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赴苍琅 恭喜老祖宗再次苏醒。

那是个暴雨夜。

雷鸣声震耳欲聋, 她半夜起来寻阿爹,远远地便听见了阿爹与祖母的争吵声。洞府里的管事全都躲开了,祖母碎了阿爹洞府里的禁制,面含愠色。

隔着重重雨声, 萧若水听见祖母怒不可遏地道:“南家那一脉是我们的仇敌, 他们必须死绝!你若是萧家子弟,便不可违逆祖训!萧池南, 你若是敢背叛萧家, 那你便再不是我萧铭音的儿子!我再不会护你!”

惊雷划过雨幕,照亮阿爹那双悲伤的眼。

轰隆隆的雷声轧过他的声音, 萧若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阿爹说完那些话后便穿过风雨,抱起她, 沙哑着声道:“莫再偷偷跑出来找阿爹,想见阿爹了, 便让张长老给阿爹发传音。”

他眼睫里沾满了雨珠, 满面冰凉湿润。

萧若水抬起小手给他擦走面上的水, 安慰他:“阿爹莫怕, 祖母不要你,若水要你, 你永远都是若水的阿爹。若水日后要做萧家的族长,这样谁都骂不得你。”

幼儿稚语叫萧池南面上现出点温柔笑意:“好,以后我们若水做萧家的族长。”

萧若水非萧家血脉, 她生母曾是萧铭音的伴刀,生下萧若水不久便陨落了。萧池南将襁褓中的萧若水收做养女,改姓萧,入萧家族谱,起名若水, 取上善若水之意。

虽只有短短几年的父女缘,但萧池南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他陨落后,所有人都说是南新酒害了他。曾经萧若水也以为是,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她慢慢发现了许多端倪。

迟迟不愿将阿爹葬入祖地的祖母,总是眼含警惕怨恨地望着祖地。

被冠以忠心护主的朱运,尸身却被祖母挫骨扬灰。

还有,每回她“误闯”祖地,张长老将她带离祖地时的惶恐惊惧。

祖地里有叫祖母忌惮、张长老畏惧的存在。

祖母从来不叫她靠近族长洞府,顺着祖母和张长老的心意,表现出她对南新酒和南怀生的恨意后,萧若水终于能进去族长洞府,靠近阿爹的棺椁,慢慢探查祖地的秘密。

今岁趁着阿爹的忌辰,萧若水终于将那面追魂用的解豸镜埋在阿爹的尸身之下,不想还是叫祖母发现了。

难怪祖母要将她撵回元剑宗。

见张雨震惊得说不出话,萧若水又重复了一遍:“南家的那一脉究竟是哪一脉?这一脉与萧家有何仇怨?要么张长老你与我说,要么我亲自去祖地查。”

“小姐你莫要去祖地!”张雨面露急切,迟疑半晌,方犹犹豫豫道,“小姐……可还记得萧家族史里,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不足百岁便飞升上界?”

萧若水对萧家的族史如数家珍,闻言便道:“是三万多年前本该飞升寰尘界的先祖萧——”

“正是那位先祖,”张雨急忙打断她,像是不愿听她说出那名字,“萧祖师飞升之时被一同飞升的南家先祖暗算,陨在不周山,萧家与南家因而结下了不死不休之仇。”

这几乎是所有萧、南二家子弟都知晓的老黄历了。

萧若水并未将这段过往太当一回事,那毕竟是三万多年前的事,谁家世仇能绵延三万多年不消。

此时听张雨如此说,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祖母嘴里的那一脉莫非就是暗算萧祖师的南家先祖的后裔?”

张雨神色微顿:“是。”

大概是不愿再续谈这个话题,张雨按下眼中那无处可藏的惧意,下意识摸了下眉心,道:“我知小姐将解豸镜放置少族长棺椁,乃是急于追查南新酒的下落,这才受了蛊惑。族长已将解豸镜毁了,小姐你是秦真君的亲传弟子,也是未来元剑宗送入不周山的传承人,肩负元剑宗和萧家的传承之责,合该将心思放回修炼上。”

萧若水盯着张雨,总觉着她这句话似乎不是在说与她听。若不是说与她听,还能说与谁听?

正欲细问,腰间传音符一亮,秦子规的声音传入萧若水耳中:“明日的任务你不必参与执行,待天明便自行回元剑宗。”

解豸镜虽是涯剑山至宝,但云山萧家以炼器之术驰名苍琅,多费些工夫,的确是能摧毁解豸镜。

但萧铭音并未摧毁解豸镜。

崔云杪接过解豸镜,一面解开上面的禁制,一面道:“这解豸镜是萧铭音让你送回的?”

她对面坐着位身着苍蓝道袍貌若双十年华的女修。

便见那女修拍着袖摆上的坟土,道:“自然,总不能是我跑去萧家抢回来的吧。崔师姐你胆子真够大的,竟敢将解豸镜送入萧家。要是毁了,不得心疼死。”

崔云杪道:“我将解豸镜送出去便没准备拿回来,元师妹大义,竟亲自替我涯剑山索回宗门至宝。”

元秋临噗嗤一笑,道:“师姐你莫给我乱戴高帽,是萧铭音托我送回你这,谁叫她没法寻到你。”

说着打量这墓地一眼,“你竟然藏身于合欢宗历代宗主的冢墓里,莫说萧铭音了,便是我也猜不到,看不出合欢宗与涯剑山如此交好。”

合欢宗不仅双修术和音攻术厉害,幻术也是苍琅第一。

这历代宗主的冢墓单是幻阵便有上百个,里面藏有不知多少个衣冠冢,每个衣冠冢又设有单独的幻阵,想要找到崔云杪的藏身地着实困难重重。

崔云杪笑道:“我涯剑山还没这么大的面子,是丹谷那位前辈的面子。”

丹谷地位超然,元秋临一听便知是哪位了。

“应前辈是早就察觉到萧家的蹊跷了?”

“这我就不知了,应前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也有可能是看不惯你元剑宗的作风,想助我一臂之力,毕竟丹谷是我涯剑山的附属世家。”

元秋临笑道:“萧家也是你涯剑山的附属世家。”

崔云杪摇一摇头,提醒她:“非也非也,如今是你们元剑宗的了。你当初愿意与萧家结盟,便该担起萧家捅出来的篓子。”

元秋临叹气:“你当我想跟萧家结盟啊,还不是两位太上长老非要越过我同萧铭音结盟。人老了就怕死,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听说萧家有逆转肉身化衰的功法,死活要将萧家纳入元剑宗。”

自打桃木林异变后,灵脉越来越贫瘠,苍琅几乎所有宗门、世家都在一点点式微,高阶修士越来越少,宗门弟子也一年年锐减。

萧家却是个例外。

过往万年的发展不退反进,丹境修士愈来愈多,堪比一中型宗门的数量了。

都说萧家有一套秘密功法,无论资质好坏,都可顺利修至丹境,引得无数散修或小宗门弟子竞相投靠,连元剑宗的太上长老都忍不住动心。

听元秋临提及元剑宗的太上长老,崔云杪面上笑意骤然冷下。

元秋临见状不禁万分懊恼,怒骂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夺舍涯剑山弟子的便是元剑宗的太上长老,包括尉迟聘。

元秋临虽将他们逐出了元剑宗,但两宗之间的关系因此事冰封多年。

“崔师姐莫要见怪,我一贯不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嘴笨得紧,说错话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崔云杪瞅一瞅她,能力压几位师兄姐当上元剑宗宗主的人,心思哪有简单的。她轻提唇角,漫不经心地摩挲起手中的解豸镜。

“萧铭音眼下是要与你联手对付尉迟聘?”

元秋临见她没生气,面上又挂起了笑来,道:“我元剑宗要不要与她合作还得看涯剑山的态度,她请我帮她将解豸镜物归原主,想必也想与涯剑山合作,这些年她不是一直在找你么?”

崔云杪玩味一笑:“她当初想要杀我之心可做不得假,如今斗不过尉迟聘倒是愿意与我合作了。”

萧池南陨落后,崔云杪在桃木林遇见了不止一波追杀。

那些人身着斗篷,面戴武将军面具,虽只有丹境大圆满的修为,但功法诡谲,不受阴煞之气桎梏,还悍不畏死,十数人联手之下竟也困住了她,叫她屡屡受伤。

她自进入化衰期后肉身逐步崩坏,又因常年累月埋伏在桃木林,修为大不如前。萧铭音敢派出那些人,便是料定她如今修为大减,可任人鱼肉了。

也多得这些人,才叫她与辛觅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地推断出萧家与斗篷人的关系。朱运的出现,证实了她们的猜测。

“萧铭音当真对你起了杀心?”元秋临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萧家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崔云杪望着元秋临,似笑非笑道:“若不是萧家胆子太大,你这位元剑宗的宗主岂会特地跑来见我?我倒是好奇,她是如何说服你淌这趟浑水的?”

元秋临被她戳中心思,也不觉尴尬,笑吟吟道:“她怎么与我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姐你查到了什么以及涯剑山的态度。”

崔云杪心知她千里送镜,一是为了试探,二是为了解豸镜探查到的东西。

便是今日元秋临不来,她与何不归也会想方设法将元剑宗扯入萧家这浑水里。如今元秋临主动前来,她自是没必要藏着掖着。

掌心一翻,两块解豸镜一同悬现在半空。崔云杪双手掐诀,随着一枚枚道决打入镜面,一阴一阳两面解豸镜慢慢合二为一。

元秋临不错眼地盯着镜面。

只见里头漫出一缕缕黑雾,雾气深处,影影绰绰耸立着一处祭台。镜灵小心绕过黑雾,悄无声息地靠近祭台,随着距离渐渐拉近,镜面现出一抬横在祭台中央的棺木。

一瞧见那棺木,崔云杪与元秋临面色同时一沉。便是隔着解豸镜,她们都能感受到棺木里强大而诡谲的气息。

“刺啦——”

正当镜灵飘至棺椁上方时,冷不丁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雕刻着无数咒印的棺盖倏然拉开。

死寂阴寒的气息从棺椁里溢出。

饶是知晓解豸镜照的乃过去之象,元秋临依旧被这气息给惊到了,不由得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镜面。

镜灵朝下坠落,眼见着就要破开浓雾一睹棺中之物时,忽然镜面一黯,解豸镜发出一声哀鸣,再度一分为二,飞回崔云杪手中。

仅仅是回溯从前摄下的镜像,便已叫解豸镜失去泰半灵性。

崔云杪与元秋临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凝重之色。

“师姐可捕捉到棺木里的东西?”

崔云杪沉吟片刻,道:“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感应到棺木里的阴煞之力极其浓厚。”

“看来我没感应错,的确是阴煞之力,那阴煞之力比十二境煞兽还要浓厚。”元秋临说着便露出恍然之色,“难怪萧铭音舍得把解豸镜交还,这是笃定了我们看完解豸镜的回溯,不会也不敢袖手旁观。”

十二境煞兽,已是能比肩元婴境大圆满的修士。

棺木中的神秘存在比十二境煞兽还要可怖,以元秋临在苍琅堪称巅峰的修为,一时间竟也看不出那神秘存在的境界。

“过往十几年,元剑宗有不少弟子死在桃木林。我入桃木林调查时,曾与好几名斗篷人交过手。这些斗篷人都有一个特征——他们的灵力中掺杂着一丝阴煞之力。”

崔云杪淡道:“我与辛觅遇到的斗篷人也有此特征,这些人悍不畏死,像是被人操控了神智一般。巧合的是,我过往十几年也被这些斗篷人追杀过。”

元秋临到底是一宗之主,闻音知意,一下子便听明白了崔云杪话中机锋。

同涯剑山一样,元剑宗这些年也在追查出现在桃木林里的斗篷人。

掌门手札里关于斗篷人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万年前,尉迟聘作为宗主之时,也曾亲自查过这些斗篷人。

夺舍炎危行后,他被崔云杪追杀,只能躲至桃木林。想来便是在那时发现了斗篷人的秘密,溯源到云山郡萧家,这才与萧家狼狈为奸。

尉迟聘此人心有七窍,善谋人心,从不会甘于人下。如今看来,萧铭音斗不过他,这才将主意打到元剑宗那。

想清前因后果,元秋临多年磨练下来的好脾气彻底破功,唇角笑靥隐有杀意浮现。

“萧铭音不惜自曝萧家祖地的秘密,看来不仅想要除掉师兄,也想借两剑宗之力与棺椁里的东西斗个你死我活。”

解豸镜此番追魂,追的是杀死萧池南的真凶。也就是说,真正杀死萧池南的乃是那棺椁里的东西。

她萧家供养这东西不知多少年,如今惨遭反噬,竟还敢厚着脸皮要元剑宗和涯剑山出手。

崔云杪微微一笑:“尉迟聘必须死,萧家祖地的存在以及那些个斗篷人倘若危及苍琅,我涯剑山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涯剑山要如何做,她萧铭音说了不算。”

她谈及尉迟聘时神色平静极了,想起从前师兄与崔云杪伉俪情深的过往,元秋临心念一转,笑问道:“师兄曾是师姐的道侣,师姐当真下得了手?”

崔云杪眉梢扬起,不以为然道:“没行结契大典,他尉迟聘算不上我的道侣,顶多就是个露水姻缘,怎会下不了手?

“倒是元师妹你,当初是他亲自接你入宗,又亲授你剑诀,你喜欢尉迟聘也从来不是秘密。昔年他夺舍我涯剑山弟子之后,你只将他逐出宗门,并未下宗门追杀令,必定是念了旧情。你当真愿意与我涯剑山联手,杀了尉迟聘吗?”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元秋临没那么专情,师兄也多得很,不差他这一个。从我将他逐出宗门那日开始,他便不是我元剑宗修士。只要他威胁到宗门或是苍琅,那便是杀无赦。崔师姐请放心,我是元剑宗宗主,定不会叫元剑宗毁在我手中!”

为除去崔云杪心中芥蒂,元秋临当即便举起掌门令,肃容道:“元剑宗第一百五十九任宗主元秋临愿以宗门传承为誓,与涯剑山结剑为盟,杀尽祸害苍琅之人。”

跪坐在崔云杪身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应御见元秋临以宗门传承起誓,神色微动,多少有些惊讶。

崔云杪却是没半点讶色,对元秋临的决断似是早有预料,摸出将将到手的涯剑山掌门令。

代表着两大剑宗的令牌在空中轻轻一碰,虚空中落下一道太极阴阳鱼,沿着令牌缓慢旋转,旋即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灵光撞入令牌中。

誓成!

就在解豸镜发出哀鸣之时,远在云山郡的萧铭音灵台一痛,一口鲜血当即喷出。

心腹长老忙上前奉上丹药,道:“族长又何必——”

后续的话他却是不敢再说,只目光警惕地朝祖地的方向低望一眼。

萧铭音摆摆手,并未言语。

要在不惊动那位的情况下,让解豸镜顺利回溯,须得往镜中送入一缕萧家人的灵识。回溯结束,她那缕灵识被灵镜切断,反噬之下,灵台多少会受伤。

此时她身旁就放着一抬棺椁。

萧铭音推开棺盖,沉默望着棺木里眉目清澹的青年,耳边又响起了那潺潺的雨声以及掩在雨声下的质问——

“您是萧家的族长,倘若有一日,连母亲您也失去了对萧家的掌控。那萧家还是云山郡的萧家吗?非要因着那些本该湮灭在过去的仇恨断送萧家的传承吗?再不悬崖勒马,迟早有一日萧家会成为众矢之的!若真如此,我宁肯亲自断了萧家的传承!”

萧铭音闭上眼。

当初为了护住一意孤行的萧池南,她数次顶撞那位,惹得他不喜,最终叫尉迟聘这挨风缉缝的小人取得了那位的信任。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留下萧池南的性命。

萧铭音抬手将棺盖推了回去,起身往祖地去。夜风萧瑟,穿过重重禁制,她在祭台外行跪拜礼。

“萧铭音拜见老祖宗,恭喜老祖宗再次苏醒。”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从黑雾弥漫的祭台袭来,将萧铭音重重掀落在地,叫她顷刻便吐出一口血。

祭台里紧接着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下回再妄自窥探本座,仔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