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再说。”

庄端回关上了通讯器。

此刻他就站在负三层, 六组组长办公室的门前。

原本热热闹闹的办公区域,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墙壁上还留着战斗时留下的血迹。

其实叛乱发生的速度很快, 大部分同事都没太反抗——庄端回等副组长们平时就表现得非常细致, 承担了许多琐碎事务, 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前下手。

调查员们几乎是毫无所觉地就失去了战力。

办公区域因此安静了下来,让庄端回感到一丝陌生。

在特事局的日子里,他辅佐过不止一任组长,对办公室的熟悉程度还在绪灯鸣之上。

庄端回像记忆自己每一位领导的习惯那样,用心记忆绪灯鸣的特征。

与其他组长相比,绪灯鸣虽然年轻资历钱,却非常敏锐,似乎总能看透旁人的思想。

霍旗云提到对方给自己留下过劝解的话语跟礼物,听上去就像是对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看穿的呢?

“咔哒。”

不知不觉中, 办公室门已被打开。

庄端回发现自己的指纹权限没有被禁。

灯光亮起, 庄端回径自走向绪灯鸣常用的柜子, 将抽屉打开。

抽屉中里面仔仔细细放着一些文件袋,庄端回检查了一下,从中间那只文件袋中,抖落出三张纸牌模样的物品。

纸牌似乎是道具, 作为薪者的庄端回从上面感受到了奇异力量的波动。

除了纸牌外, 文件袋中还有一些无色晶石,以及名为【再来一瓶】的道具。

【再来一瓶】的作用是对不具备神性的物品或道具进行复制。

庄端回并不清楚那些纸牌的作用,好在绪灯鸣留下的纸条身上写了使用方法。

纸牌中凝聚了一项特别的技能, 名字叫做[归川]。

世界上的命运存在无数中可能,也许在平行时空中,存在着没有被预先植入各种工作特质的丁思青以及庄端回等人, 那些人自由地成长着,经历不被控制的人生。他们的感受,就是编辑人渴望寻求的感受。

正常情况下,对于编辑人而言,想要获得完整的自我,首先必须获得钥匙,然后在被解锁期间,充分尝试与自身特质相反的行为。

不忠诚、不友善、不再乐于风险。

摧毁了所有桎梏后,编辑人才能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可[归川]却能跳过所有尝试,直接从命运的角度上,为编辑人带来从未被控制过的体验。

非常新奇,也非常不可思议。

庄端回按住配枪,又缓缓松开。

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偏偏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绪灯鸣才告诉他,世界上存在另一种办法,可以让编辑人体会到没有被提前设定好的人生是什么感觉。

有一种,像是被命运诅咒的嘲讽感。

庄端回翻转着手中的纸牌,纸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逐渐流淌下来。

皮肤破裂的疼痛让庄端回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拿起纸牌,选择了使用。

初步解锁后的编辑人的思想性格与之前相比会有一定变化,不过往日获得的知识跟判断力不会丢失。

庄端回并不能确定纸牌中是否藏有陷阱。以绪灯鸣的行事风格,预判到特事局中会出现叛乱,留一些要命的后手也很有可能。

谨慎是原本的庄端回,现在他决定打破过去的行事规律,用未来与完整的自我去冒一次险。

纸牌顺着庄端回的心意碎成了光尘,另一种命运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技能生效的瞬间,庄端回就踉跄倒下,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力量,但也失去了枷锁。

陌生的情绪充盈在心中,冲击得庄端回头晕目眩。

不是一种经历,而是多种不同的经历,同时向他用来。

每一种人生都蕴含着不同的痛苦,却也有不同的乐趣。

庄端回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板。

情绪激发了幻觉,出差在外的组长此刻似乎还坐在工位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幻觉中的绪灯鸣,没有宽慰也没有斥责,只是安静地屹立于此,神色像极了降临于人间的神祇。

类似的异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庄端回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清醒。

一张纸条从纸牌中掉落出来,飘到了庄端回面前。

【未必可以一次成功,要是等不及我回去指导,就在确保自身精神值足够的情况下多试几次。绪灯鸣留】

字迹很熟悉,庄端回甚至能想象出组长书写留言时的样子。

他没急着使用,而是拿起装着纸牌的档案袋,给同伴发去了讯息——

“对,是我,刚刚进行了一次实验……”

……

编辑人开始尝试对自己使用纸牌,如纸条上的留言所说,确实未必可以一次成功。因为纸牌上的技能非常不稳定,就算作用于同一个目标时,也总是表现得忽强忽弱。

丁思青闭上眼睛,冷静片刻后摇头:“还是不行,谁去给汪组长打个电话?”

虽然现在特事局划分成了编辑人跟普通人两大阵营,丁思青在提及过去的同伴时,措辞依旧十分客气,言必称职务,仿佛此刻仍然身在职场,工作态度十分端正。

庄端回:“已经联系过了,汪组长说,他会将情况转告给部长的,希望我们可以等待五分钟。”

丁思青:“就只说了这个?”

庄端回:“不止,不过跟正事无关。”

其实刚刚汪为学还说,绪灯鸣出完差就会回来,让庄端回洗干净脖子等着。

其实绪灯鸣离开三角榕市还不到一天,但不知为何,庄端回却有种对方已经离开很久,不止合适才会归来的感觉。

……

另一种获得自我的可能出现后,编辑人的战意飞快下降,地下十层至十二层已经重新归于季自在的掌控当中。

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在度过开头的艰难时光后,季自在成功跟自己的部下取得了联系,反叛者那边也降低了攻势,双方之间,显出一种十分诡异的平和状态。

“你说,纸牌的效果不稳定?”

接到汪为学报告时,季自在的语气里带了点困惑。

“我先考虑一下原因,等会联系你。”

不对劲。

她算是整个特事局里最清楚绪灯鸣底细的人,知道那张纸牌其实是对方技能的凝聚,其效果相当于本体使用效果的三分之一。

技能的效果应该只与绪灯鸣的能力有关。

纸牌效果表现得不稳定,是因为绪灯鸣现在的状态不稳定。

季自在了解绪灯鸣的事故体质,很希望绪灯鸣平安无事,要不是调查部部长不能随便离开,她都想加入到对方的出差队伍当中。

希望月桂市那边的情况不会太糟糕。

季自在还没考虑好编个什么样的借口安抚叛军的情绪,汪为学那边就再度打来电话。

“组长,情况不妙,叛军那边的纸牌刚刚毫无预兆地破碎了,只剩一张。”

季自在怔住。

纸牌碎裂,意味着留下纸牌的人陷入了非常不妙的境地。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安感强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让季自在感到一阵窒息。

其实汪为学刚刚得到的信息并不全面。

编辑人那边说是还剩一张纸牌,然而剩下的那张也正处在破碎的边缘。

【再来一瓶】随之失效,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制成功。

编辑人们围成一圈,庄端回也在其中,他抿着唇,定定看着最后的纸牌。

眼前的场景带着一种不够真实的荒谬感,在决定使用另外的方法后,新的道路忽然又出现了问题。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可庄端回的心态却出现了差别,在下定决心后,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犹豫。

设定好的程序出现了bug,他觉得自己应该被返厂维修。

丁思青轻声:“你看。”

周围因失去行动方向而茫然的编辑人被声音惊动,看向中心的纸牌,破碎的迹象不知何时停下了,上面慢慢浮现出了陌生的文字——

【拨线女·归川】

纸牌上的文字并不是当前任何一种通用语,也并非旧历前的那些语言,而是一种活的、仿佛扭曲血肉一样的字迹。

虽然从未学习过,庄端回等人却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就理解了这些文字的意思。

“拨线女……”

曾经的调查员们自然知道,拨线女就是统治三角榕市的神明。

丁思青:“怪不得,原来是从拨线女大人那里得到的技能。”

不过绪灯鸣留下的纸牌状态不对,是否意味着她或者她追随的神明出现了问题?

丁思青看向庄端回:“你们组长原来是拨线女的信徒啊?看来调查部里有异心的不止我们编辑人。”

庄端回不清楚身为拨线女的能力者算不算有异心,他只是想起了师雍单位门口被揍的那件事。

他觉得师雍可能没机会揍回去了。

丁思青又问:“她刚出差,我们就叛乱,时间上倒是挺巧的。”

庄端回淡淡道:“编辑人总是被利用,不差这一回。”

在诞生之初,他们就只是工具。

初步解锁后,越是明白自己的本质,就越是痛苦。此刻另一种命运带来的情绪冲击还弥漫在众人心头,反叛的编辑人觉得越来越难以保持冷静,尤其是使用过纸牌的那些。

七组副组长艾树林用力抱住头,一周没剪的指甲几乎深深嵌入了太阳穴里,在面孔上留下红色的血痕。

庄端回:“接下来怎么办?”

丁思青:“你犹豫了。”

“……”

丁思青:“纸牌只剩一张,所以你想等你组长出差回来,再问她要一对吗?”不等对方回答,就道,“其实我也想。

“但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旦错过机会,被季自在镇压,编辑人就不再拥有选择权。

丁思青并不在意被抹杀,其他编辑人也是一样,为了让他们能被合理使用,珍惜生命并非编辑人的天性,即使被初步解锁了也一样。

但即使不担心被处决,丁思青依旧迫切想要真正的自我,哪怕只能感受几分钟。

方才的纸牌技能难得让丁思青有一种接近了自由的感觉,体会过一次就想要体会第二次。

丁思青:“要是你当时跟着出差就好了。”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随后露出玩味的神色,“绪组长说不定会愿意帮你,你离自由只差这么多。”

庄端回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是我应得的。”

他是叛徒。

现世是人类的现世,编辑人只算半个人,他们在这里就像是寄居在此世的客人。

庄端回在想那些纸牌是怎么来的。

拨线女一系的能力者一直很小心,从不暴露自己的存在,免得遭到迫害,尤其是特事局中的觉醒者。处于如此特殊的位置,更应该隐藏自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拨线女的能力者同样是现世中的异类。

庄端回觉得自己能猜到绪灯鸣为何犹豫——选择展示自己的身份,并非一个觉醒者就能决定的事,绪灯鸣应该征求过其他人甚至于所追随神明的同意。

拨线女允许自己的觉醒者这样做了吗?绪灯鸣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半晌后,庄端回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干涩:“你有没有考虑过,全力追求自我,也是我们被设定好的特质?”

足以燃尽一切的渴求,堪称可怕的狂热。

丁思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半晌:“……你是在为停手找理由吗?”

怀疑此刻的行为也是设定好的,所以想要退缩。

庄端回没有说话。

不用对方说话,丁思青已经道:“不过,可以,我同意等你组长回来再考虑后面怎么办。”

庄端回问:“为什么?”

丁思青笑了笑。

因为她也有类似的担心,害怕自己是出于被设定好的特质才不顾一切地追求自我,也因为她同样想为停手找理由。

编辑人的性格是虚假的,可周围的同事却是真实的。

破碎的耳机还藏在丁思青的口袋里。

——他们之间给出的联系,也是真实的。

丁思青使用过纸牌,她在想,那些没被设定好行为模式的字迹,遇到现在的情况,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就在此时,纸牌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光芒,破碎的趋势彻底停止。

所有编辑人的注意力都被亮光所吸引,他们看见,“拨线女”三个字慢慢变淡,但纸牌上的裂纹也随之全然愈合,化为了新的字样。

——【归川·神明祝福】。

庄端回心中微动。

他方才以为拨线女的力量在下降,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完成了某种概念上的攀升。

*

流淌中的河流被强行改变了轨迹。

一条极长的权杖虚影横贯在河流之上,两侧直接与天地衔接,向所有能看见它的存在昭示,这里曾留下过[宿命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