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赴苍琅 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合欢宗, 桃花林。

辞婴不错眼地盯着那条桃花铺就的甬道,及至甬道消失,整片桃林再度蒸腾起白雾之时,方慢慢收回目光。

裴朔信步踏入桃林的另一侧, 道:“黎小友请随我来。”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 一条曲折弯绕的小径自他脚下凭空现出,延至桃林深处。

辞婴抬脚跟上裴朔, 一片桃瓣从他肩上坠落, 落地时,二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崔云杪若有所思地看着辞婴消失的方向, 少顷,她看向应御, 道:“我若是愿意多扎几回灵谡针,还能再使一次剑吗?这么好的徒弟, 总得让他们看看我的万仞剑诀。”

应御惯来毒舌, 听见崔云杪这话, 却是沉默了许久, 半晌才道:“我尽力。”

崔云杪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想了想, 决定再加大一点儿难度,拍拍应御的肩膀,笑道:“要是能再刻录三枚剑符就更好了, 我还没给我徒儿见面礼呢!”

应御:“……”

合欢宗的“一梦笑春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阵,林中花树虚实不一,法阵层出不穷。清梦潭便藏在其中一个法阵里,倘若无人带路,根本无法寻到入口。

行至林中深处, 裴朔捻指掐诀,一株不起眼的桃树登时化作一扇光门。辞婴踏入光门之内,漫天翻飞的桃瓣霎时远去,只余一口幽寒深潭。

潭水清澈,波光粼粼。天上一镰皎月穿云而过,撒下一片清辉。远天旭日盘旋在低矮的山峦,旁边又有一轮艳阳高挂中天,艳阳之下,一道七彩虹桥横亘于天地。

这瑰丽又光怪陆离的天象叫辞婴的眉梢不由得一扬。

苍琅已经见不到日月星辰了,这一切都是幻象,却逼真至极。

裴朔顺着他目光,笑着解释道:“这里除了清梦潭是真的,旁的都是梦境的残留,梦境残留的时间端看造梦者的修为和执念。”

他指着天穹里的日月星辰,道:“这些,都是合欢宗的祖师们留下的。距今也有两万年之久了,他们是我合欢宗最后一批化神修士。”

又指向一片绿意葱茏的灵圃,含笑道:“这是我在留在清梦潭的梦境。”

灵圃中灵草灵花郁郁、蛱蝶翩翩,花丛草间露水犹存,比天上的日月星辰还要栩栩如生。

灵圃中央隐有一道朦胧的背影,那人身着白裳绿裙,身姿绰约,便是不见真容也觉清丽动人。

辞婴不曾见过这人,但一看那身衣裳便知是丹谷的修士。

他看了看裴朔,道:“我将以做梦的方式梦见我失去的记忆?”

见他不过一眼便看出关窍,裴朔长眉一挑,语气不由带了点意外:“没错,我的琴音会带你入梦,进入你的意识深处。但想要顺利挖掘被你遗忘的记忆,你须得全心全意信任于我,放任我的琴音进入你的祖窍。”

辞婴来这个地方多少带点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意思,闻言便淡淡道:“我会尽力一试。”

裴朔颔首,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倘若你的意识无法全心信任于我,也莫要勉强,以免灵识受创。黎小友请入潭中。”

说罢五指朝空中一拨,七弦瑶琴铮然一响,月色下深不见底的幽潭水流涌动,缓缓现出一眼漩涡。

辞婴望一眼清梦潭,没有任何迟疑便瞬移至清梦潭上空,纵身跳入漩涡中。

冰冷刺骨的潭水顷刻没顶,失重感袭来。辞婴在水中不住地下坠,仿佛永远都触不到底。

天地阒然,万籁俱寂。

他张眼望向潭顶,只见一点月华飘荡于水面,随着他下坠,那点微光变得越来越遥远。到得最后,竟只剩下针尖大的一点。

辞婴一瞬不错地盯着那点针芒,没顶的窒息感攫住了他,叫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发硬,他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断断续续的琴音凝成细细的一丝光线,侵入潭水,穿过针芒,朝辞婴游来。

辞婴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一碰到那光线,他瞳孔冷不丁映入一只素白纤细的手。那只手带着她独有的体温,轻轻拨开水,握住他手掌,将他猛地一拉。

只听“哗啦”的一声响,辞婴被一股巨力扯出水面。

“辞婴道友,你没事吧?”

溶溶月色之下,少女长身玉立,静立于江面,巴掌大的一张脸缀满了水珠,正沿着她轮廓美好的下颌簌簌坠落。

辞婴怔怔然地看着她。

这时,辞婴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暴躁的马鸣声。

辞婴长睫微动,回眸一望,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珍品宝马正喷着两管热气,不耐烦地甩动马尾。

目光一触及这只白马,辞婴终于确定这个梦境发生在何时何地。

这是他们第二回 来烟火城的记忆。

这一回他们依旧掉落在归云山的妖蟒洞穴,小神女一回到归云山便迫不及待地下了山。

只可惜归云山山下再不见归云镇,沧海桑田,曾经偏僻淳朴的归云镇成了一处军事要塞,城墙高耸,上书“仙人关”三字。

从前住在归云镇的凡人们也早已化作一抷黄土,不知走过多少趟轮回道。

猎户钱家的旧址成了一间小小的馄饨店。

小神女循着记忆来到这处旧址,只可惜物非人亦非,他们连一丝归云镇的旧日踪影都找不回来。

小神女点了两碗馄饨在馄饨店坐下,边吃边听店主给他们说仙人关的历史。

“我们这座城镇名唤‘仙人镇’,‘仙人关’正是因镇名而起。二位远道而来,想来是不知我仙人镇真的出过仙人罢?”

“仙人?”小神女来了兴致,道,“老丈说的是哪一种仙人?那仙人可有名讳?”

“自是能腾云驾雾能在天上飞的那种仙人。那是两千年前的传说了,那时我们仙人镇还不叫仙人镇,而是叫归云镇。归云镇因归云山而得名,彼时归云山出了几只修炼成精的兽妖,专门吞食上山的猎户和镇民。那仙子掐指算到归云镇有大妖祸世,便下凡来除妖。”

辞婴与小神女听到这里,心中皆是一动,下意识对视一眼,听那店主继续道:“那仙子除妖后便腾云驾雾,自归云山回仙界去了。归云山从此成了仙山,山中还有一座专门供奉这位红豆仙子的山神庙。”

“咳咳咳——”

听见红豆仙子几个字,小神女一个没注意呛了一口,咳得满面通红。

辞婴伸手去给她拍背,又给她斟了一盏茶,等她终于不咳后,方侧头问那店主:“那山神庙在何处?”

店主干的是迎来送往的活计,一看便知这两位非富即贵,正盼着他们去山神庙多捐点香火钱。

忙将手中沾着油渍的抹布往肩上一甩,热情道:“就在归云山东面的半山腰处。二位若要去,从东边的石阶上去便可。关于这位仙子的话本子也有不少呢,仙人镇里的书肆都有卖。”

辞婴原以为小神女会先去看那座山神庙,结果她却是去了书肆,将所有与红豆仙子有关的话本子一扫而空。

“回来归云山时再去看那座山神庙吧,我们朝东去,如何?这次我想去看看别的地方。”

辞婴去哪都无所谓,点头应道:“行。”

他们买了一辆马车便往东去。此次前来烟火城,小神女特地换了不少人间的金子,挑选的马车自也是一等一的好。拉车的马高大神峻,车舆华丽舒适,装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和话本。

赶路时,她便坐在轼后,一面驾车一面吃着人间的小零嘴,笑眯眯道:“我这次带了一百两金子,够咱们这一趟的花销了。”

小神女做好了万全准备,连金子都提前换好。结果神算不如天算,人间正值战事,沿途难民成群、饿殍载道。她这一百两金子换了粮食和伤药给难民,很快便挥霍一空了。

战乱时代,她这些善举饶是再低调,也惹来了不少麻烦。烧杀抢劫、无恶不作的强盗、马匪纷纷盯上他们。

小神女倒是不介意,甘之如饴地说道:“他们盯上我们,便不会去祸害凡人了。”

她不介意,辞婴自然也不介意。他来烟火城不过是为了陪她,人间是喜是苦,是太平还是战乱,都无关紧要。

虽无法力在身,但他们肉身强悍无人可敌。便是被人追了一路,也毫发无损。

是以变故发生的那一瞬间,不仅小神女,连辞婴都有些始料未及。

罪魁祸首是那只白马。

这只大白马英勇神峻,小神女简直是爱不释手,金子尚且在手时,给它买的都是最肥美的水草蔬果。金子没了后,大白马的口粮自也降了级,只能用粗糠给它果腹。

小神女本想放它自由回归山野,结果它死活不肯走,非要留在他们身边。偏偏脾气坏极了,累了渴了饿了都要撒一通脾气。

这次便是在路上闹脾气,又恰巧遇见山贼埋伏,慌不择路之下连人带车一同掉落悬崖。

悬崖之下江水湍流,小神女先是把大白马扛回岸边,接着又潜入水下去寻辞婴。

他们在水中沉浮了大半夜,回到江岸时正值破晓。

小神女一边安抚受了惊吓的大白马,一面打量辞婴的脸,迟疑地问道:“辞婴道友,你可是畏水?”

辞婴眉眼微微一沉。

她心细如发,到底是发现他落水时的异样。那点异样不甚明显,不过是水淹没他时,他肢体僵了片刻,无法像常人一般泅水游出水面。

神族有神力护体,便是落水了也能顷刻瞬移至岸上。辞婴幼年时落下的这点毛病不值一提,也称不得“畏水”。

九黎天诸仙神素知黎渊少尊性冷喜静,离群索居于青辞宫,除了去荒墟,鲜少现于人前。

无根木生在虞水玄潭之上,浮在玄潭中央的青辞宫正是辞婴的宫殿。宫殿之下便是寒潭,辞婴在水边长大,自是不畏水。

“不算畏水,只是不喜。”他淡道。

辞婴没有说的是,他不喜的乃是九重天里的暝渊之水。

深秋的江水寒意侵人,但与暝渊之水的刺骨森寒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辞婴落水的那一刹那,他脑中还是闪过幼时的一段记忆——

漆黑的望不见半点光的暝渊之水,没顶的窒息感,被他紧握在手的神木埙,以及那位愤怒憎恨的眼神。

“黎渊!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天地的?我愿与你父神结契便是为了这个使命,你凭什么拒绝?你怎么敢拒绝?”

使命?

辞婴微嘲。他来这天地的使命除了他自己,谁都没资格定,他的母神绛羽上神也不例外。

寒风萧瑟,洪波翻涌。

辞婴目光晦暗地盯着脚下的江水,冷不丁一张雪白小脸凑到他近前,对他认真道:“既然不喜,我们日后远着便是了。你放心,我再不会叫你落水。”

金乌破开夜幕,曦光涉水而来,山野里吹来细细簌簌的花瓣。

小神女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发,牵着白马朝岸上走。走没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忙又回过头,道:“辞婴道友,快跟上我!”

她的眸子映着他以及他身后的晨曦,显得那样明亮。

与晨曦一同渡水而来的还有一道影影绰绰的琴音,听见这道琴音的刹那,辞婴猛然间回过神来。

这是他的梦,他在清梦潭做的梦。

与那位有关的记忆,早就被他封藏掩埋。在烟火城掉崖落水的这一段,他几乎要忘却了。

为何他还会梦到这一刻?

虚空中一片桃瓣缓慢飘来,怀生闻到了桃花的香气。这香气浓郁得诡异,叫她心神为之一颤,强行从入定中醒来。

这一睁眼却是叫她生生愣了下。

眼前之景不是她祖窍中的九树虚影,也不是音石环绕的明水流音台,而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怀生环目四顾,只见地裂如龟纹,千万里内尽是焦黑之痕,一副被烈火炎熔灼烧过的惨状,死意丛生。

这样的土地本该川涸木槁,孕育不出有灵之物。

可出乎意料的是,焦土之上却见枯木抽芽、繁花吐蕊,就连龟裂之处都有细如针的青草密密缝补,像是一条条系在地面的绸带。

孱弱的生机覆盖住这片死寂之地。

怀生望着眼前景象,心想她这是又入幻了?若当真是幻阵,她为何感应不到阵眼?

风从旷野里吹来,带着清浅的草木之香,将她浅青色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虚空中飘来的桃瓣已然变作一道绯红身影,立在半空。

封叙垂目望着这片天地,眸中闪过几许惊诧之色。

“死地生灵,复死而生。这是……万物复苏,她的太虚之象竟是万物复苏。”

“万物复苏?”白骨从他耳尖冒出一个骷髅头,“这太虚之象我怎么从不见过?她孽力缠身,我还以为会看见比九幽炼狱还要可怕的太虚之象,没想到是这么……这么令人舒服的太虚之象。”

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主子,她这气息真好闻。”

白骨不知如何形容这道气息。像是在初春的早晨推开窗牗时,从密林里吹进来的第一缕风,叫人神清气爽之余,又添几许活力。连尸骨都变得暖暖的。

封叙盯着那道窈窕的青色身影,微微眯起了眼,道:“能不好闻吗?万物复苏的太虚之象蕴含的是生机,你吸入的正是生机的气息。”

一主一仆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怀生全然不知他们的存在。

她定定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焦野,缓步行在其中,试图寻出这个幻阵的阵眼。

才走了不到半里路,一阵暴烈的风啸声冷不丁响起,淡蓝天幕突然现出一条细缝!

封叙回头望着那道细缝,漂亮精致的眉眼不见惊慌,反而氤氲起一点充满兴味的笑意。

他笑道:“啧,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说完又看向怀生,饶有兴致地道:“不仅相中我,还相中了你,胆子还真不小。”

少年的声音阴柔甜蜜,却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虽听不见封叙的声音,但空中这骇人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怀生,她转身望向那道越扩越大的裂缝,眉心不由得一皱。

狂风从封叙身后涌来,穿过他的虚影,扑向怀生,将她直直撞了个趔趄。

少女一头青丝扬在风中,缠绕在发间的墨绿发带被风力抻得笔直。她冷静地支起一道屏障,红唇微张,一道道法诀从她嘴里飞出。

封叙盯着她露在风中的脸,神色微顿,旋即慢慢地眯起了眼。

扒着他耳尖的白骨顺着他目光朝下望去,再度发出一声惊叹:“主子,她的脸真好看!比咱们太虚天的桃花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