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五)

浓雾遮天,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只藏在妖植中的黑影猛然跃出,迅如闪电般扑向前头三人。

这两只九境煞兽尾随这三名人族修士久矣,眼见着他们灵息变弱, 正是偷袭的良机, 果断出手。黑影刚跃至高空,冷不丁两朵暗红火光猝然飞出, 钻入它们眉心。

两只煞兽登时发出一声怒吼, 兽魂被灼烧的痛苦叫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一道剑光和一根降魔杵趁机袭来, 顷刻之间便将两只煞兽杀死。

腥臭的兽血骤雨般泼洒,初宿嫌弃地竖起一道灵力屏障, 将挥挥洒洒的兽血隔离。

林悠擦走额上的细汗,道:“我们离怀生还有多远?”

初宿闭目勾连红莲业火, 须臾后睁眼, 看向遥山西脉, 道:“她又走远了, 我们要加快速度。”

说话间她步履不停,灵力运转至双足, 就要朝西边掠去,手腕冷不丁被人扣住。

初宿偏头看向松沐,不解道:“怎么了?”

松沐抬手喂她服下补灵丹, 温声道:“先休整,你灵力消耗太多,万一遇到高阶煞兽会很危险。”

她这一路大杀四方,有些煞兽原本不必硬碰硬对上,为了尽快与怀生汇合, 初宿二话不说便干上了,一出手就是最耗灵力的红莲业火。

林悠默默吞下几颗补灵丹,叹息一声:“都怪我拖你们后腿。”

从前总觉着自己厉害,出了一趟甲级任务后,方知自己离厉害还远着呢。

师尊他们在布道广场现身后,不许他们入幽兰寺,只命他们留在布道广场杀煞兽。

幽兰寺起变故的时候,林悠反应最慢,肩膀被巨石砸得骨肉碎裂,要不是有初宿及时护住她,她不死也得落个半残。

松沐挡在初宿身前,首当其冲,也受了点轻伤,毫发无伤的便只得初宿一人。他们这大半程路都是初宿在开路,每回都是她的灵力消耗得最快。

林悠及时服下生脉丹,眼下肩膀恢复良好。趁着初宿与松沐在四极天阴阵内休整,干脆拿出传音符和燃眉玉符,拼命往里头注入灵息,就盼着自家师尊赶紧赶来。

正所谓心诚则灵,苦等良久都没回音的传音符居然亮了起来,虞白圭给她回了一道传音:“辛觅师姐已经锁定到南怀生的燃眉玉符,我现下就过来寻你们。记住出发前师尊与你说的话,凡是不可逞强,保命第一,历练第二。”

虞白圭这道传音对林悠来说简直是及时雨,收起传音符便对初宿二人开心道:“辛觅师伯去找怀生了!师尊正在过来寻我们!”

初宿从入定中睁眼,冷如秋霜的一张脸终于露出点笑意:“看来辛觅师伯感应到怀生的燃眉玉符了。”

林悠道:“可惜怀生的传音符一直没回音,也不知她这会是不是独自一人。”

这也是他们如此急切的缘故,林悠一路与初宿、松沐同行,就算遇到十境以上的煞兽也有一战之力。怀生若只有一人的话,那就危险了。

虽然辛觅师伯正在过去,但初宿依旧不放心,正要撤掉四极天阴阵继续赶路,忽又被松沐握住了手。

松沐什么都没说,只微微垂下眼,往她手背和脖颈涂抹膏药。

她这一路落下了不少皮外伤,因急着赶路,每回休整都是一恢复灵力就走,这些外伤一直没空处理。

幼时怀生在桃木林重伤归来,初宿在怀生榻边心惊胆颤地守了整整一宿。此次在桃木林与怀生失去联系,难免又勾起旧时回忆,不禁心急如焚,对身上这些小伤自也不愿浪费时间处理。

皮肤上传来阵阵凉意,缓解了伤口上的疼痛。

初宿借着落月灯看向认真为她上药的少年,盘旋在心口的那点气不知何时竟消弭无踪了。

因着幼时松沐差点被法华山那老和尚拐走,她一贯不喜松沐修佛,也不喜看他六根清净的模样。

但幽兰寺一行,却是叫初宿的想法有了转变。

尉迟聘自爆后,整座灵云峰天崩地裂,布道广场的煞兽横冲直撞,无数山岩当空砸来,罡风气浪翻涌如海。

倘若不是修炼了禅宗的琉璃金身护体功,只顾着护她的松沐怕是要落下个重伤。

他二人是涯剑山这万年来资质最好的弟子,初宿从开心窍开始便是同辈修士里的最强者,但天资再好,修为跟不上,也是会受伤陨落的。

她垂眼看着松沐伤痕横陈的手,忽然唤了声:“木头。”

松沐涂药的手不由得一顿,掀眸看她。她叫他木头,而不是松沐,说明她气消了。

“这次任务结束后,我想去幽冥道的宗门旧址寻一寻机缘。”虽她在剑道上的天赋远超常人,但初宿清楚幽冥道才是最适合她的道。

松沐不假思索地回她道:“好,我与你一同去。”

初宿摇了摇头:“你去法华山。”

既然他在修佛上更有慧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那便先去将那群秃驴最厉害的功法学了。

松沐抬眸望入初宿的眼睛,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风平浪静,不见半点怒火,便知她说的不是气话。

这姑娘一贯来主意大,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松沐想了想,便温和道:“我先陪你去幽冥道的旧址,再去法华山不迟。”

初宿唇角微微一扬,抬手掸走沾在松沐发间的沙砾,语气霸道地说着:“你只是去学他们的功法,是道修,不是佛修。不许修闭口禅,也不许学他们清心寡欲的那一套。我不喜欢。”

听见这话,松沐面上浮出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薄唇微动,正要说话,意识到林悠也在,顿了顿,又咽下嘴边的话,只低眸笑笑,温润应一声“嗯”,算是答应下来了。

林悠性格虽大大咧咧,但因幼时过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练就了极好的眼力见,便一把抓起两根碎掉的妖藤枯枝插上发髻,道:“把我当作妖藤便好,你们只管继续冰释前嫌。”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自打来了西洲后,初宿一直在与松沐闹别扭。好不容易要和好如初了,可别因为她这碍眼包在,只和好到一半。

初宿抽走她发髻里的妖藤枯枝,道:“这枯枝就是一团阴煞之气,你也不嫌脏?走罢,继续往西去,再不走我的红莲业火便感应不到怀生了。”

桃木林常年幽暗、不辨日夜,三人摸索着往西边去,疾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忽听一阵细弱蚊呐的“笃笃”声响从南边传来。

初宿凝眉放出灵识,半晌后道:“是尸傀的气息。”

“一定是爱哭包!”林悠开心得几欲飞起。

话音刚落,果见五道人影朝他们浩浩荡荡奔来。

沐阳操控着两具尸傀,对初宿三人兴奋地招手:“真的是你们!”

他身后跟着徐蕉扇和王隽。王隽绕着初宿几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见三个师弟师妹都没受什么伤,长舒一口气,道:“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徐蕉扇摇着一把团扇,眼睛来来回回扫视两遭,道:“怀生师妹和赵道友没与你们在一起?”声音里竟是带了一丝担忧。

初宿道:“怀生在遥山的西脉。”

徐蕉扇好奇道:“你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初宿点头:“需得我与她的距离足够近。”

王隽当机立断道:“那我们赶紧去西脉与怀生师妹汇合!”

有一具比肩元婴大圆满的金尸境尸傀开路,几人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到了遥山的中枢,离他们初到遥山的落脚地没多远了。

六人刚准备休整一番,西面的密林深处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剑光。

那剑光灵力澎湃,剑气纵横,如白虹贯日,所照之处,似有生机勃发。

初宿与松沐登时变了脸色,顾不得周身灵力匮乏便往剑光所在处疾掠而去。其余几人认出那是怀生的剑光,也瞬影追了过去。

二十里外的密林里,一只十二境的煞兽跌落在地,舔了舔被灵木剑削断的右前足,在剧痛中眯起眼打量怀生列在身前的灵木剑,眼中隐有忌惮之色,但那点忌惮很快便被贪婪取代。

只见他周身妖力一炽,空中忽如暴雨般落下一根根钢针般的兽毛。

一锭墨色砚台飞掠而出,迎风化作小山般大小,将兽毛悉数拦下,重重砸向那只十二境煞兽。

那煞兽灵巧躲避,借着四溅而起的飞沙走石遁去踪影。

赵归璧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手止不住地颤动,俨然是灵力透支的状态。便听她悚然道:“这只煞兽的速度快得惊人,连师尊的八山砚台都奈何不得它!”

她们同这只煞兽已经鏖战了好半晌,斗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连保命的手段都使出,但也只能断掉它一只兽足,叫它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点。

怀生冷静道:“师姐先回法阵里补充灵力,我来拖住它。”

话未说完,她人已掠向一侧,迅疾若惊雷,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道黑影在空中一触既分,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星诃扒着怀生的肩膀,气鼓鼓道:“你也没剩多少灵力了,怎么不见你躲法阵里?”

怀生快速给自己塞了一把补灵丹,给星诃传音道:“请前辈再助我一次!”

眼瞅着那只煞兽再度撞来,怀生不闪不避,运转淬体功,一手按住它前额,一手握住它右前足。这是煞兽乃是一只牛兽,一身蛮力惊人,怀生双脚陷地,拖行了好几米后终于扛住了牛兽的蛮力。

趁着这个机会,星诃双眸闪过一点绿光,定定看着牛兽的血红眼珠。那牛兽被星诃施下迷魂术,铜铃大的眼睛渐渐恍惚,周身霎时一软。

怀生指尖剑气早已蓄势待发,几道锐响同时响起,牛兽眉心涌出一缕腥臭的黑血,右前足“喀嚓”一碎,灵木剑在它脖颈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这煞兽的皮肉坚不可摧,以灵木剑的锋锐竟也不能斩下它的头颅。

抽筋扒骨的剧痛叫这牛兽彻底从星诃的迷魂术中挣脱出来,阴煞之力从它体内汹涌而出,它发出“哞”的一声怒吼,头颅朝前一低,失智般朝怀生撞来。

黑暗中再度响起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补灵丹补给的灵力远远追不上消耗的速度,怀生只能以肉身之力与这只皮糙肉厚的牛兽相抗衡。

十二境煞兽妖力蛮横,怀生身上现出数不清的细小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浸得一身法衣湿泞不堪。

怀生浑然不觉痛,挥出的拳头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重溟离火在血肉里游窜,缓慢修复伤口,雷火之力顺着她密密匝匝的拳头轰向牛兽的头颅,灵台中那株无根木的虚影轻轻摇晃,蕴着磅礴雷火之力的树心竟亮起了一点幽光。

怀生福至心灵,将灵识沉入幽光中。

正在桃木林疾掠的辞婴身影一顿,神色古怪地触向眉心,冷峻的眉眼闪过一丝匪夷所思。

这是……

有人在窃取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