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天, 阆寰界,瀛天宗。
巨大的敬天鼎悬于仙梯之下,九九八十一炷引神香插在当中, 袅袅香烟中两道清逸飘渺的身影从仙梯拾步而下。
瀛天宗掌教常九木双掌朝天, 跪伏在地, 恭敬地道:“瀛天宗常九木恭迎二位尊者!”
常九木一身日月祥云纹道袍,文雅的面容难掩激动之情。数日前,瀛天宗一位飞升紫微仙域的祖师华容上仙特地传下玉令要瀛天宗好生接待两位仙君。
紫微仙域隶属天墟,这位祖师是天墟战部的仙将,追随的正是葵覃帝姬,堪称是瀛天宗十万年来最厉害的飞升祖师。华容上仙性子温和,此番传下的玉令却十分严肃,生怕瀛天宗会怠慢了两位仙君一般。
华容上仙在仙域成名已久,能叫她如此严正以待的仙人想必身份之尊更甚于她, 是以常九木一早便携一整个宗门的弟子前来迎接。
仙梯之下熙熙攘攘跪满了修士。
相比神色淡漠的白谡, 太子少臾对下界修士的礼仪之道似乎很是受用, 从仙梯踏出时,唇角压出笑意,随和道:“你便是华容的第六代徒孙常九木?”
听少臾提及华容上仙时那不以为意的口吻,常九木愈发恭敬了, 忙道:“正是, 华祖师特地交代下仙务必以最高礼仪之道接待二位尊者。”
少臾微笑道:“起来罢,繁文缛节都免了,一切从简。三万多年前我便来过瀛天宗, 当时华容给我安排的洞府就在三千流,我照旧便可。但我旁边这位白时上仙喜静,还是给他安排个僻静的洞府。”
仙盟是阆寰界的掌舵组织, 由以瀛天宗为首的六大宗门所缔结。
阆寰界有数不清的大小秘境,秘境中有天材地宝无数。这些秘境就掌控在仙盟手中,六宗以外的修士想要进秘境便得去仙盟总坛的三千流挑战。
是以三千流是一整个阆寰界最热闹的地方。
少臾性喜热闹,三万多年前便住在此地。
常九木忙答应下来,又道:“玄雪境乃瀛天宗最为僻静之地,二位尊者请随下仙前去一观。”
他年已过四千岁,瞧着却如刚过而立的青年。因执掌仙盟多年,又是天人境大圆满,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度。然而与白谡、少臾一相比,登时便显得平平无奇了。
两位上仙一人身着白衣,神姿高彻,如冰台瑶树,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另一人身着紫衣,风仪秀整,如玉质金相。虽言笑晏晏没有分毫架子,但他浑身上下皆是上位者的矜贵,再是亲和也叫人生不出亲近之意。
常九木不着痕迹地望了望那位始终沉默的白衣仙君,他身上有股令人心惊的杀气,是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才会有的杀伐之气。
常九木作为瀛天宗宗主以及仙盟盟主,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却还是对这白衣仙君生出难以克制的畏怯之意。
华容祖师道这位白时上仙来自北陆仙域,信奉北瀛天的上古水神,行的冰雪道,特地要他开启封存的玄雪境,献给这位上仙。
仙舟在空中划过一道灵光,片刻工夫便到了玄雪境上空,冰封多年的玄雪境银装素裹,当中一株生长了数十万年的冰霄树,树上结着三枚珍贵的冰霄果。
冰霄果可破除心障,封印修士走火入魔时生出的魇气。冰霄果封印魇气无视修士的修为,是以连仙域中的仙人都可服用,历来是飞升仙域的瀛天宗修士进贡的秘宝。
冰霄树万年只结三果,眼下这三枚如冰晶般剔透的果子将将成熟,再过几月便可采撷了。
常九木望向白衣仙君,刚要说话,却见他淡漠的眉眼正定定望着另一处。
他顺着望去,入目便是一株数百丈高的桑槿树,其叶如桑,其花吐赤,竟隐约有一两分神木扶桑的轮廓。
桑槿树下是大片大片姹紫嫣红,谷中花树遍野,风一吹,便有无数花瓣如纷落如雨。
“那是流桑谷,宗门弟子修习春生之法与木灵之术时,便会来此地参悟万物复苏的死生轮转之意。”
白谡静看片晌,道:“我的洞府便设在此地。”
常九木心中惊讶,面上神色却是不露分毫,只道:“谨遵上仙之意。流桑谷是弟子悟道之所,平素不设看管修士。二位尊者的到来乃是我们阆寰界的一大盛事,仙盟特地安排了几位侍从,尊者但有所需,尽可吩咐他们。”
话落,他身后八名天人境修士上前恭敬见礼,旋即垂眼抬首,一副任君选撷的姿态。
这四男四女是仙盟精心挑选出来的修士,姿容气度皆是顶佳。
阆寰界只有九道天梯,在大千界中只能算是中流。隶属北瀛天的三大仙域尚未在阆寰界种下天梯,白时上仙既然来自北陆仙域,这天赐良机可不能错过。
若是能让北陆仙域在瀛天宗种下一道天梯,那他瀛天宗便有五道天梯了,阆寰第一仙宗的地位自也会愈发牢固。
白谡对常九木所言充耳不闻,看也不看仙盟精心准备的仙侍,留下一句“不必”便从仙舟一步横空,落在桑槿树下。
常九木只觉一阵冰寒之意扑来,流桑谷外竟是起了个霜雪造就的结界。
这强悍的冰灵之力看得他骇然不已,但很快又生出对强大力量的臣服与艳羡。
冰冷的结界一落,便再看不见流桑谷里的一草一木。
少臾目光掠过结界,神色复杂,但不一会儿又恢复温和的神态,对常九木揶揄道:“都说了白时仙君喜静,现在知晓了罢,这八位仙侍留在三千流便可,我有事自会吩咐他们。这瓶仙骨丹赠你,我观你卡在天人境大圆满已有一段时日,仙骨丹可助你破境。”
说罢把通体雪白的玉瓶一抛,便消失在仙舟。
白谡落下的结界拦得住下界修士却拦不住少臾,他来到桑槿树下,望着静立于树下的白谡,道:“你的心魇又出现了?”
白谡掀眸道:“尚未。”他的目光和他的神色一样冰冷淡漠,全然看不出半点心魇缠身的痕迹。
少臾长舒一口气,道:“华容为了助你顺利杀死心魇,特地叫人开启玄雪境,那三枚冰霄果虽是下界之物,对冰封你的心魇却有奇效,你缘何要选择流桑谷?”
白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岳华上神可有说如何在此界消除我的心魇?”
少臾对白谡的不答反问很是不满,心说这家伙老是这么沉闷,什么都憋着不说,也不知葵覃怎么受得了他的。
不满归不满,作为多年好友,少臾终究还是叹了一声,诚实道:“岳华上神只推演出你消除心魇的契机出现在阆寰界,至于这个契机会在何时何地出现,他亦是一无所知。”
听罢少臾的话,白谡冰冷的面容不起分毫波澜,仿佛能不能破除心魇不过是桩无甚紧要之事。
他缓缓阖起眼,平静道:“不必再挂念我的心魇,你此番下凡既然有别的任务,自顾忙去。”
少臾的确是有正事在身,便颔首道:“十日前方天碑忽然有了异动,父神亲去雷泽之域溯缘这场异动的因果,却只溯源到阆寰界,便差我前来探查。当然,这桩差事不足一提。眼下解决你的心魇才是大事,我可不愿葵覃醒来后看见你心魇缠身。”
白谡将葵覃与那位的因果转嫁到自身,这才导致他心魇加身。
少臾心知以葵覃的性子,一旦知晓真相,定然会伤心难过。若是能在葵覃苏醒前解决白谡的心魇,自是再好不过。
少臾离去后,整个流桑谷刹那间静下,只余枝叶摇晃的沙沙声。桑槿树虽只有一分轮廓与扶桑木相似,但这金石般的叶动声却有了五六分真韵。
他与她的初遇便是在扶桑木下。
脑中闪过这念头的刹那,白谡耳边又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白谡,你这北望宫也太冷了罢,还是我的抱真宫暖和。听说你们北瀛天的琼妃珠便是采自极阳之地,干脆你去采几颗挂在北望宫,这样我再来寻你时也不怕被冻着了。”
“堂堂上神,怎可能连北瀛天的这一点冷都遭不住。”
“遭得住是遭得住,就是不大喜欢。罢了罢了,你的功法须得在极寒之地修炼。琼妃珠采好后,直接送到抱真宫来罢。我做一盏琼妃灯给战部,如此出战荒墟也不怕冻伤我的战将了。”
金石声渐渐压过那道含笑的声音,涌动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白谡睁开眼,入目是冥渊之水乌黑的水以及漂浮在水面的白月光。面容清艳的少女浮在水中央,无数涟漪在她四周蔓延开去。她歪头打量他,旋即笑道:“你选择流桑谷是为了见我对不对?”
她缓缓行出水面,一步步走向他。
“玄冰境太冷了我不喜欢,你怕我不出现,是以不愿得去。”少女来到他身前,抬手轻抚他冰冷的脸,温暖的手还带着湿润的潮气。
白谡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目光寸寸刮过她眉眼。与此同时,一隙黑线从他眉心生出,无声蔓延至额心。
须臾,他伸手握住少女纤细的脖颈,声音冰冷而平静:“还不够像她。想要我堕魔,你须得再挑一个更像她的魇魔。再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少女的脖颈在他手中化作一蓬血花,头身分离倒在他脚边。
白谡继续望着冥渊之水,不多时便有一张与那少女一模一样的脸浮出水面。
少女刚在岸边站定,白谡便平静道:“不像,再来。”
诛魔剑出鞘,在少女脖子割开一道血线,他脚边顿时多了一具头身分离的尸身。
静谧而诡异的月夜下,破水而出的声音一遍遍响起,他脚边的尸身一具具摞着,渐成一座小山。
白谡静静站在这座尸山前,俊雅的面容平静无波,宛若一尊雕塑。他望着月光闪耀的水面,不厌其烦地道:“不像,再来。”
得了仙骨丹的常九木正迫不及待地飞往掌教宫,上仙们从指缝漏下的一点东西对下界修士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他只想尽早回去炼化这颗可遇不可求的仙丹,好尽早飞升仙域。结果他人还没回到掌教宫,便被仙盟的执法长老匆匆拦下。
“盟主,出大事了!去飞仙台秘境视察的小队尽数陨灭,无一人生还,包括厉燕纠!”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常九木归府闭关的急火,他猝然变了面色,厉声道:“快打开秘境!通知执法堂十二掌事随我前去飞仙台!”
一艘仙舟冲向苍蓝天穹,朝废弃多年的飞仙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