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时已破晓, 但苍琅这片界域已见不着旭日东升,只余一点淡薄天光照亮天穹。
这点少得可怜的天光一入桃木林,便被林中浓雾吞噬。灵识在黑雾里难以铺展,只能依靠目力视物。
王隽是这次任务的领队, 见数十只被凤雏引来的低阶煞兽在乾坤镜外虎视眈眈, 一点腰间长剑,边绞杀煞兽边絮絮道:
“先把斗篷披上, 遥山里的煞兽多如牛毛, 我们尽量不要被煞兽冲散。若不幸被冲散,在无法归队的情况下, 务必要即刻结束任务,掐碎燃眉玉符, 尽早回乾坤镜内。”
王隽、徐蕉扇与赵归璧皆是丹境大圆满,修为最高, 在桃木林中猎杀煞兽执行任务的经验也最为丰富, 三人默契地挡在前头, 准备并肩开路。
怀生在凤雏降落时便已经将那枚花信符收了回去。
想起从宗门出发时掌门师叔特地送来的剑书, 她悄悄拉了下辞婴袖摆,唤道:“师兄。”
辞婴回眸看她, 见她眼中隐有思虑之色,顿了顿,上前把她斗篷上的兜帽扣好, 垂着眼道:“担心什么,我不会受伤。”
怀生想了想,从灵台召出命剑塞入辞婴手中,道:“这灵木剑虽只有半截,但绝非凡品。你把它带上, 以防万一。”
生死木乃天地灵根之一,这灵木剑出自生死木,当然不是凡品。
只是这灵木唯认怀生为主,到了辞婴手中便如同死木,再是充沛的灵气也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形同鸡肋。
辞婴反手将灵木剑压回怀生手中,不紧不慢道:“这灵木剑唯有你才驭得动,我有重水剑,足够了。”
说完抬手一压她眉心,又给她传音道:“别紧张,你祖窍有我的重溟离火,无论我身在何处,与你相隔多远,你都是我的锚点,我会寻到你。”
怀生见灵木剑一到辞婴手里便装死,只好作罢。她抬眼凝望辞婴,“你不许逞强。”
“别只顾着说我,”辞婴屈指叩她额头,认真道,“任何时候,你都要先护着自己。”
“知道了。”怀生乖乖应道。
辞婴顿了顿,忽又与她传音:“你没坏我的好事,那枚花信符我本就准备毁了。”
怀生闻言愣了愣,心说他要真觉得她坏了他好事,那她也不会将花信符还他。
许是习惯使然,又或许是一点占有欲作祟。怀生不希望他将目光转到旁人那里,谁都不行。
她理直气壮地说:“既然师兄你没觉得我在坏事,那日后都由我来处理你收到的花信符。花信符乃灵玉所制,毁了多可惜,重新炼一炼,再拿去卖不好吗?”
冠冕堂皇说完这么一番话,先前萦绕不去的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倏尔一散,只觉浑身都舒爽了起来。
二人说话的片刻,乾坤镜外的煞兽已经倒了一大片。
王隽三人率先踏出乾坤镜,沐阳的尸铃能引路,他自然而然地贴在他们三人之后。林悠修为最低,怀生与初宿将她夹在中央,辞婴守在怀生身侧,松沐行在末尾殿后。
他们所披的斗篷出自木槿真君之手,可以隔绝修士的灵息,与阴煞之气融为一体。如此行在桃木林中,未开灵智的灵兽只会把他们视作低阶煞兽,不会主动攻击。
桃木林没有灵气,此行自是要速战速决。一行九人敛住周身灵息,将灵力运转于双足,风驰电掣般朝遥山山脚掠去。
怀生从前也曾入过桃木林,但无论是木河郡还是安桥镇,都只能算是桃木林的外围,阴煞之气最为稀薄。
遥山在桃木林深地,阴煞之气十分浓厚。怀生行在其中,像是一脚扎入泥潭,再是厉害的身法也不禁大受限制。
粘稠的黑雾模糊了时间,九道身影在一幢幢树影掠过,随着阴煞之气愈见浓厚,他们的速度愈来愈慢。
就在怀生周身灵力去了一小半的时候,她终于听见王隽道:“到遥山山脚了,先休整。沐师弟,你来确定方向。”
王隽说完便摔碎阵牌起了个阴风阵阵的四极天阴阵。这阵法以阴气为食,可隐匿气息,是修士在桃木林最常用的阵法。
九人藏身阵内,摸出丹药灵石快速补充灵力。
林悠往嘴里塞了一把补灵丹,道:“这么一程路,差点儿把我的灵力抽干。”
正在往尸铃打入咒诀的沐阳只比林悠好一些,周身灵力只余两成。催动尸铃的同时,也在握着灵石补灵力。
王隽三人在前面开路,时不时要击杀挡路的煞兽妖植,灵力消耗得最多,此时也只余下三四成。
赵归璧握住一枚墨砚,目光在扫过怀生四人时不由得一顿。
这四个家伙怎么瞧着还是灵力充沛的模样?
方才她与王隽、徐蕉扇几乎是全力运转身法,林悠与沐阳正是为了追上他们的速度,灵力才会消耗得那般快。
这四人不仅能轻松跟住,灵力消耗竟然比他们还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第一回 入桃木林执行任务。
唔……有点厉害。
赵归璧空出一只手,从背上的书篓摸出书简和笔,在一片黑灯瞎火中奋笔疾书,嘴里低不可闻地喃道:“这几个傲天的实力还是低估了,得再提一提。”
怀生补充完灵力便朝高隆的山体看去。
黑沉沉的山脉一眼望不尽,站在山脚仰望只觉妖植参天,连妖草都显得格外高壮,像巨蟒般肆意舞动。至于妖草上头的藤枝树桠已是不能用巨蟒来形容了,横七竖八飘在空中便有如乌云盖顶,密密匝匝一大片。
怀生幼时在木河郡的桃木林曾得一老树妖庇护,那老树妖的树身未被阴煞之气侵蚀透,树心处仍存有一点碧莹莹的光。
这点碧光应是老树妖的妖灵。因着妖灵尚存,它才没彻底沦为妖物,像旁的妖植一样嗜杀。
此时的遥山在怀生眼中,除了不时出没的血红兽眼,还有不时闪动的羸弱碧光。
这些碧光无端叫怀生觉着熟悉又亲切。
此时在四极天阴阵外就闪烁着这么一点碧光。怀生试探性地放出灵识,浓稠的阴煞之气可隔绝修士的灵识,但她的灵识却丝毫不受阻拦,倏忽间便钻入那碧光里。
灵识犹如触角,先是感受到微微的暖以及浅浅的雀跃,紧接着便撞入一片明媚的春光。
只见淡蓝天幕下,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背着药篓的老叟在林中健步如飞,篓中药草青翠欲滴,泛着嫩绿的春色。
这是尚未被阴煞之气侵蚀的遥山。
怀生猛一睁眼,将灵识从那碧光里收回。
休息半晌,她摸了摸眉心,又放出灵识朝更远处的碧光漫去。
经过几次尝试,怀生发现她的灵识跟旁人一样,也会被阴煞之气隔绝,但却可以勾连这些妖灵,借着妖植的“眼”看清附近的状况。
便比如现在,她借着五里外一株老树妖的眼,看见了一只正朝着他们奔来的十境狼兽。
十境煞兽等同于人修的元婴境修士,灵智已开,对付起来要棘手不少。
怀生忙收回灵识,悄声道:“有一只十境煞兽正朝我们奔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王隽更是皱起一张俊脸。
遥山里大多是七到九境的煞兽,鲜少有十境以上的煞兽出没,怎么他们一来就撞上,什么破运气!
王隽没准备让师弟妹冒险,当机立断道:“我去引走它,沐师弟你专心催动尸铃。徐道友、赵道友留在这里守阵,松沐你们几人安心打坐恢复。尸铃一响,你们先走,我自有法子追上你们。”
沐阳咬着牙关点头,徐蕉扇与赵归璧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王隽作好安排,披上斗篷就要出阵,冷不丁被人拦下。
“师兄你灵力只恢复了一半,我们去吧。”
王隽一愣,看向拦住他的松沐。
他这位师弟一贯来稳重,不是爱出锋头的性子,也从不做力有不逮之事,会主动揽下这事,想来是有把握的。又想到律令堂特地安排他们来此磨砺,他再跟个老母鸡似的护着,岂不是叫他们白来了?
“好,你们万事小心,动静莫要太大,免得引来更多煞兽。”
王隽以为松沐口中的“我们”是他与初宿,或者他与辞婴。
结果他话才说完,就见怀生站起身,看着辞婴、松沐和初宿,道:“我想试一下我的命剑,你们替我困住它。”
又抛出三面阵旗递给他们,“先去摆个隐匿阵,把打斗的气息藏住。”
辞婴三人竟是劝都不劝,接过阵旗就默契地出了天阴阵。
王隽实在放心不下,干脆跟了出去。
那只狼兽从西边而来,一双血红眼珠戾气横生,却无癫狂之意。这片地域是它的领地,这一路奔来气势彪悍跋扈,四只蹄子踩得尘土纷飞。
突然,空气中响起几道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荒草扎入湿土的响动。
这点窸窣动静被忽忽而过的风声掩盖,但还是叫这狼兽捕捉到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它急忙停住脚步,却还是晚了。
天地间忽然就静了下来,连山中永不停歇的风声叶声都听不见。
它脚下无声涌出一片红莲,倏忽之间便将它四肢缠住。
狼兽愤怒地发出一声低吼,朝红莲喷出一缕黑焰。这缕黑焰还未坠地便被一豆幽蓝火焰吞噬,狼兽心中一惊,四足发力,正要用蛮力扯断红莲,突然额心一凉,脑中猝不及防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古刹钟声。
钟声浩瀚飘渺,从虚空而来,撞得狼兽心魂一麻。
就在它分神的刹那,一点碧光凌空劈来,疾如雷快如电,狼兽刚意识到那是道剑光,忽觉眉心一痛,连何人击出这剑光都未能看清,电光石火间便丢了命,庞大的兽身轰隆倒地,血红兽目犹有惊怒。
红莲褪去,幽蓝火焰将兽身一裹,顷刻间便烧成了灰烬。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王隽看得目瞪口呆。
天阴阵里,林悠刚塞入两颗新的补灵丹,便听见一道声音问道:“你不担心他们吗?”
意识到徐蕉扇是在问她,林悠眨了下眼,道:“师姐是说怀生他们?”
“嗯,你王隽师兄一脸紧张,你倒是泰然得紧。”
林悠不甚在意地道:“王隽师兄没跟他们出过任务,这才紧张兮兮的。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林悠嘴里的两颗补灵丹刚化开,怀生几人便回来了。
四人神色从容,身上毫无半点打斗过的痕迹,一回到天阴阵便入定打坐补充灵力。
赵归璧打量他们半晌后,又默默摸出书简和笔,一边修改一边碎碎道:“傲天们的实力……有点可怕。”
怀生的灵力消耗得最多,灵木剑比她所期待的还要厉害,一击必杀,却也差点儿把她掏空。吃下一整瓶补灵丹,又废了好几颗中品灵石才勉强恢复七成灵力。
“叮铃,叮铃——”
被沐阳催动半天的尸铃终于有了回应,少年一抹额上冷汗,高兴道:“师尊回应我了,她就在遥山的东脉!”
东脉……
王隽、徐蕉扇和赵归璧听见这话,面色同时一沉。
桃木林越往东,便越是惊险,煞兽的修为也只高不低。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会遇见十境以上的煞兽。
但再是险峻,他们也不可能退缩。
王隽理了理身上的斗篷,道:“准备准备,我们往东去!徐道友、赵道友,还是我们开路。”
虽已见识过自家师弟妹的实力,但他们到底是第一回 来桃木林,王隽老母鸡本能又犯,下意识就揽起开路的重任。
怀生放出灵识细细勾连妖植,“看”了片刻后便道:“王师兄,这次由我来开路吧。十数里外有两只十境煞兽出没,我知道如何避开它们。”
说完她不由得朝东边看了眼。
短短十几里便出现三只十境煞兽,是巧合吗?还是说,桃木林这些年又多了不少十境以上的煞兽?
怀生与林悠在这一行人里修为最低,王隽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
“还是我来开路吧,怀生师妹你与我传音如何走便是了。”
怀生道:“王师兄放心,有辞婴师兄陪我。”
辞婴正望着弥漫在外头的黑雾,闻言便头都不回地道:“好。”
王隽心说辞婴还不是头一回来,啊,不对,临出发前,师尊曾特地交代过他,遇事不决便听辞婴师弟的。
王隽面露古怪之色,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怀生放出灵识勾连妖灵,轻声道:“两只十境煞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我们先北行后东行,绕过它们后再按照尸铃的指引潜行。”
说完又停顿片刻,回眸看了看其余八人,道:“初宿与沐师兄并行,跟在我之后。松沐与林悠在他二人之后。赵师姐狼毫笔一字成符,镇山台威力无穷攻守兼备。萧师姐音攻之术卓绝,四季音石可杀敌亦可致幻,请你二人与王师兄留在末尾殿后。”
赵归璧与徐蕉扇闻言皆是一惊,怀生说的恰恰是她二人最厉害的杀招,在来遥山的这一路,她们只使用过一两回。
怀生将兜帽缓缓披上,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