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生一行人刚入外事堂, 便见二十多名背着木棺的尸傀宗弟子浩浩荡荡冲他们跑来,鬼哭狼嚎道:“师兄!师尊!!”
沐阳瞧见自家师弟师妹,眼眶登时一红,忙将身后的木棺小心竖起, 撕开贴在上头的符箓, 掀开棺盖。
尸傀乌晴蓦地睁开眼睛,从木棺里迈出, 滔天尸气冲棺而出。
一群花枝招展的合欢宗弟子躲在拱门后头, 正好奇地打量乌晴真君的金尸境尸身。结果被这尸气一熏,登时做鸟兽散。
任务小队在桃木林里闻惯了煞兽腥臭的气味, 倒是不嫌弃这阵阴湿味儿,连向来讲究的初宿和辞婴都能和这气味和平相处。
王隽望着那群落荒而逃的花孔雀, 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但为了不叫自家妹妹嫌弃, 还是偷摸着拿出一颗香丸挂在腰间。
尸傀宗的小弟子们围着两具尸傀抹眼泪, 一时哭着喊“师尊没了一条腿”, 一会又催促“师兄, 快去金风楼,师尊的腿在师姐那里”。
怀生听了半晌, 终于弄明白原来乌晴真君的另一条腿就在冷杉镇。这也是为何当初尸铃会感应到两处地方。宗主孟希与元剑宗的任务小队已顺利将乌晴真君的断腿带了回来。
沐阳喜出望外,心急火燎地领着乌晴真君的尸身入金风楼。
众人跟着入内,只见一抬棺木静静停在楼内金殿, 一条切面极其干净的断腿横在棺木里。
辛觅端详上头的切面,取出解豸镜,往镜中打入法诀。解豸镜迎风见长,悬于半空,雪白镜面浮出波浪般的纹路。
下一瞬, 镜面渐渐弥漫起黑色的雾气,拨开雾气一看,一座死寂荒芜的小镇如画卷般缓慢铺展,只见枯巷老街寂无人烟,断瓦颓墙荒草蔓生,正是冷杉镇一隅。
很快便有打斗声响起,一座废弃的宅院里,十数名头戴面具的斗篷人正合围攻击一只尸傀。
看清那只尸傀,一名小弟子忍不住叫了声:“是师尊!”
尸傀乌晴十根指甲如利刃,周身尸气翻涌咆哮,于刀光剑影中与斗篷人杀了个天昏地暗。只可惜寡不敌众,鏖战半日,终是被斗篷人擒住。
被擒住的刹那,只见她指甲一削,左腿竟是齐根而断,被浓厚的尸气一卷,“砰”一声落入后宅中。
这一变故看得尸傀宗的弟子们惊诧不已。初看解豸镜还原的画面,他们还当是这些斗篷人在打斗中断了师尊的腿,却不想是师尊自己下的狠手。
解豸镜的追溯就此戛然而止。
见这些弟子一脸困惑,辛觅摄回解豸镜,淡淡道:“乌晴真君虽神魂俱灭,肉身却留有她的执念在。怕尸铃将你们引向那些斗篷人,便舍下一条腿,把你们引到冷杉镇。”
众弟子一听登时大悟。
师尊的最后一点执念定是回尸傀宗守护宗门子弟。因晓得这些斗篷人来意不善,又恐弟子不知好歹追踪她的气息而去,宁断一条腿,在冷杉镇留下她的气息,也不愿他们涉险。
孟希是乌晴真君亲点的掌门,心思最是机敏,早在看见那条断腿时便猜到了师尊的用意。
她红着眼眶将木棺交予沐阳,肃声道:“去养尸池把师尊的腿接上,顺道把师弟师妹们一块带回宗门,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
尸傀宗坐落在无忧山山脚,与合欢宗历代宗主的冢墓比邻而居,养尸池就在尸傀宗里。
沐阳一抹脸上的泪水,露出坚毅的神情,颔首道:“是。”
小弟子们皆是为了乌晴真君而来,眼下师尊要回宗门,整整齐齐分列两队,一左一右护送乌晴真君归宗。
背着木棺的尸傀宗弟子一阵风似地出了金风楼。
叶和光与翁兰清刚行至金风楼便撞上他们,皆是一顿。
翁兰清望了望被弟子们簇拥着的尸傀乌晴,叹息一声:“乌晴真君可惜了,控尸炼傀一道,她已入化境,无人可出其右,尸傀宗再出不了第二个乌晴真君。倘若——”
倘若什么他没再细说,叶和光注视前头那具缺了腿又遍体是伤的尸傀,默然不语,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少了一群闹哄哄的弟子,金风楼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叶和光信步踏上白玉阶梯,见段木槿与虞白圭并肩立在玉阶尽头,不禁有些意外:“木槿师姐、小白师兄,你们怎么也在?”
云杪师姐特地发了一道传音符,叫他们二人先回涯剑山的。
段木槿朝尸傀宗弟子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接师姐归宗啊,乌晴师姐都有一大群徒弟来迎接呢,我们云杪师姐怎能少了派头?”
叶和光不由得失笑。
虞白圭上上下下打量他,摸着下巴道:“气色瞧着不错,看来翁师弟的《天音诀》颇有疗效。翁师弟,谢了啊。”
涯剑山几位真君都知道叶和光神魂有伤,翁兰清的琴音与他最为契合,隔一段时日便要来合欢宗借助《天音诀》缓解神魂之痛。
翁兰清摆摆手,道:“我的《天音诀》比不得师兄,疗效甚微,担不起虞师兄这一声‘谢’。两位师兄、师姐可要我领路去掌教台?”
段木槿朝身后的金殿望去,道:“不必,我与辛觅师姐他们一同过去。”
金殿里,孟希正取出两枚玉牌,恭敬呈上,道:“多谢诸位襄助尸傀宗,这是贵宗的宗门令。”
玉牌上分别刻有涯剑山和元剑宗宗徽,恰是两个宗门的宗门令。
宗门令是一个宗门的承诺。
自桃木林异变以来,苍琅诸大宗为守护小宗门的香火传承,特地送出宗门令。此令一出,纵有刀山火海挡路,也必有人前来践诺。
孟希为了顺利迎回乌晴真君,一下便动用了两枚宗门令。依照惯例,唯有顺利完成任务的宗门方可取回宗门令。
陆平庸看了看她掌心里的棠溪令,道:“此番任务我涯剑山弟子只寻回乌晴真君肉身的一部分,算不得完成任务,这枚棠溪令自是回收不得。”
找回乌晴真君大部分肉身的涯剑山都拒绝回收宗门令,元剑宗自然没理由收回临渊令,旁守师铭真君平静道:“元剑宗此番亦不算完成任务。”
孟希怔在原地,掌心两枚玉牌一时重若山峦。
她身旁站着位黑脸少年,少年肩上伏着一只毛发稀疏的黑猫,便听那只黑猫老气横秋道:“孟宗主,陆真君、师真君言之有理,这两枚宗门令你安心收回罢。”
御兽宗虽没落,但这位竹猫长老辈份极高,她发话后,孟希总算是收回了两枚宗门令。
楼外细雨空蒙,与金风楼隔水相望的水榭纱幔飘扬,将重重烟雨隔在水榭之外。
徐蕉扇看向封叙,纳罕道:“封师弟不是一贯不喜欢尸气的么?怎生还不跑呢?”
她这位师弟喜欢制香,尤其是色泽明艳香气馥郁的暖香,对阴湿森冷的尸气格外不喜。
封叙斜倚着一面青玉栏杆,眉眼含笑道:“这不是好奇金尸境的尸傀长什么模样吗?听说师姐此次执行的任务很是惊险?”
“的确是惊险。”徐蕉扇言简意赅地提了提发生在幽兰寺的事,“倘若不是涯剑山和元剑宗的真君们出手,我们肯定带不回乌晴真君。”
徐蕉扇只知尉迟聘吞噬兽魂,以兽珠自爆,却不知穷奇兽魂之事。但单单是人修吞噬兽魂这事便足够叫人意外了。
封叙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
忽又听徐蕉扇道:“对了,给怀生师妹弹奏《天音诀》这事儿,还望师弟务必尽心。”
封叙轻“咦”一声,漫不经心地笑道:“师姐怎么如此好心了?你不是看上人家师兄么,莫不是想要从讨好他师妹入手?”
徐蕉扇“呸”一声:“你何时见我为了个男修讨好他的师妹了?师姐我是因为喜欢怀生师妹,这才要你上些心。她那生来便有的头疾十分棘手,你的《天音诀》要真能治好她的头疾,便当师姐欠你一个人情。”
徐蕉扇心知肚明,她这位美人师弟瞧着温柔可意,实则比谁都要面热心冷。
封叙展开手中的纸扇,温温柔柔地叹气:“行吧,看在师姐你的面子上,师弟我定当尽心尽力。”
这话说得徐蕉扇极熨帖,目光忍不住在他那张昳丽又精致的脸上流连,撩拨的心再度蠢蠢欲动。
“辞婴道友固然不错,但师姐瞧着还是师弟你更合我心意。哪日师弟决定转修‘阴阳合和功’了,记得先知会师姐一声,师姐好好带你领略双修阴阳的美妙。”
封叙桃花眼微微一挑,含笑不语,温柔的眸光瞧着似多情又似无情,竟是叫徐蕉扇看不出他应还是不应。
徐蕉扇也不心急,顺着封叙的目光望向金风楼。瞥见外事长老屈潇领着几名执事弟子步入金风楼,挑一挑眉,掌中一朵合欢花瞬息间变作一把绯色油纸伞。
徐蕉扇撑伞踏入雨中,“师姐我要去尽一尽地主之谊,封师弟你有我的花信符,随时可来寻我。”
乌晴真君的尸身迎了回来,但萧凌云以及斗篷人的事却还没结束。两大剑宗的真君们眼下留在合欢宗,便是因着此事。
屈长老风风火火道:“合欢宗有不少吃喝玩乐的好去处,小友们执行任务归来,正可去解解乏。”
安排完小辈,又看向辛觅几位真君,拱手道:“诸位真君请随我去掌教台。”
辛觅闻言便看了看辞婴,道:“师姐让我带上你。”
辞婴是唯一与那只兽魂交过手的人,倒是不意外崔云杪要他一同去掌教台。
他侧首看向怀生,正要说话,忽然一道香风悠悠然飘至她身后,笑吟吟道:“你们几人都到我洞府来罢,师姐给你们好生尽尽地主之谊。”
赵归璧眸光一亮:“徐道友的洞府等闲不让人进的,嘿,听者有份,我也要一同去。”
林悠听见这话,登时好奇得不得了,迫不及待道:“走走走!怀生、初宿,咱们快去徐师姐的洞府开开眼界!”
怀生便被林悠推着往金风楼外走,下意识看了眼辞婴,道:“师兄,我去徐师姐洞府了。”
辞婴见她被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忽然便想起了在大渊献初遇她的场景。
那会她在上仙云清的客栈里也是如此,被一众仙人簇拥在当中,言笑宴宴,热闹得紧。她一贯喜欢这样的热闹。
“嗯。”辞婴轻轻颔首,温声道,“我就在掌教台,有事便给我传音。”
虞白圭不愿叶和光与秦子规碰上,便一把勾住叶和光肩膀,道:“掌教台有师姐她们便够了,翁师弟,你们一醉方休堂里的酒名扬苍琅,要不带我和叶师弟去尝一尝?”
翁兰清哪里敢不应,笑着应下,瞥见对面水榭的人影,又道:“封叙,你来陪两位真君同去一醉方休堂。”
封叙目光掠过翁兰清与叶和光,唇角扬起笑意,道:“是,师尊。”
说罢身影一闪来到金风楼,与正从殿内鱼贯而出的怀生几人堪堪打了个照面。擦身而过时,耳骨上一枚骨钉忽然一闪,给封叙传音道:“主子,她身上的气息真好闻。”
封叙闻言睨了眼怀生背影,慢悠悠地回了道传音:“就是太丑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话音刚落,殿内一人忽然目光如电地望了过来。
封叙对上辞婴的目光,先是挑了下眉梢,旋即又浅浅一笑,继续传音道:“不过这对儿师兄妹确实很有意思,比我师尊还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