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离开实验室时, 库房大楼摇晃起来,似乎即将塌陷。
塞壬教堂内部的建筑群相对密集,师薰估算了一下, 觉得两人很难在短时间内跑到安全地区, 干脆就近寻找掩体, 准备等度过危机后再说。
“……”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大楼依旧在晃动,而且始终保持着快塌但没彻底塌的地步。
师薰:“?”
眼前的状况太过不正常,她怀疑有匠师类能力者临时对塞壬教堂进行了一波加固。
庄端回摇头:“并未检测到匠师的力量。”
师薰:“难道是他们的炸药失灵了?”
庄端回:“……”他不敢期待能遇上这等好事。
……
对力量的过度使用让绪灯鸣感到太阳穴处传来隐约的头疼。
她没办法操纵非生命体的命运,却可以通过调整生命体的命运,间接对非生命体造成影响。
绪灯鸣一边注视着自己,一边注视着瞿郁离,不断拿走两人“被坍塌的大楼掩埋”的命运, 时不时还来一波[宣告]。
瞿郁离也没闲着, 抓住一切机会来隔绝追兵的干涉, 以便绪灯鸣能充分发挥能力。
最终的结果就是大楼晃了半天,却迟迟没有倒下,堪称内城区建筑史上的奇迹。
绪灯鸣知道,核心城那边对拨线女的判断是只能操控具备生命的个体, 她希望追兵能将眼前的异状归功到匠师或者默语者那边。
感觉背上微微一沉的瞿郁离:“已经有人从副本中离开了。”
绪灯鸣扶额:“……我以为裁决所的人会更有实力一点。”
随着参与者的陆续离开, 副本被迫关闭——当然能从[研究所的日常(一)]中离开,并不意味着裁决所方的参与者实力强悍到可以迅速搞定一个陌生的副本,而是因为[研究所的日常(一)]已经被《未孵之火》成功收录, 安全程度有了质的变化。
绪灯鸣知道,被自己测试过的副本会变成安全副本,参与者只要支付足够的代价, 就能全身而退。
她原本对此没什么意见,直到遇见了需要拖延时间的情境。
《未孵之火》要是能临时调整一下收费标准就好了,绪灯鸣如是感慨。
可就在绪灯鸣准备继续拦截追兵时,对方居然流露出了撤退的意图。
瞿郁离也注意到了情况不对:“那些人想要离开。”
绪灯鸣忽然笑了起来:“因为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们现在目的已经不只是阻拦我们。”
她记得入职培训档案中曾经写过,通关副本会提升觉醒的概率,那些人之所以立刻撤走,是发现了比追杀更要紧的任务。
——被卷入副本中的追杀者里,居然出现了一位拨线女的觉醒者。
绪灯鸣有点想笑,同时也有点好奇那位当事人在被发现成了拨线女的觉醒者后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对方觉醒时,绪灯鸣甚至升起了一丝微弱的感应,这也跟她现在没有多少信徒有关,所以难得出现一个,存在感就会格外鲜明,就跟掉进鞋子里的小砂砾一样,绪灯鸣总能将对方找到。
瞿郁离看着绪灯鸣,用目光询问同伴的想法。
绪灯鸣停下了脚步。
她之所以答应季自在带队进入内城区,也不止单是将傅守中成功带走。
绪灯鸣直接开口:“目前已经接近塞壬教堂边缘,等一下师薰那边,你再帮我争取一点时间。”
类似的要求第二次在小队中出现,只是说话的人变了。
瞿郁离点头,直接展开了默语者的封印。
……
零号小队是直属于柏贺真的团队,其中的成员要么是出色的能力者,要么有着很高的精神值强度。
小队成员被一波带进副本后,短时间内就陆续出来了一半,他们本来应该立刻投入到追踪工作当中,结果却遇见了意外。
一位成员主动汇报,表示自己得到了拨线女的祝福,成功觉醒了能力。
小队队长知道消息的价值,第一时间将情况报告给了柏贺真。
电话另一端的柏贺真开门见山:“你觉醒了什么能力?”
零号队员汇报:“lv.1的[观测之眼]。”
这个答案让柏贺真意识到,核心城的猜测是正确的,拨线女的确是跟观测有关的神明。
“加强戒备,立即将人带过来,取消轰炸计划,封禁整个塞壬教堂,所有进入过副本的人在离开后,都必须进行一段时间的隔离观察。”柏贺真快速下达命令,“让一号小队去追踪定位仪,不惜代价拦截住傅守中。”
沉默一秒,柏贺真道:“目前前线人手不足,等他们准备离开塞壬教堂的范围时,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已经得到了一个拨线女的觉醒者还不够,柏贺真想将自己怀疑的那名目标也一道留下来。
曲若松闻言,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按照柏贺真的意愿,将他的命令一一传达了下去。
柏贺真对拨线女充满好奇,他非常想知道[观测之眼]的具体能力,几乎迫不及待地让人将那名觉醒者带到了自己的面前。
“目前是可以看到人类身上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雾气,浅色代表幸运,深色代表不幸。”
那名觉醒者一一汇报自己的变化,同时感到了一丝不安与压力。
受训多年的本能让他无法对裁决所隐瞒自己的变化,理智又告诉他,这会让自己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
柏贺真是研究员出身,零号队员担心自己的状态会激发出上司的科研精神。
也不知道拨线女是怎么选的觉醒者,他敢肯定自己对那位神明没有半点信仰之情,纯粹是碰巧才能觉醒。
得知觉醒者可以看到旁人的命运后,柏贺真对曲若松做了个手势,后者了然地离开监控室,直接走到了那位觉醒者面前。
曲若松挥开原来的审讯员,问:“说,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觉醒者下意识就想使用技能,可第六感告诉他,现在最好什么也别看。
来自拨线女的力量似乎也提升了他的直觉——曲若松的等级太高,注视对方的话,自己的精神会遭到重创。
“我,我……”
曲若松察觉到了觉醒者的抗拒,强行抬起了对方的下巴,无比冷酷地给出命令:“睁开你的眼睛!”
觉醒者习惯性地遵守指令行动,下一秒,浓稠的鲜血从他的眼眶中流出,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了一道道鲜红的纹路。
这不止是因为他越级窥探了曲若松的命运,更多的原因是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来自极遥远的所在,不断地回荡于他的精神之海当中,在对方降临的那一刻,觉醒者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他身不由己地张开嘴,将听见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达出来:
“你正在被厄运缠绕。”
曲若松皱眉,然后感觉那名零号小队成员竟从自己的桎梏中挣脱。
对方的控制权已经转移,曲若松无法再要求他做些什么。
觉醒者僵硬地抬起头,无神的目光从要求自己睁开眼睛的曲若松身上移开,而后穿过屏幕,落在了柏贺真身上。
无形的丝线连着他与万流城,淡银色的光芒在零号小队成员的精神之海中流动,觉醒者的躯体出现了融化的征兆,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陆续变成了雾一样的丝线,他的整个人都在不可遏制地走向异化。
在被那名零号队员注视的瞬间,柏贺真立刻就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他想切断屏幕讯号,整个人却僵硬到无法动弹,就像被蟒蛇盯住的青蛙。
曲若松也有类似的感受,她怀疑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自身血肉的控制。
零号队员再次张开嘴,奇异的声音自他的喉咙中响起,有位于极远处的存在正利用这具身躯与柏贺真对话。
“厄运降临……”
从零号队员喉咙中发出的词句并非属于人类聚集区中任何已知的语言,像是自然中的风声水声,像是昆虫的卵壳碎裂,像是异兽尖锐的嘶吼,虽然混乱,却蕴含着奇异的旋律,柏贺真毫无难度地理解了他所听到的一切,然而在聆听的同时,血管接二连三地自柏贺真皮肤表面凸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眼球凸起,属于神界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理智,柏贺真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在走向疯狂。
拨线女确实是颇具人性的神明,柏贺真莫名从那段话里听出一丝恶劣的愉悦,同时感到强烈的抗拒。
他不愿意被对方看到,却无法拒绝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注视。
“所有尝试都将徒劳无获,终点来临,你注定会被预料之外的存在击杀,这段未来已被锚定。”
万流城内。
刚刚消耗了五百精神值让意识回归神国的绪灯鸣握住权杖,方才她强行降临到了那位新觉醒者的精神之海中,并在万流城的加成下,[宣告]了柏贺真的命运。
至于绪灯鸣现世中的躯体,目前则由瞿郁离在照看。
万流城的最高处,坐在石椅上的绪灯鸣单手支颐,真银草在空中缓缓飘荡,就像在海水中游泳的水母。
她方才告知柏贺真与曲若松的话,不单是因为自己对二人的未来抱有一定期待,也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命运之线确实深得挺引人注目。
她还顺便开了下[预知],从柏贺真身上看到了一片视角混沌的血红色。
柏贺真的未来有点模糊,但不妨碍绪灯鸣做出符合自身期待的理解。
绪灯鸣又将视线移回自己所在的区域,已经抵达塞壬教堂边缘的瞿郁离有点撑不住封印了,不过并非他实力不够,而是正巧遇见了前来寻找同伴的师薰跟庄端回,以及被庄端回背在背上、且体内植入了定位仪器的傅守中。
一眼就看出傅守中身上被做了什么手脚的绪灯鸣:“……”
她觉得自己回归的有点不是时候。
既然被植入了定位仪器,那么无论傅守中被队友带到哪里,内城区的人都能精准定位到他的所在。
这是内城区准备的后手,他们之所以没在实验室内留下致命的陷阱,就是为了一口气捕获所有的小队成员。
四人汇合之后,空气中有无形的力量正在涌动,新的副本即将诞生。
万流城中的绪灯鸣直接截取掉了自己“陷入副本”的命运,可类似的字迹很快就再度出现,这是一段难以改变的命运。
不过绪灯鸣也并不指望可以完全避开危险,她连接上自己新的能力者,将这份命运的礼物送给了柏贺真。
现世中。
绪灯鸣睁开了眼睛。
师薰已然发现情况不对:“……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你们说内城区到底掌握了多少个副本诞生的方式?”
绪灯鸣则对瞿郁离道:“能做到吗?”
跟上次不同,这回四人离副本中心略有些远,绪灯鸣还想再挣扎一下。
瞿郁离:“目前最多能隔绝副本对一个人的影响。”
绪灯鸣:“那就隔绝傅秘书。”
五人里面,陷入昏迷的傅守中是最不适合进副本的成员。
绪灯鸣微调了傅守中的命运,跟瞿郁离一道,尽量降低副本对他的影响。
在进入副本的前一刻,绪灯鸣为傅守中留下了一句话:
“希望你能成功等到我们通关。”
……
数枚蚕豆大小的黑影自视野中一闪而过,那是一群雪白的飞蛾。
飞蛾们停在了窗户上,又被雨水冲下,然后新的飞蛾补上之前的位置——水珠顺着车窗的玻璃向下流淌,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
陈文遥,或者说进入副本的绪灯鸣,此刻就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默默眺望着窗外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