碎的冰霜漫天飞舞,怀生面颊上霎时多了几条血痕。

神木夭桃的虚影出现的刹那,白谡便已经回过神来,他落下的结界从始至终都没有拦住浮胥。

三珠令疾飞而出,三珠木虚影拔地而起,与神木夭桃的虚影绞缠在一起。

这里虽是太虚之境,但白谡已晋位天尊,三珠木虚影一现,眨眼工夫便压制住神木夭桃的虚影。两道神木虚影重叠在一起,激荡的神木之力叫一整个太虚之境开始摇摇欲坠。

怀生眉心皱起,刚欲张唇,耳边忽然响起一道阴柔的笑声。

“别担心,他还伤不了我,我这就带你走。”

少年绯红的身影出现在怀生身后,封叙长手一勾,环在怀生腰间,潋滟含情的桃花眼却是隔着两道神木虚影与凝目望来的白谡隔空对视。

他素来浪荡,对什么都是一派游戏人间的姿态。此刻那双总显得多情的眼眸却难得认真,带着不掩分毫的肃杀和浓浓的占有欲。

他几乎是贴在怀生身后,姿态十分亲昵,白谡神色猝然冷下,一条冰龙腾空而起,直冲封叙!

封叙唇角一扬,给白谡传音道:“她是我的了,白谡天尊。”

冰龙发出怒吼,快如雷疾如电般朝封叙张口咬去,恰在这时,神木夭桃的虚影骤然四散,化作一片片绯红花瓣,待得花瓣坠落成花海,太虚之境中已寻不着封叙与怀生的身影。

白谡沉默望着怀生消失的方向,抬手按住左胸的伤口。冰封着伤势的寒冰缓缓消融,露出胸口的血洞。

白谡面无表情地掐诀施咒,须臾工夫便从血洞中勾出一丝淡得几欲消失的神息。

带着复苏之意的神息泛着极浅的青意,化作小小的一截草尖落在白谡指尖。

这是扶桑的神息,他不会认错。

白谡垂眸凝望片刻,旋即将这一点神息纳入眉心祖窍。

祖窍中的生死木虚影一感应到怀生的神息,竟是极轻微的颤动了一下,这点动静微乎其微,却是瞒不住白谡。

白谡淡声道:“果真是她对不对?只有她能叫你不再装死。”

太虚之境寸寸崩塌,咆哮的冰龙与巨大的三珠木虚影悄然消失。白谡抬眸望着露出一角的阆寰界天穹,道:

“当初她献祭真灵便是为了救你,你本该在那一日便恢复生机。可你非但没有复苏,反而伤势加重,葵覃若不是及时解除与你的护道天契,怕是早已毙命。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便知晓扶桑没有陨落?扶桑献祭给你的真灵,你又藏在了何处?”

生死木虚影在一霎的异动后便再无动静,又恢复成半死不活的模样。

白谡虽承接了葵覃窃取的那部分命格,但仍旧无法操控余下的八株神木,更无法感应到生死木的思绪。

但他懒得理会生死木的异动,想起扶桑在烟火城对黎渊说的那些话,他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道:“你要黎渊在你消失后去烟火城寻你。你在烟火城可等到他了?”

风从遥远的苍岭山徐徐吹来,书楼暗门外,正在闭目养神的雪魄蓦地一睁眼,看向暗门。

它是苍琅宗的守护兽,方才暗门内的灵气剧烈地涌动了一瞬,也不知是不是南怀生他们出事了。

雪魄目露迟疑,正要给李青陆传音,却听怀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雪魄前辈勿惊,我们无事,还望前辈替我们再守一刻钟结界。”

怀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两个时辰前她来书楼时的声音分明不是这样的。

这是受伤了?

雪魄敛去面上的惊疑之色,颔首道:“放心,这里有我。”

密室里已经落了两个结界,之所以要雪魄留在这里,不过是不想它惊动李青陆。

怀生端坐在蒲团里,鲜血从她眉心蜿蜒落下,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她在白谡的太虚之境中受的伤不重,会如此不过是因着记忆复苏。

关于扶桑的所有记忆在她转世为人时不知何故被封印了,解开封印的契机竟然是白谡。

将她送入白谡太虚之境的那位莫非是为了要她恢复记忆?

见她眉心止不住地涌出鲜血,封叙眸色微沉,道:“你在太虚之境受的伤很轻,不该会伤到你的神魂,该不会是白谡留在你祖窍的真灵捣的鬼罢?你为何要诱他窥探你的记忆?”

入白谡的太虚之境之前,怀生便与封叙约定好,只要她不求救于他,他便不能动手。

封叙还当怀生是想亲手伤白谡,便高高兴兴应下了,哪里猜到她会冒险引诱白谡入她祖窍。

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怀生抬袖拭去面上的血迹,望着周天星辰大阵中象征着天葬秘境的那颗星辰,温声道:“因为我要送白谡离开阆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