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灯鸣:“当时他们公开威胁, 暗示会以不正当手段清退管理局工作人员,涉嫌以权谋私,我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调查。”
何文听见“暗示”两个字就觉得额角青筋一阵乱跳, 因为这通常证明调查员并未得到可靠证据, 随后道:“话是楼少安说的, 而且这些事情不归调查部负责。”
如今季自在在三角榕市近乎说一不二,但她并非什么事情都会亲力亲为,既然楼秋月以前能基本稳住管理局的局势,调查部的人手又长期处于紧缺状态,那么季自在大概率不会大动干戈,免得被外部势力趁虚而入。
绪灯鸣双手交叠,手肘则轻轻放在桌面上:“除此之外,我认为楼秋月今天是主动挑衅,他很希望能够被我抓获。”
何文的动作微微一顿。
楼秋月并不是个蠢货, 调查部对他的评价是有点墙头草, 比起进攻更善于自保, 之前季自在曾陷在内城区过一段时间,隔壁单位也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当然要是伪徒等人派人进管理局做点什么,那位楼局长多半也不会主动干涉的。
饿了知道吃饭, 下雨会自己跑回家……楼秋月自觉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管理局局长。
何文心念电转, 末了抬眼向绪灯鸣望了过去:“你为什么这样想?”
绪灯鸣当然是[预知]到的。
按照楼秋月原来的计划,楼少安会凭借本能找茬,然后楼秋月再过来用拉架的名义过来推波助澜, 绪灯鸣甚至在一条命运的支流中看见楼秋月对自己说,“你的战斗素质还是不行,季自在现在对新人的训练成绩已经没有要求了吗”。
“……”
[预知]改变了绪灯鸣的想法——她原本只打算用五成力揍人。
与其被人挑衅后再让事态升级, 绪灯鸣觉得还不如跳过中间的非必要步骤,反正最后的结果应该差不太多。
由于绪灯鸣的信息并未在特事局中公开,像季自在那样存在笃定假设的依旧是少数人,加上调查部部长平日里多少帮忙打了点掩护,所以目前何文并不清楚绪灯鸣的情况。
既然如此,在向同事解释自己的打算时,绪灯鸣就需要适当隐瞒真相:“因为他今天表现得格外欠揍……咳咳,我的意思是,楼秋月是管理局局长,他能跟季部长和平共处那么多年,一定清楚特事局的风格,不太可能凭一时意气就出言挑衅调查员,尤其是在季部长获得了内城区管辖权的现在。”
何文沉思。
将绪灯鸣的身份从一个大四的准毕业生换到调查部中备受重视的组长上,确实能感觉到楼秋月态度的异样处。
……
有关绪灯鸣将楼秋月带回来的消息已经在调查部中传开,同一时间,不少好奇的调查员正在向瞿郁离打听事件经过。
师雍第无数次向他确认:“绪组长真打楼秋月了?”
瞿郁离之前只是点头,现在则补充了一句:“他自找的。”
师雍惊叹:“……我本来以为安全监察员里只有戚监察是站在部长那边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三分之二都是我们的人。”
刚刚结束问询绪灯鸣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她听见了师雍的话,于是帮忙纠正道:“没有,他中立的。”
师雍点头,一脸明白的表情:“组长放心,等需要录口供的时候我会这么说的。”
庄端回也深以为然,并在组内聊天群中委婉转达了这一点。
唐新月东少丹等人纷纷表示自己会格外注意,争取在被问话时不漏出任何破绽。
绪灯鸣:“……”
虽然她自觉低调,可相关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沸沸扬扬。
调查部成员得到的版本还不算夸张,但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事情已经在普通居民中散播开了。
东少丹:“网上的传言已经清掉了,但……”
她给了绪灯鸣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唐新月:“使用特殊能力的话,或者可以直接将消息封印起来。”
瞿郁离闻言,抬头看向绪灯鸣。
绪灯鸣:“……暂时不用。”又补充了一句,“我真不是想把人监禁起来再找机会干掉。”
唐新月:“嗯嗯,楼局长是寿终正寝的。”
“……”
绪灯鸣想说楼秋月还活着,但这不是重点。
至于外面的流言,绪灯鸣想到了捂着心脏的教务老师和旁边的学生会成员,觉得自己不难确定传言的源头。
其实无论是教务老师还是学生会成员,在被问及相关问题时,大体上还是保持了诚实。
比如说楼局长整体态度还行,并没有特别嚣张,之所以被带走,多半是受到了家人的连累。
对于楼少安为何被揍的观点倒是比较统一。
可惜对于教务老师诚实的发言,很多人都表示不相信。
一名E大学生道:“……所以最后的结论是,楼局长刚说了两句话就被揍了?怎么可能。”
“就是。虽然大家都没见过楼局长,但很多人曾是楼少安的同学,完全能够通过他的性格推测出当日的真实情况。”
“……”
教务老师的实话实说最终被认定成了替楼秋月遮掩,想象力丰富的学生们则以楼少安的真实性格为基础,对流言进行了细节丰富的二创。
……
在二级城市中,管理局局长理论上跟调查部部长平级,区别只是一明一暗。
……只是理论上。
有些城市中,管理局将调查部压得喘不过气来,后者甚至直接沦为了前者的走狗打手,但也有些城市,调查部实质掌控全局,管理局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季自在以前觉得自己跟隔壁单位的关系挺符合理论的,可自从裁决所忙不迭地跪了之后,双方的地位开始逐渐向最后那种偏移,以至于居然出现了调查员将管理局局长痛殴一顿并拖回来关押的惨剧。
此刻管理局应该也接到了通知,却老实地保持了静默,仿佛局长并非被人强行带走,而是主动去了隔壁单位喝茶。
何文为此感到欣慰——不闹出事就意味着城市环境稳定,而且不会大量加班。
她将刚刚从绪灯鸣那问的话整理成报告发给季自在,想了想,又亲自往部长办公室走了一趟。
何文还未进门,远远就听见部长办公室内传来愉快的笑声。
季自在看着电脑屏幕,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戚观松神情复杂:“……不愧是你带出来的兵。”
季自在立刻端正了神色:“哦,这倒跟我无关,完全是她自己天赋异禀。”
在她心中,绪灯鸣是拨线女的使徒,做事风格当然也跟所追随的神明一脉相承。
与信仰的神明相比,世俗意义上的领导自然影响有限。
戚观松闻言,立刻露出一个“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季自在没有办法,毕竟戚观松很清楚她上学时的一些丰功伟绩,以及她被调到三角榕市的原因……
戚观松:“现在楼秋月人呢,不会已经借着关押之名直接干掉了吧?”顿了下,又委婉提醒,“要是有什么影响我履行安全监察员职责的内容,你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季自在:“怎么可能,我的调查部可是遵纪守法的地方。”
戚观松:“……求你正经点,我现在是认真询问。”
季自在:“楼秋月已经被带到了负十五层,楼少安在普通监狱。”
——负十五层是专门用来关押危险分子的区域,金川九目前就在那里,由于后者始终没表现出逃脱的打算,调查部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还为对方提供了书籍阅读。
戚观松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
季自在盯着屏幕,随口:“等会,我先给人开个阅读权限……”
……
作为特事局的监禁区,负十五层的防范之严密,几乎可以跟特殊物品保管室相媲美,连部长办公室都无法与之相比——当然最后这个主要是因为季自在本人就是部长办公室内危险系数最高的存在,自觉无需额外提升防御系数。
因为监禁区空房间多,绪灯鸣将楼秋月抓回来后,直接把对方安排到了金川九隔壁的隔壁。
负责送人的是蒋望思,他今天正好在局里值勤,花了五分钟消化了“组长将隔壁领导抓回来”的震撼消息后,就将被暂时封印住自身能力的楼局长带到了负十五层。
楼秋月此刻已经换下那套看上去就很贵的便装,穿上了特事局提供的白色棉服,双手看似自由,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上面有奇异的纹路正若隐若现。
蒋望思将人安全送到目的地后,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楼局长,已经到了,这是特意为您安排的单间。”
楼秋月:“……谢谢?”
蒋望思:“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从外面关上门,将楼秋月一个人留了下来。
伴随着“滴”的一下电子上锁声,所有嘈杂的声响都被隔绝到了房间以外。
楼秋月一个人静静站着,表情有些变幻莫测。
他想着之前的经历,虽说有意跟对方产生冲突,可那位调查员动手的干脆程度还是稍微有些超过楼秋月的预料,他都忍不住回忆,思考自己以前是否得罪过对方。
当然如果不是曾得罪过对方,情况说不定就更糟糕了,那或许意味着对自己有意见的可能是调查部……
监禁室内没有娱乐设施,除了单人桌椅跟床铺外,就只有一份名为《监禁室行为规范》的手册可以翻阅。
楼秋月大概是实在觉得闲,最终在数羊跟提升自我管理意识中选择了后者,顺手拿起《监禁室行为规范》,从头开始一页页翻看。
大概过去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在楼秋月差点把手册背下来后,房间终于从外面被人打开。
开门的是略显消瘦的傅守中,他站到侧面,等季自在进门后,又体贴地给领导搬了把椅子,动作轻巧而灵敏,显然恢复得不错。
季自在坐下,定定看了隔壁单位的老大一眼,露出些许头疼的神色:“怎么突然要见我?”
楼秋月抬起双手,以便让季自在看清上面的符文:“我要见你?”
他不是被捶翻在地然后直接押送过来的吗?里头的哪个环节符合求见的定义了?
季自在坐在对面,双手交叠,脸上带着客套的礼貌,从善如流:“好,不是你要见我,那既然楼局长没事,我就不打扰你独处了?”
楼秋月闭了会眼睛,似乎很不愿多看对方一眼,片刻后才道:“……你就是这么惹翻的内城区?”
季自在果断否认:“不,虽然柏贺真比你还要小肚鸡肠,不过其实是他先招惹的我。”又道,“而且严格来说,柏贺真并不是我干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