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赴苍琅 介不介意我先去算个账?

十三年前, 他把她藏于树洞,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同她保证他会回来找她。这一句话,怀生几乎都要忘记了。

此时听他提起, 怀生忽然就想起了辞婴在出云居的那一年。

那会每日都是鸡飞狗跳般的热闹。

有总爱抓她在枣树下挥剑的小少年, 有总盼着她一同入学堂的初宿和松沐,有总坐在廊下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南新酒, 还有总喜欢钻入膳房给她蒸云乳桃花糕鼓励她的许清如。

那时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也都好好的。

蓦然回首, 那样寻常琐碎的一年,竟成了她最美好的过往。

此时此刻, 少年寒星般的眸子渐渐与回忆中小少年无畏无惧的眼重叠在一起。

十三年时光酝酿出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怀生弯下眉眼笑一笑,真心实意道: “虽然比我以为的要晚了些, 但你能醒来便已经很好了。当初……可是那面具人伤的你?”

“不是。是一名满脸伤疤的丹境修士,那人与面具人是一伙。” 辞婴微微眯起眼, “但在他想对我动杀手时, 面具人将他杀了。”

“杀了?”怀生一惊。

“嗯。那面具人约莫是忌惮我那便宜师尊, 留了我一命。”

居然是因为云杪真君?

松沐说过, 与她爹相关的事,涯剑山一概交予云杪真君处理。这位真君, 当真一直在追查那些斗篷人?

怀生若有所思道:“云杪真君何时会回来涯剑山?”

辞婴看她:“怎么?你想见我那便宜师尊?”

“嗯。”

“那便拜入万仞峰,做她的亲传弟子。实话说,我拢共只见过她一次。自她把我送来涯剑山后, 便没再出现过。”辞婴道,“不过作为她的亲传弟子,要见她,总比旁人容易些。”

怀生对当亲传弟子并无执念,但听辞婴这么一说, 却是动了几分心思。

思索间,一只遍体通黑的猫忽而踏光而现,从最近的枫香树跳入她怀里。

是初宿的符兽。

怀生认出黑猫的气息,轻轻抱住,那只乖张的猫“喵”一声后便化作一张薄薄的符纸。符纸无火自燃,一道密音传入怀生耳中:“怀生,那家伙正在前往修竹林的剑壁。”

剑壁?

倒是个揍人的好地方。

怀生抬眸看向辞婴,道:“介不介意我先去算个账?”

修竹林的尽头有一面巨大的剑壁,剑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斑驳剑意,这是外门弟子用来练剑的剑壁。

朱丛执剑望着那面剑壁。

去岁筑基之前,他还只是一名外门弟子,住的弟子舍就在这剑壁附近,这剑壁自然而然成了他最常来的地方。

正值卯时,外门弟子都去了无双峰的道堂上早课。此时的修竹林寂静幽深,唯有风声簌簌。

竹叶微动,忽有一道剑光从茂密的竹林里破空而出。

朱丛脑中警铃大作,忙回身用手中剑挡下这道剑意。只听“锵”的一声响,手腕如遇千钧,他被这巨力逼退了数步。

对方一剑过后却未再续,仿佛只是提醒他,她来了。

朱丛目光阴沉地看向剑光袭来之处。

“谁?”

那人显然没想要藏头缩尾,衣摆擦过沾着晨露的竹叶,从竹林的暗影里缓步行出。

朱丛瞳孔一缩:“南怀生?”

“来而不往非礼也。”怀生唇角微微提起,“怀远城的账,今日我们好生算一算!”

朱丛冷下声音:“什么怀远城什么账?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阁下在涯剑山对涯剑山弟子动手,未免也太猖狂了!莫不是当涯剑山律令堂是吃素的?”

怀生不在意道:“你若想同我一起去律令堂,悉听尊便。”

话音落,青霜再度出鞘。

朱丛面沉如水,眸底掠过一丝恨意。手中剑铮鸣一响,划出一道灵光,迎向怀生。

他用的是涯剑山最常见的弟子剑,虽非名剑,但比起灵气尽失的青霜剑,不至于会落下风。

因不敢轻敌,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弟子剑剑刃朝上,狠狠撞向青霜。

空中登时爆出一阵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便是一声刺耳的脆响。竟是青霜抵着弟子剑,悍然而下,将弟子剑劈裂!

朱丛被巨大的剑气一扫,猛退了两步,眼露惊愕。

几日不见,她的修为竟然又上了一层楼,比上回交手时更强了!

怀生目光扫过他鲜血淋漓的虎口,张手摔碎一块阵牌。

“别急,账还未算完。”

朱丛看见那块熟悉的阵牌,顾不得手上的伤,就要用瞬移符脱身,却已是晚了。周遭一阵飞沙走石,狂风大作,七杀阵起!

怀生手握子阵牌,阵牌里嵌着七颗阵石,阵石不断变换着方位,改变阵中杀招。

朱丛身陷阵中,不一会儿便被竹叶、竹枝击得节节败退、气喘吁吁。

眼见着新一轮杀招又现,他咬牙喝道:“沉焰!”

银光闪烁、刀刃处流淌着一线红的长刀凭空而出。

怀生见他终于现刀,执剑入阵,手中剑如长弓麝月,衔霜光而去,势如破竹!

方才的子母七杀阵已经耗掉朱丛泰半灵力,连接数剑后,灵力终于不支,沉焰刀被重重击落,青霜剑擦着他疾速而过,巨大的剑风将他掼倒在地。

他咳出一口鲜血。

怀生缓步上前,握住剑柄,缓缓刺入朱丛脸侧的石地,剑芒锐利,青年只觉脸颊一阵刺痒,几缕鲜血蜿蜒流下。

“这才是我南家先祖所创的子母七杀阵,特地使出来给你见识见识。”

怀生含笑说道,见他脸上被青霜剑豁出不多不少六道伤口,便拔剑归鞘,捡起落在一边的沉焰刀,垂眼打量。

“别碰我的刀!”朱丛勃然大怒,挣扎着要坐起,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怀生骈指念诀,七把阵剑疾飞而出,沿着朱丛头顶、脖颈、腰、大腿两侧“喀嚓”“喀嚓”插入地。

剑阵一出,朱丛直接动弹不得了。

“急什么?我又不抢你的刀,跟你说完话自然还你。”怀生眼皮都没抬,始终打量着手里的刀,“这是你爹的刀吧。濯尘刀萧池南,沉焰刀朱运。当年在桃木林,我见过你爹的这把刀。”

朱丛被剑阵压得犹如一具死尸,不由愤然道:“是又如何?你不配提——”

狠话说到一半,青霜再度悍然而下,悬于朱丛祖窍两寸之上,凛冽的剑气将青年的眉心划拉出一条新的血痕。

“我话没说完,还没轮到你说话。怀远城偷袭我的人,我知道是你,也知道那日救走你的是萧若水身边的张家长老张雨,她当时偷袭我的那一下,我以后会找她讨回来。”

怀生在朱丛肩旁缓缓蹲下,垂目看他:“放心,你爹在桃木林救过我和我爹,今日这笔帐就此了结。我不杀你,也不会向律令堂举报你。但周家那头我不会替你隐瞒,那灰衣管事与你无冤无仇,你既杀了他,自然要承担后果。”

“不举报我?呵,你难不成还指望我对一个杀父仇人的女儿感恩戴德?”朱丛冷笑,“我的命,有本事你便拿。”

“杀父仇人?”怀生实在不解,“你为何认定了是我爹杀了你爹?我爹若真要杀萧真人与你爹,又岂会用人人都识得的天星剑诀?”

“为何认定?” 朱丛低吼,脖颈青筋迸发,“因为我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杀人者,南新酒’!”

“眼见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是耳听?”怀生平静道,“这世间诡术多如牛毛,给你传句假话,又有何难?”

朱丛嘲弄道:“我爹的遗言不可信,难不成你的话便可信?”

“信不信随你。你家小姐应当快到西洲了吧,替我向你家小姐传句话。”

怀生将沉焰刀支在地上,看着朱丛认真道:“我是这世间唯一见过那两名斗篷修士的人,他们杀了萧真人和你爹,也伤了我爹,害得我一家被驱逐出木河南家,我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她若愿意,可与我联手。若是不愿也无妨,只要她不再污蔑我爹的清名,也不再寻我麻烦。至于她利用我做筏子离开涯剑山这事,我不会与她计较。”

朱丛眼皮一跳,神色登时警惕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他色厉内荏道,“分明是涯剑山偏袒于你,才会逼得我家小姐不得不离开!”

怀生瞥着他,不禁笑了一声。

“你家小姐根本就不准备拜入涯剑山。在独鹿堂弄那么一出,一来是为了旧事重提,借当年之事指责涯剑山,好光明正大地拜入元剑宗。二来么,因为我导致涯剑山失去她这么个天骄,我即便能在涯剑山留下,日子也不大好过。她没把你带走,便是为了盯着我。你们一直在追查我爹的下落,是也不是?”

朱丛面色霎时一白,想起了小姐昨日离开涯剑山时说的话。

南怀生,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怀生端详朱丛的神色,心知自己是说对了。

丹谷虽避世,但消息灵通得很。应姗作为族长,那些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又岂会不知?

这些年萧家与元剑宗走得那样近,明眼人都看得出端倪。

云山萧家地处中土与西洲的交界,作为如今最强的世家,想要脱离日薄西山的涯剑山,与如今的第一宗门结盟,自然需要师出有名。

萧池南的死,便是那个“名”。

她笑看朱丛:“这么紧张作甚?我又不会阻挠你家小姐拜入元剑宗,你只管把我的话传给她便是。至于你嘛,你爹的恩情我权当还了,但下回你若再偷袭我——”

怀生脸上的笑慢慢散去,五指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掼,充满杀意的刀气飞快扫过朱丛脖颈,“那我便只能杀了你了!”

明日还要挑战断剑崖,算好该算的账,说完该说的话,她撤回阵剑,起身离去。

朱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阴晴不定,思忖片刻后,终是拿出了一枚传音符。

西洲,若愚楼。

萧若水摩挲着手里的传音符,垂眸不语。

她身后的张雨冷冷一笑:“和小姐你合作?凭她一个双窍不开的修士?哪来的自信!”

萧若水没应声,放下传音符,行至窗边,朝一个精致的约有双掌大的瓷碗浇灵液。

那瓷碗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碗中铺满灵气馥郁的灵土,土壤中央种着一根只有半指长一指宽的木头。

这木头拥有极浓郁的墨绿色泽,打眼望去,竟有种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质感,瞧着很是不凡。

萧若水认真照料着灵木,半晌,方淡声问道:“确定云杪真君就在西洲?”

张雨颔首:“是,这是元剑宗查到的消息。”

萧若水想了想,将吸饱灵液的灵木连碗一并收入芥子手镯,道:“先去元剑宗,待得择剑礼结束,再去追查云杪真君。”

怀生寻朱丛打架的那会儿功夫,辞婴已经来到独鹿堂,把涯木册归还陆平庸。

“这三十七道剑意为何没有标明具体的剑法?”

陆平庸指尖点着涯木册上的最后一栏,那里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别的名字旁边,不仅有数字,还会列明涯剑山七套剑法下具体的剑意数。

通常剑意数最多的那套剑法,便是那名弟子最适宜修炼的剑诀。

当然,这并非绝对。在择剑礼上,除了消失了一万多年的无双剑,所有适宜该弟子的剑都会出列。出列的剑峰主剑只要超过一柄,该弟子便可选择自己最向往的剑峰。

辞婴朝涯木册上看了一眼,懒声开口:“这破书没记录上,怪谁呢?只能怪它年纪太大,老眼昏花了。”

涯木册:“……”

陆平庸没再纠缠怀生的具体剑意数,阖起涯木册,一板一眼道:“这一期弟子的择剑礼就在三日后,你作为万仞剑的主人,又已进阶丹境,可择选弟子入万仞峰。”

辞婴淡淡“嗯”一声:“知道。”

陆平庸看他反应平平,想了想,又道:“你有伤在身,若不想选弟子,也无妨。云杪师姐说了,你在涯剑山的地位等同剑主,万事都不可勉强,一切以你的心意为重。”

要不怎么说辞婴的地位在涯剑山特殊?

云杪真君虽不在涯剑山,但对这位硕果仅存的亲传,可谓是又纵容又溺爱。

辞婴半搭下眼帘,“我什么时候能见师尊?她这些年行踪不定,究竟在忙什么?”

陆平庸道:“云杪师姐的事我们都不得过问,你若是有事要寻她,让掌门师兄替你传话便可。涯剑山里唯一能联系上云杪师姐的,只有掌门师兄。你问我,我也答不出来。”

何不归比眼前的陆平庸难套话多了,辞婴见问不出什么,干脆起身告辞。

出独鹿堂时,怀生已经离开了剑壁,与初宿、松沐一同前往修竹林的弟子舍。

辞婴始终分了一缕灵识在那,见她神色轻松,身上亦无伤,便收回那一缕灵识,回了万仞峰。

星诃从他灵台出来,绕着他走了两圈猫步,边走边道:“黎辞婴,我发觉你这仇报得还挺卑微。”

“……”

“谁说我找人是为了报仇?”辞婴看着星诃,眼神带了点危险的意味,“又想被我锁回灵台了?”

星诃在他脚边趴下,撇撇嘴道:“就算不报仇,又是扎发又是替她问你便宜师尊的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黎辞婴吗?”

“还用问?”辞婴道,“灵台都成碎片了,怎么可能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你就叭叭吧。等哪日你完全恢复记忆了,指不定要猛抽自个两耳光。”星诃把尾巴扭向一侧,道,“你怎么不去找那霸王献殷勤了?”

辞婴揉一揉眉。

他灵台碎裂,每回放出灵识,都要经受一番针刺般的痛,这会的面色相当不好看。

“佛心道骨在那,我现在状态不好。”

星诃:“?”

佛心道骨在那,怎么就不能去了?而且,这与他状态好不好有个麒麟屁的关系呀?难不成还要跟人家比美不成?

星诃贱兮兮地埋汰:“真是一生好强的辞婴上仙啊!”

一生好强的辞婴上仙懒得搭理他,心念一动,万仞剑便“喀”“喀”砍下了一大片枫香木。

他摄取一块半人高的木条,指尖凝聚剑气,开始慢慢切割,同时问着:“我从前是不是经常动手炼器?”

“不知道啊。反正我认识你的那六千多年,没见你动手炼过什么。你那时不是在闯秘地,就是在闯完秘地后的养伤中,哪有这闲工夫?”

星诃好奇地凑上前去,见辞婴动作熟稔,一张木椅不过须臾便在他手里成型,不由得纳罕。

“该说不说,黎辞婴,你这双手还挺巧。不过……这玩意儿怎么瞧着那么眼熟?”须臾,星诃睁大一双狐狸眼,“这这这,这不就是豆芽菜小时候躺的那张木椅吗?”

好家伙,一生好强的辞婴上仙不仅给人扎发,还给人做木工。

星诃正要开口嘲讽,忽听辞婴淡淡道:“你若是能安静半个时辰,我可以考虑给你做个魂体也能用的爬架。”

“……”作为一只毛茸茸,星诃选择乖乖闭嘴。

不过两刻钟的光景,一张做工精巧的躺椅正式完工。辞婴轻轻拂走躺椅上的木屑,垂眼打量自己的手。

他似乎……很懂炼器。

指尖微一动,一簇幽蓝的火焰蹿出。

方才凝聚剑气削木条时,脑海里闪过了这簇火焰以及一些炼剑的片段。

那把剑旁边似乎放了一个木埙。

辞婴神色凝了凝,幽火散去,指尖再度凝聚剑气,依照记忆快速削了一个木埙。

“我以前是不是有一个类似的埙?”他举起手中的木埙。

星诃凑过去看,认真回忆片刻,道:“还真是有这么一个木埙,听不言、不语说,那木埙还是用古神木做的呢,但你从没吹过。这次来下界,也没见你带上那神木埙。说起来,你虽然一身灵宝全都毁在了虚空暴中,但你其实存了一样东西在我的腹中乾坤,你从前总喜欢把这东西缠在你的左手腕,去哪儿都带着。”

辞婴狭长锋锐的凤眸微微一转,看向星诃:“哦?”

星诃双爪捂着肚皮,仔细搜刮起来,很快便有一道碧光从他腹中飞出。

“在这!”

那道碧光在空中悠然转了两圈之后,便亲昵地缠上辞婴的左手腕。

辞婴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一条碧绿色的发带。在他那短得不能再短的记忆里,也曾出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发带。

大荒落仙域,金仙红豆落在百仙榜擂台,后又被他碎成齑粉的,便是这么一条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