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山东脉共有八座山峰, 最高的便是正北侧的灵云峰。幽兰寺便在灵云峰。
一行人抵达灵云峰山脚后,沐阳手中的尸铃便开始响动不止。
王隽落了个天阴阵,指着前头那条上山的石阶道:“这条石阶直通幽兰寺。”
因幽兰寺的存在,灵云峰被凡人们誉为仙山, 特地修了条直通寺庙大门的阶梯。数万年过去, 当初那条苔痕青青的石阶已被侵蚀成一片浓浓的乌墨之色。阶梯两侧有浓密的树影,尽头处隐约可见经幡猎猎。
辞婴注视着那几面经幡, 把星诃从灵台里放出。
星诃一贯不爱来桃木林, 被放出来后,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又来这破地方了?不是在冰河取回你的东西了吗?嗯?不对, 这里的气息怎么变得这么古怪?好生阴邪!”
星诃一身雪白毛发登时炸成一蓬蓬。
辞婴目光凝在石阶尽头,没说话。
从前在桃木林外围, 因阴煞之气尚属稀薄,他只当是万物皆有相似, 连荒墟那令诸神闻之色变的寂灭之息也不例外。
这点熟悉感在来到灵云峰后, 一时攀到了顶点。
桃木林与远古诸神的埋骨之地一样, 皆是死气浓郁、怨念横生之地, 会滋生一点与寂灭之息相似的气息本不足为怪。
要知道荒墟埋的神族,弥漫在荒墟里的寂灭之息但凡有一点流到人间, 足以毁天灭地,人族不可能有活路。
是以这桃木林的阴煞之气再是叫辞婴感到熟悉,他也不曾与荒墟联系到一块儿。
直到此刻。
辞婴不错眼地盯着经幡飘荡之处, 那里有一丝荒墟的气息。虽然淡得几乎不能捕捉,但他很清楚,那就是荒墟的寂灭之息。
只是……这怎么可能?
人族孱弱,祖神将荒墟封印在九重天外的混沌之域,又以神族、仙族所在之域相隔, 有这两道天堑保护,人界离荒墟最远也最是安全,决计不可能会出现荒墟的气息。
辞婴放出灵识,忍着密密匝匝的刺痛,将灵识凝成一束拾阶而去。
这是他入桃木林后第一回 放出灵识。
他灵台碎裂,灵识也因而变得稀碎。但这副躯壳乃上仙之体,即便他实力大减,灵识所受的限制也远比人族修士要少。
石梯绵延数百丈,辞婴的灵识越过密不透风的妖植,一路来到石阶尽头的布道广场。广场中煞兽横行,单单是十境以上的煞兽便有六只。
这六只煞兽徘徊在幽兰寺的山门外,辞婴的灵识穿过这些煞兽,正要往内探去,却被那道厚厚的山门阻隔。
这道山门竟能挡住他的灵识?
辞婴将灵识贴上山门,清晰地感受到一阵阴森的禁制之力。山门之内,隐约有“笃笃”的脚步声传出。
脚步声轻而乱,不是煞兽。
“师兄,你怎么了?”
一道声音递入辞婴耳中,他睁开双眸,看见怀生隐隐担忧的眼,这才发觉他出了一额头冷汗,灵台排山倒海般的剧痛更是叫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重。
辞婴忍着痛,声无波澜道:“没什么。”
四极天阴阵内烧了盏落月灯,淡薄的光将他的脸照出一片泠泠雪色。
怀生不由得又叮嘱他道:“可还记得进入桃木林时我与你说的话?不许逞强。”
辞婴斜眼瞥她:“我与你,谁喜欢逞强?”
见他又在提她灵识过度消耗这事儿,怀生摸了摸鼻子,道:“那我们都不逞强。”
“叮铃铃”的尸铃声此刻凄厉到了极致,在这幽森的环境中显得阴诡万分。
“那幽兰寺不太对劲儿。”王隽肃着脸道。
修者得天地灵气灌溉,生来便有异于常人的直觉。他们这一行人在各自宗门里皆是翘楚中的翘楚,怎会没察觉到幽兰寺的诡异?
浓雾后的古刹给他们一种阴极险极的感觉,叫众人汗毛直竖、警铃大作,连心急如焚恨不能一脚飞上去的沐阳都不敢轻举妄动。
沐阳深知这次任务会困难重重,却没想到会如此危险。
各宗各派的弟子前来桃木林执行任务,当首的一条准则便是一旦身陷险境,需即刻放弃任务,保命为先。
眼见着师尊的尸身触手可及,沐阳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可是要旁的人与他一同上去幽兰寺冒险,他又做不到。
少年攥紧尸铃,目光一一扫过其余八人,道:“诸位,任务就此中止。”
众人俱是一愣,连辞婴都转眸看了他一眼。
徐蕉扇道:“乌晴真君就在上面,你不上去找她了?”
“不,我会上去。”沐阳摇头,面容坚毅道,“但我一人上去即可,诸位若是愿意,可在这里等我,一旦出了变故便即刻撤离。若是不愿,现下便可结伴离开。你们陪沐阳行至此,已是仁至义尽。沐阳此番若能顺利归去,他日必当结草衔环。”
心思细腻动不动便要红眼框哭鼻子的少年此时此刻却是眼不红、声不喘,一脸的视死如归。
赵归璧沉下脸道:“要走一起走,要闯也一起闯。倘我今日弃你而去,不仅对不住你师姐,也对不住我的一颗文心。你别害我文心破损!”
徐蕉扇也道:“我敢接下这任务,自然有保命的手段,你这爱哭包操什么心?”
王隽没急着出声。
若只有他一人,他自是敢上去,但眼下拖着一串师弟师妹,尤其是修为最低的林悠,他真不愿她冒险。虽说这次的旁守修士正是林师妹的嫡亲师尊……
踟蹰间,想起出行前师尊说的遇事不决便问辞婴师弟,王隽下意识看了辞婴一眼,道:“辞婴师弟,你如何看?”
辞婴淡道:“那是棠溪令。”
王隽微微蹙着的眉心霍然一展,心说自己太过瞻前顾后,竟忽略了这般显而易见的事实。
师尊对内对外都说只有虞师叔前来守护,但那可是棠溪令!
棠溪令一出,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将任务执行到底。那便不可能只有一个旁守前来!
当弟子们完不成任务时,旁守尊长会代为执行。
王隽心下一松,对沐阳道:“涯剑山弟子愿与沐师弟共进退,沐师弟无需多虑。”
沐阳红了眼眶,一口气放出四只尸傀,包括这一路上始终舍不得用的尸傀戌游。
其余几人也纷纷祭出本命法宝。
辞婴言简意赅地给他们说方才灵识所见。
“石阶连着幽兰寺的布道广场,上有两百零六只低阶煞兽,一百二十七只中阶煞兽以及六只高阶煞兽。越过布道广场是幽兰寺的山门,山门有禁制,乌晴真君便在山门之后,一会我来开路。”
此言一出,王隽、徐蕉扇与赵归璧当场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无怪乎那幽兰寺望之便觉悚然,原来是有这么多煞兽在!
问题是,这些煞兽为何会齐聚在此处?
辞婴一语炸起千层浪。
见众人面露凝重之色,怀生摸出一把阵旗,道:“这是掌门师叔炼制的阵旗,用它们布阵,能将大部分煞兽困至少半炷香的功夫。”
初宿看了眼阵旗,道:“我会给你争下布阵的时间。”
王隽想了想,也道:“涯剑山旁守师长已至,我们只管前往便是。诸位准备准备,我们这就上去。”
幽兰寺布道广场除了煞兽,还散落着十余只翻倒在地的宝鼎。这些鼎炉个个硕大无比,便是侧倒在地,也逶迤出一片片暗影。
六只已开灵智的高阶煞兽正百无聊赖蹲守在山门,一只浑身长满斑点的豹兽突然站直了身体,隔着数百只煞兽警惕地看向石梯,仰头怒吼了一声。
中低阶煞兽灵智未开,却十分惧怕高阶煞兽的威压,齐齐伏下兽身。便在这时,一朵朵红莲忽然从地底涌出,同时束缚住所有煞兽。
“我最多只能缚住它们三个呼吸。”初宿双手掐诀交握于前,眉心飞出一豆红莲业火,周身灵力潮水般疯狂涌出。
“够了。”
几道身影同时跃出,手执阵棋朝广场四角去。
辞婴目光掠过宝鼎下的暗影,瞬移至山门,重水剑出鞘,劈向修为最高的豹兽。
最早挣破红莲束缚的正是这只豹兽,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成功撕碎红莲。
这只豹兽已经有接近十二境的修为,一身血肉毛发淬炼得坚硬若陨铁,等闲剑光无法伤之。
豹兽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伏身一跃,迎向辞婴劈来的剑光。
“嘭”的一声巨响。
豹兽与重水剑在空中撞出一片星火四溅。
巨力从剑身横贯而出,豹兽只觉当头一记重击,带着腥气的热流从额角滚滚流下,它被撞得后飞,竟“嗵”的一下撞开了身后的山门,不禁眼露骇然之色。
那道山门设有禁制,唯有守山门的六只高阶煞兽方能打开。
山门被撞开的瞬间,三个呼吸已至,满地红莲一瞬间枯萎凋落,与此同时,外道广场的四角亮起四道炫目光柱。
两百多只中低阶煞兽刚从红莲的束缚中得到解脱,转头又被困于阵中,愤怒撅蹄,狠狠撞向四道光柱。一只只朱雀虚影从光柱飞出,朝煞兽喷出炙热的火焰。
成功布下四绝朱雀阵后,怀生对沐阳道:“山门已开,我们进去!”
守着山门的其余五只煞兽,两只冲向已入山门的辞婴,余下三只杀意凛凛攻向朝着山门而来的怀生几人。
松沐的降魔杵、徐蕉扇的冬音石和赵归璧的镇山石飞快迎向它们。
松沐朝另一侧望去,见初宿与林悠正在赶来,神色微松,对怀生道:“你与沐师兄先进去!”
趁着三人扭身对上煞兽的当口,沐阳御着尸傀跟在怀生后头飞掠入山门。
山门后是一方由七座宝殿合拱而成的庭院,此时院中啸声震天、飞沙走石,巨大的气旋中,身着涯剑山弟子服的少年一人一剑,竟与三只煞兽斗得旗鼓相当,甚至犹有余力。
辞婴对怀生二人道:“去正中的大雄宝殿。”
想了想,又叮嘱一句:“把灵木剑留到最后。”
她那灵木剑一旦祭出,顷刻便可掏空她所有灵力,眼下还不是时候。
辞婴说完横剑一转,在清越的剑鸣声中将三只煞兽震得后退。暴怒的煞兽发出声声怒吼,风驰电掣般攻向他,黑色的兽焰喷得铺天盖地。
重水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剑影,将煞兽割出一道道血痕,无数血珠如雨落纷纷,飞快扑灭兽焰。
沐阳心中震撼,细想从遥山西脉来东脉的这一路,这位道友鲜少动手,都是守在南怀生身后,唯有在他师妹被煞兽围攻力有不逮之时才会出剑。
原先还当他是灵台之伤严重,这才需要师妹的保护。如今看来,不过是不显山露水,哪里还需要旁人的保护?!
有辞婴强悍挡住三只煞兽,沐阳与怀生顺利来到大雄宝殿。
殿中“笃笃”之声霎时一静,一只长发覆面的独腿尸傀张着无神的眼木呆呆望了过来,苍白的脸竖着两道鲜红泪痕。
金尸境的尸傀肉身强悍,可谓金刚不破。尸傀乌晴此时却是遍体鳞伤,赤裸的脚血肉模糊,在光华冰冷的地面踩出一只只血红印子。
“师尊!”
沐阳的眼泪登时淌了下来,尸铃从手中飞出,“叮铃铃”作响。尸傀乌晴眼中仿佛有了神采,再一次“笃笃”跳起,往一旁撞去。
沐阳正要飞身掠去,却被怀生硬生生拉住。
他身侧的尸傀戌游却是间不容发地掠了过去,旋即“哐”一声撞上一面水镜般的透明结界。
它却没有后退,张着木然的眼,与结界内的尸傀乌晴四目对望片刻,接着便仰头长啸一声,双拳蓄力,手背咒印涌动,一拳拳砸向结界。
怀生凝望三面壁画,皱起了眉梢:“乌晴真君被困在锁灵阵里,先破阵再救人!”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壁画上的“神佛”像是活过来一般,无数双眼睛骨碌碌一转,竟同时看向怀生。
其中一面壁画传出浅浅的轻笑声——
“小姑娘还是这么机警。”
尉迟聘从右侧壁画迈出,一面说一面瞟向大雄宝殿的大门,目色中隐有几许忌惮。
那少年正与三只煞兽打得如火如荼,用的却不是万仞剑。
尉迟聘长眸一眯,一枚咒印从眉心飞出。下一瞬,大殿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喀”声,十七个面戴武将军面具的斗篷人从中间那面壁画撕扯而出,二话不说攻向怀生。
怀生将沐阳推开,“阵眼是左侧画壁千手观音的右眼,你去破阵!”
说完运转身法,闪避斗篷人。
沐阳闻言飞快掠向左侧画壁。
尉迟聘纹丝不动站在右侧画壁前,见沐阳摸出一把匕首刺向千手观音右眼,竟也不阻拦,反而露出诡谲的笑意。
就在这时,数道凌厉剑光悍然而至,卷起一片凌厉的剑势,直奔斗篷人而去。
随着剑光一同进来的还有六名身着灰色斗篷的修士。
尉迟聘定定看着为首那人,唇角笑意渐渐冷下。
元秋临甩着手上的兽血,笑吟吟道:“久别重逢,师兄看到我怎么一点也不高兴?真让我伤心呀。”
她身旁的虞白圭把玩着腰间酒壶,饶有兴致道:“啧啧,该不会是见我师姐没来,失望了?云杪师姐忙着跟她的新欢见面,实在没时间搭理你。”
辛觅双指夹着一枚铜铃,冷飕飕道:“杀他何须用师姐。”
段木槿一双美目杀意腾腾瞪向尉迟聘:“把折腰碗还给我!你这小人不配用!”
立在殿中的六名元婴境大圆满,涯剑山来了三人,余下三人皆是元剑宗修士,当中一人甚至还是他尉迟聘的亲传。
尉迟聘冷冷盯着元秋临,道:“你在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