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赴苍琅 辞婴抬起右手掐住她下颌,低头……

两个时辰前, 清梦潭。

无边的夜色忽然笼罩下来,撒着清辉的银月、伏在山脊上的旭日,还有那片栩栩如生的灵圃被黑夜顷刻吞噬。

黎明前的夜色, 正是一日中最为幽暗的时刻。黑压压落下来时, 世间再无半分光明。

裴朔愕然看向那一口幽深的寒潭。

这是他的梦境?

好生霸道的梦境, 竟是将一整个幻阵的天地以及无数残留在清梦潭里的梦境都尽数吞噬了。

裴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一个丹境修士可以结出来的梦境,合欢宗那些化神境祖师的梦境轻易便被吞噬,他的修为恐怕比化神境还要厉害。

但苍琅的修士早就无法进阶化神境了。

思忖间,脚下突然一片冰凉,裴朔垂眸望去,只见滔滔江水如洗,叠浪如盐,在潇潇风声中漫了过来。

夜幕下的江水很快又浮起星星点点的碎光,裴朔抬目一望, 只见一线曦光涉水而来, 给行在前头的少女和白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少女身着青衣, 细腰如束、湿发如瀑,正牵着一匹高壮的白马行在江岸。她的前方是不见五指的黑暗,背上却缀着淡金色的光,仿佛擎光而行, 将破晓的光带来这天地。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逼真, 以至于当辞婴的身影出现在那不见真容的少女身旁时,裴朔竟是分辨不出他是真是假。

及至辞婴缓步行至他身前,问他“为何我梦见的是已经想起的记忆?”, 方如梦初醒。

裴朔掩下眼中异色,沉吟片晌后道:“清梦潭触动的是你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倘若你梦见的是已经想起的记忆,那只说明了一件事——这份记忆十分重要, 重要到你的意念要通过梦境的方式提醒你。这是意识深处的你对自己的提醒。”

提醒?

辞婴长眉微微一挑,他梦见了他与小神女从悬崖坠江,秋夜森寒的江水叫他想起了暝渊之水以及幼时那位对他说过的话——

“黎渊!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天地的?我愿与你父神结契便是为了这个使命,你凭什么拒绝?你怎么敢拒绝?”

他提醒自己的,是这个?天墟有蟜一族给他安排的使命?

辞婴脑中快如流星般地闪过一些念头,然而不等他细细捕捉,灵台冷不丁传来一阵刺痛,一道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侵入他祖窍,汲取他的灵力。

辞婴神色猝然一变,望着裴朔冷声道:“去明水流音台!”

“主子,为何她看起来那么痛苦?”

隐秘的密林深处,白骨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忧心忡忡地说道。

“昏迷”半日的封叙慢悠悠挑开眼帘,眯眼打量怀生苍白的面容,目光定在她灵光闪烁的眉心。

她眉心那一团血雾此时红得几欲滴血,丝丝缕缕的因果孽力疯狂暴动,与因果孽力同时暴动的还有周遭的灵气。

庞大的灵气形成两道气旋,正在往她心窍、祖窍灌入,她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这暴动的灵气撑得近乎透明。

封叙轻描淡写道:“能不痛苦么?她的肉身根本承不住她吸引来的这些灵气。”

白骨下意识道:“主子你不能帮帮她吗?刚刚是她‘救’了你的。”

“救?”封叙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白骨,“我‘昏迷’那么久便是为了看一场大戏,结果她冲进来把我带走,叫我生生错过这场戏。你看我像是那种以德报怨的蠢货么?”

说着又看向怀生,伸手捏住怀生下颌,仔细端详她眉心那团分外可怖的因果孽力。

时间一点点逝去,就在白骨以为封叙当真要冷眼旁观之时,却听他好整以暇道:“也罢,看在白骨这么喜欢你的份上,今日且助你一回。”

一片绯色桃瓣从他微张的唇飞出,化作一点浅光落入怀生眉心,少女面上的痛色顿时一缓。

封叙垂目端详她面色,迟疑着还要不要喂她一点仙元,耳边猝然响起一道空气撕裂的细响,他眼眸一眯,蓦地松开手朝后掠去。

先前他站着的位置无声涌出一片幽火,若非他退得及时,此刻怕是已经惹火上身。可就算是退得及时,他搭在南怀生下颌的手指还是被灼伤了。

封叙却是不恼,悠然抬眸,果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将地上的少女小心抱入怀中,一双凤眼杀气凛然,正冷冷看向封叙。

封叙唇角勾起,双手一摊,不紧不慢道:“我与南师妹在明水流音台受了暗算,被翁兰清掳走,一个时辰前才逃出来。眼下南师妹怕是要进阶了,黎师兄当务之急还是助她顺利进阶丹境。”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身影落下。

来人一身绯红袍服,面容清隽,正是宗主裴朔。

裴朔看了眼辞婴怀中的少女,当机立断道:“黎小友请随我去百花台,那里是无忧山的灵脉所在,最适合破境渡劫。”

说罢便将手中一串拇指头大的音石抛至半空,用宗主密匙强行打开了去往百花台的通道。

“唔……”

怀中的少女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辞婴再不迟疑,快步迈入通道。

裴朔目光复杂地看向封叙,道:“你随我一同来,说说发生了何事。”

南怀生身上有翁兰清的神魂气息,裴朔不消片刻便猜到出了何事。

合欢宗与涯剑山的关系一向不差,不能因着今日这事便坏了两宗的交情。再说了,南怀生养在她膝下,是她亲自照看着长大的,他不能叫她伤心。

为了确保南怀生能顺利进阶,裴朔没半点犹豫便打开了百花台,只要她顺利进阶,便能算因祸得福。

百花台幻阵林立,最中央的合欢花台四面临水,常年封闭,花台上只有一株巨大的合欢树,树下便是合欢宗最大的灵脉。

辞婴抱着怀生一入合欢花台,裴朔当即便启动花台的防御法阵。法阵灵光将将亮起,马上又有一个幽蓝色屏障落下。

封叙盯着这个灵火烧就的屏障,被烧得焦黑的两根手指再度疼痛起来。

这灵火的气息古老浩瀚,一个下界修士不可能会有这样厉害的灵息。

他究竟是什么人?该不会同他一样,也是从九重天来的神族吧?

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后便出现在苍琅,封叙眯起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穹。

有能力将他丢来这放逐之地的神族屈指可数,他倒是有了猜测。待他回太虚天了,自是有法子证明心中推测。

裴朔看了眼封叙被烧焦的手指,从空中勾出一缕无根水替他缓解疼痛,道:“带我去寻你师尊。”

顿了顿,又道:“南怀生与你都被翁师弟的密音所伤,又一同被他掳走,他安排了何人夺舍你?可是叶和光?”

自苍琅定下《守山人誓约》后,每一个弟子拜入宗门时皆要立下命誓,不得夺舍同宗修士。

翁兰清夺舍不了封叙,大费周章将他一同掳走,自然是为了给旁人准备的。能叫翁兰清如此上心的,便只有叶和光。

封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师尊毁了我的魂灯,用传送阵把我送给了叶和光,不过叶和光没有选择夺舍我。”

少年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语气不见半点愤懑与失望,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裴朔静了片刻,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你师尊的心思了?”

封叙微微一笑:“师伯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觉着师尊与师伯你相比,丝毫没拿我当亲传看待,是以他对我做任何事我都不觉意外。倘若今日将我送出去的是师伯你,我约莫是要伤心愤怒的。”

他说完便轻轻咳了几声,唇角暗沉的血渍和苍白的面色在这一刻将他衬得极虚弱,仿佛方才的云淡风轻都不过是故作坚强。

裴朔心下一叹,心想这孩子心性再好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怎可能猜到自家师尊会安排旁人夺舍他。

他拍了拍封叙的肩膀,温声道:“寻你屈师叔治伤去,安心养伤,旁的事自有我处理。”

封叙却是不肯走,“是怀生师妹将我背出密室的,我不能一走了之,就在百花台守着罢。”

裴朔见状没再说什么,百花台外已有两道剑光“唰唰”落下,正是涯剑山的崔云杪与辛觅。

崔云杪一见着裴朔便沉着脸道:“我徒儿,我是说南怀生,她如何了?”

裴朔道:“她险遭翁师弟夺舍,眼下正在百花台破境。”

崔云杪道:“黎辞婴可是与她一起?”

裴朔颔首:“是,黎小友在清梦潭时便已察觉到南师侄出事。”

崔云杪皱眉看向百花台,须臾后道:“务必要确保她成功进阶。”

裴朔闻言,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冷不丁便想起辞婴留在清梦潭的梦境。虽只有一个背影,但他很确定那就是南怀生。

梦境中有薄薄的曦光以及即将破水而出的朝阳,他说那是他的记忆……苍琅,已经三万多年不见日月了。

正当三人沉默之时,一道雪白的魂体飞快掠过他们,钻入百花台。

感应到辞婴和怀生的气息,星诃一时心急如焚,双目红光一闪,强行闯过一个个防御法阵,来到合欢花台。

星诃隔着蒸腾的水雾望向水中央的合欢树,耳边冷不丁传来辞婴的声音:“别过来,在那里守着。”

星诃见他还能冷静吩咐自己做事,心神登时一松,他抬眸看向头顶那条巨龙般庞大的灵力团,刚放下的一颗心不禁又提到嗓子眼。

这些多的灵气灌体,豆芽菜的肉身吃得消吗?

一簇幽火静静烧在怀生眉心,灵气涌入得越快,这一簇幽蓝火焰便烧得愈炽烈,像一道大门,卡着灵气灌入她体内的速度。

辞婴一手扶着她腰,另一手点在怀生心窍,淡金色的血液从他指尖汩汩流出,如涓涓细流般从她心窍涌入四肢百骸。

辞婴的精血一入体,怀生终于从剧痛中幽幽转醒。冷汗如浆,从她额角不断落下。她眼睫沾着汗水,半开的眼帘里视线格外模糊。

但怀生认出了辞婴的气息,她哑着声唤道:“师兄。”

辞婴道:“我在。”

停顿片刻,又道:“疼不疼?”

怀生下意识就想点头,却发现自己连点头的力气都无。她逃出地底密室后,祖窍便开始有异样,紧接着灵气便疯狂灌入她体内,灵台的疼痛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一口气没喘过来便昏了过去。

“我吞噬了,翁兰清,半个神魂,”怀生吃力地把前因后果说与辞婴听,“祖窍受了,一点伤。”

短短一截话她说得极吃力。辞婴“嗯”了声:“我知道了。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怀生弯了下唇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不怕,唔——”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扑来,把怀生艰难凝聚的那点子清明撞得支离破碎。她唇角笑意一散,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好疼……

真的好疼。

浑浑噩噩间,怀生听见自己与辞婴道:“师兄,我……睡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白得惊人的一张脸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

她幼时便是如此,只要疼得受不住便会失去意识,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嚎啕大哭。

辞婴望着她被汗水润成一绺绺的眼睫,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小婴孩。

左腕的发带倏地一散,谪仙印亮起灵光的瞬息,一道天雷“轰隆隆”滚过天际。

辞婴抬起右手掐住她下颌,低头吻住她嘴唇,将一口雪白剔透的仙元哺入她口中。

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天雷朝着他们所在的合欢花台轰然劈下。合欢花树骤然飘出一朵如梦似幻的合欢花虚影,将那道天雷硬生生吞下,旋即化作万千花影消弭在空中。

怀生只觉唇瓣一凉,一股叫她舒服得难以言喻的灵力顺着她的唇漫入她四肢百骸,滋润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身上这阵舒爽竟是让她撑住了灵台的剧痛,卡在喉头的那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怀生定定看着辞婴毫无血色的唇瓣,冷不丁又想起了在无面欢喜神里看见的幻象。

“别睡,运转淬体功,用我渡入你体内的灵力淬炼血肉。”

辞婴低声说着,烧在怀生眉心的重溟离火随着他话音落下而灵光大炽。

她的祖窍非常人可及,每一回进阶都会吸收庞大的灵力,倘若肉身强度跟不上,便会爆体而亡。

辞婴只能把仙元灌注到她体内,再用重溟离火强行让他的仙元与她融合。

萦绕在怀生身上的火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怀生勉力凝住心神,阖目入定,慢慢运转淬体功。

合欢树下的灵脉灵气充沛,整个合欢花台云雾缭绕,将怀生慢慢缠成一个雪白色的茧,茧中隐约可见愈烧愈烈的幽蓝火焰。

随着灵力茧慢慢变得透明,一粒泛着淡金色泽的九转金丹逐渐成型,静静悬在怀生丹田。

怀生只觉自己的肉身轻盈得犹如一片羽毛,血肉中却充满了无穷尽的力量。

她从入定中醒来,一睁开眼便对上了辞婴漆黑的眸子。

他左手贴着她腰窝,右手抵着她心窍。二人睁眼的瞬间,辞婴的手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手背肌肉一瞬间绷紧。

下一瞬,便见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一道绿光从他左腕划过,电光石火间绑住了他的双目。

怀生看着缚住他双眼的墨绿发带,微微怔了下。

水面徐徐吹来一阵寒风,带来丝丝缕缕的冰凉之意。

怀生浑身凉飕飕的,下意识低头,发现她一身法衣不知何时竟已烧成了灰烬——

她正身无寸缕地坐在辞婴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