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越高的生物, 自身的命运之线就越清晰。
绪灯鸣凝视着棋盘,怀疑游戏中的NPC其实同样拥有灵魂。
在玩家离席之后,棋盘中属于命运的闪光就逐渐黯淡下来。
绪灯鸣抬起手, 她似乎还能顺着那些飘动的长线, 与破森小镇的NPC连接在一起。
巨大的棋盘长久漂浮于真实与虚幻的间隙当中, 对弈的双方谁都没有说话。
游戏还未结束,但游戏已经可以结束。
绪灯鸣感觉到,自己已经隐约触及到了无骨先生的一部分,但对方却没有跟自己建立同样的联系。
祂们都付出了大量的力量,失败只能独自离开,将战利品留给胜利方独享。
现在撤退,无骨先生的损失还不算太大。
帘幔般的迷雾中,巨蛇缓缓游动着,眼睛的部位像是两个大而深的黑色窟窿。
连拥有观测权柄的拨线女都无法看穿两神之间的屏障, 无骨先生自然更加看不出。
是一位穿着长袍的学者, 又像是一条无垠的河流。
那条河流似乎与所有生灵都有关, 只有获得足够高的生命层次才能从中挣脱。
但自从落于下风后,无骨先生感觉自己与那条河流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得密切起来。
祂感到强烈的不安,直觉认为那种联系不能继续下去,于是使用了自己的能力。
——[药剂·腐蚀]。
对于无骨先生的能力者而言, [药剂·腐蚀]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初级能力, 但在神明手中,却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腐蚀的效果最终落在了双方间“无形无质”的联系上,无骨先生骤然感觉到一种无法驱散的痛苦, 仿佛自己也遭遇了腐蚀。
但这对掌管毒药权柄的神明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双方间的联系被削弱了,但无骨先生本身也因此遭受了伤害。
无骨先生原本一直好奇拨线女的权柄, 现在祂觉得自己猜到了一些。
一切顺利的话,拨线女会是下一个血肉与生命、下一个匠师、下一个智识……祂的神国也将成为间隙彼端中无法动摇的根系之一。
棋盘的另一侧。
绪灯鸣就坐在宽大的石质长椅上。
在这片空间中,她的形象也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与人类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绪灯鸣可以感觉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跟手在什么地方,可在不经意间,原本那种清晰的感觉就会随之消散,她的视野不断扩大,包含着上下左右各个角度,能同时仰视与俯瞰周围的整片空间。
与此同时,她的肢体也化作了丝线与河水,所有靠近她的生灵都会被控制与束缚。
变化并未让绪灯鸣觉得困扰,反而让她感觉放松,就像是雏鸟终于能从蛋壳内钻出来,向世界挥动翅膀。
浓雾当中,巨蛇的影子正在蠕动,这似乎意味着无骨先生已经感到不安,可祂却没有因此下定就此离席的决心。
拨线女没走,无骨先生也没走,游戏就还要继续。
棋盘开始变化,在两位神明权柄的冲突下,原来的背景被撤下,新的内容次第浮现。
绪灯鸣注视棋盘的时候,感觉《未孵之火》也在注视棋盘,系统很想收录眼前的副本。
这一点并不难以做到,等绪灯鸣将无骨先生击退,棋盘自然归她所有。
绪灯鸣看向手边的棋子,她又要挑选游戏的参与者。
如今的“小X”只是刚刚获得了进入药剂师大会的资格,大会的具体内容正好可以作为剩下的考验题目。
靠近棋盘另一端的位置,无骨先生的棋子已经落下。
祂一口气放下了两枚。
“……”
不知道为什么,绪灯鸣忽然觉得,无骨先生落子时的态度有些不情愿,而且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两枚棋子的外观也有微妙的差别。
绪灯鸣没太往下深想——毕竟她对无骨先生的使徒构成缺乏了解,很难预判出对方究竟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不过回想上一局游戏的内容,绪灯鸣可以确定,自己在副本中见到的全部都是NPC,她从未跟无骨先生的使徒打照面。
当然绪灯鸣很快就想明白了,既然副本以炼药为主线,参与者提升自身等级的路途上又充满各种明显有益于无骨先生的陷阱,所以后者一定付出了什么,才能掌控副本的大部分内容。
无骨先生是内容制定者,拨线女是游戏的参与者。
可无骨先生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构建副本,于是才有了发现规则解锁技能的条件。
“咚——”
真实与虚幻的间隙中,飘荡着一声奇异的回响。
棋盘另一端的恢弘巨蛇又抛出了什么,属于祂的半张棋盘因此定型。
新的命运之线出现了,但比破森小镇中的那些要淡薄得多。
绪灯鸣抬目望向对面。
连处于下风的对手都没有退避,那么她也不会退避。
绪灯鸣同样往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棋子。
生灵各有命运,绪灯鸣选择接受对方的挑战。
即使未来处于一片迷雾中,她依旧想要继续赢下去。
而且绪灯鸣越来越能感觉到,无骨先生身上存在着一种唯有神明能感觉到的吸引力。
那并非毒药的权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游戏正式开始前,规则出现了一些变化,绪灯鸣在选择开始前,需要让自己的三颗棋子全数就位。
她跳过了资历尚浅的任溪年,让自己、娃娃使徒还有接引婆婆处于被选中的状态。
拨线女凝视着棋盘,下一秒,绪灯鸣产生了一种自高空急速往下跌落的失重感。
她重新落进了游戏当中。
……
游戏副本相当于一个小世界,在进入棋盘的时候,绪灯鸣能感觉到世界入口被短暂打开了一会。
绪灯鸣睁开双眼,视野中的一切已然完全不同。
她又变成了小X,而且是成功进入药剂师大会的小x。
药剂师大会的场地跟破森小镇的风格非常不同,乍看上去更加写实,但仔细观察的话,却不难发现其中充满了魔幻感。
提供给药剂师的房子密密麻麻地连接在一起,看上去犹如一个庞大的蜂巢,但房子与房子间,以及房子内部都不显得局促,反而散发出一种极富自然魅力的美感。
绪灯鸣所在的这间房子分为休息区、娱乐区以及工作区三部分,其中尤以工作区的占地面积最为广阔,里面摆满了各种炼药所需的器具跟药材,有一只坩埚她曾在镇子中心的药店里看过,售价整整三百金币。
“……”
绪灯鸣真诚希望药剂师大会的主办方不打算收取参加者的住宿费用,不然她怀疑自己的副本之路将要折在经济实力不足上头。
房间中有日历,上面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十一月一号,正是药剂师大会开始的那天。
“……”
绪灯鸣深呼吸,有点想回床上再睡一会,说不定下次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此刻其实只是在做梦。
可以的,刚进来就直面挑战,完全不给参与者留下任何缓冲的机会。
绪灯鸣甚至觉得,自己在拿到请柬之后,或许不应该太早从小镇上离开。
当时距离大会正式开始还有几十天,她完全能借此机会继续练习一下制药技能。
不过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绪灯鸣按下。
任何选择都有利有弊,正因为她能观测命运,才更知道命运很少存在完美。
而且随着对神明行事风格的了解,绪灯鸣怀疑,要是她真的选择留下来打磨技艺,多半还会遇上别的陷阱。
不过此次进入副本也有不错的地方。
成功登入药剂师大会后,绪灯鸣上一轮游戏的记忆得以保留,炼药能力保留,解锁技能的次数同样保留。
她现在一共有七次解锁技能的机会。
【恭喜你成功抵达了药剂师大会,并且得知了药剂师大会的内容。】
【炼药、炼药、炼药】
【炼药是大会的至高准则,是一切的核心。】
【除了药剂师外,许多神秘的宾客也会在大会中出现,请注意他们,并重视他们给予的回应。】
【大会举办期间,宾客会要求品尝药剂师的作品。】
【品尝并非免费的,宾客将会为此赌上自己的生命与金钱,若是宾客的生命未能因为药剂结束,药剂师就必须服用宾客免费赠予的药剂。】
【新来的药剂师,希望你可以一切顺利。】
【经检测,参与者身上存在[拨线女的祝福],通关方式自动展开——】
【一,在非欠债的情况下,活到大会结束。】
【二,遵照大会规则,彻底清除一个区域的所有宾客。】
【三,**&……¥#)】
【三种条件满足任意一种将成功通关。】
【备注,上局游戏的“发现规则->获取技能解锁机会”在本局游戏中依旧生效。】
绪灯鸣:“……”
她看着副本告知的三条通关规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可能被神给做局了。
为什么第三种方式会是乱码,这真的合理吗?
以前观测命运的时候,绪灯鸣也会有看不到的东西。
有时候是因为她能力不足,有时候是因为前置条件不足,还有时候则是出于对她本人的保护。
绪灯鸣靠在椅背中静静思考。
就像之前《未孵之火》会自动对投放的副本进行细节设置一样,她的意识落入棋盘之后,《未孵之火》就会接替拨线女的权限,参与棋盘游戏的编织。
《未孵之火》除了辅助绪灯鸣以外,也会磨练她,督促她在命运的道路上攀升得更高。
所以第三条规则,很有可能是系统给打得码,因为那是一条必须克服过困难才能看见的道路。
房间内有时钟,现在刚到早上八点。
绪灯鸣在衣柜里找到了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药师袍,她给自己换上后,又在临时住所内转了一圈,随后自客厅的茶几找到了药剂师大会的简略地图,又在厨房里面找到了食物跟水。
……以及她非常不愿意看见的账单。
绪灯鸣以手加额,觉得之前的祈祷全然无用。
药剂师大会不但会收住宿费,而且收的相当高,同时不允许讨价还价。
住一天需要一百大会点数,额外支付十点可以随意使用炼药器具跟材料,再额外支付五点能免费得到举办方提供的食物。
一百一十五点,点点都花在刀刃上。
绪灯鸣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命运,最后从中找出了“大会点数负一百一十五”的字样。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要不是棋盘对面的也是神明,绪灯鸣非常想用[宣告]或者[人生描述],为对方的生活增添一丝贫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