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灯鸣恰巧站在房子的阴影处, 她的神情里带着审视的意味,目光在达克侄子身上徘徊,似乎想穿透外壳, 切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
双方对视许久, 令人不安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或许是发现绪灯鸣完全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NPC只好率先开口。
“我的叔叔生了病,需要森林中水井的水。”达克侄子举起手中的水桶,脸上流露出无助的神色,可怜巴巴道,“但叔叔身边必须有人,我不能离开。好心的客人,你能帮我的忙吗?等叔叔醒来后,他一定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被[复活药]重置后,NPC没有上个周目的记忆, 于是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绪灯鸣:“我想知道的事情?”
达克侄子反应很快:“我们住的地方离镇子中心挺远, 没有原因的话, 平常很少有人会过来。”又道,“或者你有别的要求?我们也一定会去尽量满足。”
绪灯鸣盯着达克侄子,半晌后笑了一下:“你的困难其实很好解决。”她道,“既然你不能打水的理由是你叔叔不能离人, 那干脆由我代替你看一会病人, 由你去打水怎么样?”
“……”
达克侄子沉默,好半晌才吭哧吭哧道:“你毕竟是个陌生人……”
“你不放心把叔叔交给陌生人,却放心让陌生人去给叔叔打水?”绪灯鸣脸上的笑意更加清晰, “你能确定我打回来的水是你想要的吗,万一弄错了呢?”
达克侄子再次露出被噎住的神色。
大约是没能让路人答应自己的请求,达克侄子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就像是被冲洗掉了表面无害的假象, 可怜,无助,青涩的感觉自达克侄子身上悄然退去,露出了更为扭曲的内在。
达克侄子慢慢道:“我的确可以去打水,但你放心让我去吗?”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盯着绪灯鸣看。
达克侄子跟周围环境的画风一样,都像是被用油彩描绘出来的人物,只是更加生动立体。
不过在画到他的眼睛时,画手可能有些偷懒,仅仅用黑笔简单勾勒了两下,瞧上去暗沉沉的,见不到一点光芒。
达克侄子经不住细看,因为一旦细看就会发现,他身上处处都流露着非人的阴森。
眼前的NPC只是一种具备人类的外形的存在。
绪灯鸣神色没有因为对方演技不够而发生明显变化,她觉得达克侄子话里有双重含义。
第一层含义是作为小孩,在向成年人示弱。森林中蕴藏着危险,一个有责任心的大人,当然不应该让小孩子承担太危险的工作。
第二层则是威胁。
比赛还在进行中,绪灯鸣身为选手不能浪费时间,达克侄子完全可以借着打水的借口离开小屋,然后无限制地拖延下去,直到比赛结束。
他并不真的在乎叔叔的结果,也料定了访客绝不可能将打水的任务交托给他,所以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想法。
绪灯鸣盯着对方,唇角微微上翘,属于她自己的表情与此刻使用的面孔出现了一霎的违和。
副本的考验是给参与者的,有着丰富游戏经验的绪灯鸣,从一开始就没指望NPC能够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方才给达克侄子提出新的意见,纯粹是来了点聊天的兴趣。
绪灯鸣语气柔和:“你的话,确实很难令人放心。”又道,“不过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达克侄子眼中的危险色彩一闪而逝,他再度露出了弱小怯懦的表情:“我知道的事情并没有叔叔那么多……”
绪灯鸣:“我相信你知道的很少,但这个问题,你应该可以回答。”
她看着对方手中的木桶,一字一句道:“除了我之外,你还有拜托过别的人去打水吗?”
“……”
花园外明亮的阳光好像一瞬间就失去了温度,凉意像是看不见的细小蛆虫,正顺着皮肤往心脏处爬。
“拜托过的。”
过了好一会,达克侄子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上去非常遗憾。
他黑色的眼睛弯起,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可惜那些人最后一个也没有回来。”
绪灯鸣对于NPC给出的答案并不意外。
——因为达克侄子手中的木桶实在是太新了。
木屋中别的物品都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木桶却没有,绪灯鸣只能认为,木桶刚被做出来没多久。
可从达克叔叔的状态看,他应该已经在床上躺了挺长一段时间,连头发里都长满了虱子。
绪灯鸣脑海中浮出一个画面——每次有人路过达克叔侄的小屋时,达克侄子都会拜托对方去打水。
如绪灯鸣之前推测的那样,成年人会习惯性地放松对未成年人的警惕性,所有答应达克侄子的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小镇当中过。
从瑞思奶奶那里就可以预料,只要沿着正确的路走下去,后面的经历就会越来越危险。
与达克侄子相比,安妮老师起码还有发病跟正常两个可接触版本,参赛者只要把握好时间就能获得帮助。
绪灯鸣揉了下自己的额角。
会将消息透露给自己,可以证明达克侄子料定了她不会放弃任务,而且达克侄子很确定,以森林的危险程度,直接进去纯属送人头。
绪灯鸣:“你可以将木桶给我了。”
达克侄子高兴地将水桶递过去,赞美:“你真是一个好心肠的人。”随后又很不走心地鼓励道,“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一定能把水成功打回来。”
绪灯鸣:“借你吉言。不过在出发前,我得先看一下你叔叔的情况。”
达克侄子:“你为什么要去看叔叔?”
绪灯鸣:“在前往森林冒险之前,我总得确认他现在还活着。”
达克侄子听到了“冒险”两个字,却完全没有进行反驳的意思,只道:“叔叔不是很喜欢外人。”
绪灯鸣:“难道他现在还能感受到外界的情况?”
达克侄子想了想,摇头:“不能。好吧,你可以去看叔叔。”
得到主人的允许后,绪灯鸣走进木屋。
木屋内部很闷,空气中浮动着腐肉的臭气,她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人类的居所,而是一个被抛弃的巨大螺壳。
从地板的洁净程度看,达克侄子平时应该很少扫地。
因为光照的原因,绪灯鸣从墙壁上看到了五彩的光,那是油脂留下的颜色。
NPC曾在房子里处理过什么动物吗?
在绪灯鸣观察房间的时候,达克侄子正踩着访客的影子,一点点靠近对方。
他屏住了呼吸。
五十厘米、三十厘米……就在还差二十厘米,一抬腿就能彻底靠近的时候,访客忽然侧过身,视线准确地落在达克侄子身上。
达克侄子有些遗憾地退后两步,重新拉开了双方间的社交距离。
“我吵到你了吗?”
绪灯鸣默然片刻,摇头:“不,你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挡住了门口的风。”
进入副本以来,她其实从未放松过戒备,却还是觉得自己的警惕性不如以往。
在正常情况下,绪灯鸣其实对人的视线非常敏感。
达克侄子不再试图做小动作后,绪灯鸣将视线重新移动回床铺中的老人身上。
她盯着病弱的NPC看了好一会,对方面色固然灰白,胸膛却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未失去生命。
达克侄子忍不住问:“你已经知道叔叔活着了,还想看什么?”
绪灯鸣:“我需要确定一下你叔叔的状态,如果在我打水回来,却发现他已经撒手人寰,情况就相当不妙了。”
达克侄子笑:“你想得很周到。”
绪灯鸣:“那你呢,会为令叔的身体担心吗?”
达克侄子看着绪灯鸣,慢吞吞地回答:“当然担心的。”
他的态度很敷衍,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恶意,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说的不是真话。
绪灯鸣对NPC的内心世界并不感到好奇,她确认了达克叔叔的心脏还在跳动,随后抬手拿下了挂墙上的绳索。
达克侄子看着绪灯鸣的动作,声音蓦地阴冷了下去:“……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成功停下了绪灯鸣的脚步。
她回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NPC。
绪灯鸣一直在观察当前环节的NPC,对方的话让她进一步察觉到了某些事情。
“我需要借用一下你们的工具。”绪灯鸣道,“其实刚刚我有一些犹豫,不太确定在出发前要不要做些额外的准备。”
达克侄子:“……”
对方的语速不快,而且在说话时,眼睛还一直盯着自己。
达克侄子意识到,访客已经不止是在观察他,还是在考虑接下来的做法,并且已经有了打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访客会出现在这里,证明她已经去过了绿仙女餐厅,从一群凶恶蛮横的蘑菇侏儒手中拿到了线索。
达克侄子相信,眼前的访客绝不是用爱感化了那群凶猛的小怪物。
空气变得更凉了,出于对危险的直觉,达克侄子很识时务地做出了退让,他举起双手,一副随便来人怎样的姿态:“好吧,既然你有需要,可以将屋子里的工具带走。”
绪灯鸣看着手中的绳子,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多谢你了。”
她揣好绳子,又顺手取下了弓箭打量。
达克侄子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绪灯鸣拿下弓箭,倒并不是为了打猎。
而且上个周目当中,绪灯鸣并没有在森林中遇见动物。
“其实想要用泉水救活你的叔叔,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绪灯鸣不紧不慢道,“第一个条件是我得尽快将水带回来,第二个条件则是,他得能活到我回来的时候。”
达克侄子一开始觉得绪灯鸣是在说废话,不过他很快就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绪灯鸣注视着面前的NPC,唇角微翘,目光甚至有些欣慰:“你果然能够明白。”
她拉开弓弦,锋锐的箭矢对准面前终于开始惊慌的NPC,下一刻,寒光闪瞬即逝,箭矢穿过达克侄子张开的嘴,将他跟没说出来的话一块钉在了墙板上。
——感谢特事局的训练,让绪灯鸣对许多冷兵器也有基本的了解。
绪灯鸣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猜度副本。
达克叔叔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卫生状况堪忧,而达克侄子对打泉水回来这件事并未表现出太高的期待与热忱,绪灯鸣很难认为这对叔侄之间的关系有多好。
绪灯鸣会拿取绳索,是觉得这件物品跟去森林打水有关,而达克侄子微妙的反应,算是间接证明了她的猜想。
达克侄子对森林并非一无所知,他前后求助过不止一人,却从未提醒过路人进入森林的正确方法。
或许在达克侄子原本的想法当中,进入森林的方法会随着叔叔的沉睡而成为一个永久的谜团,他并不热衷于拯救自己的家人,之所以维持着一个无能侄子的人设,只是想以此作为借口,将路人引诱到危险的森林当中。
森林当中危机四伏,一旦进入后几乎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不过即使出现了万一的情况,等路人千辛万苦地将泉水打回来,故事也未必会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达克叔叔是如此脆弱,只要随便做点什么,就会彻底停止呼吸,路人带着救命的清水回来后,却发现需要拯救的对象已经撒手人寰,或许会比拯救成功更让达克侄子感到快乐。
绪灯鸣并不确定达克侄子一定会这么做,不过不妨碍她提前阻止。
只要清除掉达克侄子,危险的概率就是0%,毕竟对方只说了达克叔叔不能离人,并不要求身边的人一定能够呼吸。
绪灯鸣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违背任务要求。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