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已经过去多久了……?
呜呜。
可恨。
不过是一个贱畜般的低贱之人,怎么值得他为此动怒——不,夫人是原则,胆敢对夫人心存恶意的鬼舞辻无惨就是该死!
是他的错,他不该轻易被愤怒冲昏头脑,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杀死他,却直接冲破界线到达了另一个世界,从语夫人阴阳相隔变成了更远更远的世界相隔……
如果不是鬼舞辻无惨。
如果不是鬼舞辻无惨!!
藤原无惨突然探手伸出尖锐的指甲,刺入胸口,将一颗刚刚形成的心脏掏出来捏碎。
[啊!!!]
——这正是鬼舞辻无惨。
当日,他本想将鬼舞辻无惨杀死。
但那曾经是夫人赐予他的死亡方式,凭什么要便宜了这等卑贱之人?
恶心。
于是藤原无惨吞噬了他,将他化作自己的养料。
他就是在这一基础上得以操控全国鬼物,让他们生,让他们死。
但他也实在低估了这个自己求生的力量。
即使被吞吃、咀嚼、消化,即使只剩下一点血液,竟然也一直躲藏着、蛰伏着,顽强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出血肉,成为了第八颗心脏。
还伪装自己说出对夫人更加痴狂的爱语,试图混入其中。
若不是,若不是——
鬼舞辻无惨总是高高在上,将夫人视作所有、附庸的低贱大男子主义味几乎藏也藏不住地露了出来。
藤原无惨或许真的要被他骗过去了。
他已经杀了他无数次。
起初愤怒恨不得时光倒转,将鬼舞辻无惨的血肉呕出赶尽杀绝。
后来觉得,看鬼舞辻无惨如猎物般惊慌失措逃窜,既是折磨的手段,也足够解气。
可是……
世界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这个没有夫人存在的世界,太阳也没有丝毫的温度。
已经……
没有了活下去的必要。
藤原无惨颤抖着蜷缩成一团,任由日光西斜,刺痛的光芒落到身上。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回到了迦勒底……他的意识飘在空中,看着那些讨厌的家伙来来去去。
玉藻前总是挤兑他。
阴阳师看不惯他,总以口头挤兑。
得知他失踪,表现的和没事人一样,还暗自惊喜。
实在可恨。
但……他们是对夫人好的。
即使没有了他,有他们在,夫人也不会伤心。
所以……
就这样结束吧。
突然,画面落到女性身上。
“无惨,你在哪里?”
她语气平静。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却微微地蹙着,凝望前方,好像正在与他对视。
鬼舞辻无惨突然清醒过来。
他喘着气,滚落到黑暗一侧。
他不能死!
一定、一定要回去。
他既然能撕碎天幕一次,就能撕碎第二次。
他要变强。
他要回去。
他的夫人在等他。
12
21世纪。
鸣女穿戴着现代厚实的防晒工具,走到神社外,忽听得路边鸟啼声,与行人惊叫声。
“呜呜……”
“呜呜呜……”
“福仁……福仁……”
抬头望去,枝头栖息着一只黑底红眸的鸟。
鸟啼声如泣如诉,幽怨低婉。
“这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望妻鸟!”
望妻鸟?鸣女停下脚步。
“噢噢,就是那个情痴鸟!雄鸟一身只有一个配偶,求偶失败会死,老婆不理他会死,老婆飞走了会死,老婆死了会不吃不喝埋好老婆再殉情的那种!”
“还有,这种鸟是雄鸟孵蛋的,平时不吃不喝一心养育儿女,所以雄鸟都比雌鸟小上一圈。”
鸣女:“……”
她大为震惊。
还有这种鸟?
“啊,雌鸟回来了!”
果然,有一只体型稍大的鸟飞到了枝头。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雌鸟,翎羽在日光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辉。
那原本幽怨的雄鸟忽然上蹿下跳,在雌鸟身边大鹏展翅吸引注意力,一边“福仁福仁”欢欣雀跃地叫,一边小鸟依偎过去,亲昵地蹭蹭。
鸣女:“……”
等等,难道这个熟悉的“福仁”发音,难道是——“夫人?!”
不是,这个鸟……好类惨啊!
然后就听路人说:“小无惨,小无惨,你老婆回来了,你们要幸福啊。”
鸣女:“……?”
小、无、惨?
她没忍住问出口。
路人奇怪地看她:“你不知道吗?这是大正年间被发现的鸟,因为声音酷似“夫人”,到了夜间其声哀怨凄婉,被命名为无惨,是为了纪念当时一位爱妻如命的丈夫。”
鸣女:“……”
脚趾抠了抠,她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涨知识了呢。
路人看着她,突然兴奋起来:“等等,您是鸣鸟,鸣鸟女士?!”
“我好喜欢你的《红雨》、《无双》等曲目!您的微观平安京、微观战国系列我也好喜欢!”
“请给我签名!!”
鸣女扬起营业性的微笑,熟练地接过笔在本子上签字。
耳根红了一点。
不管多少次都难以置信……
她,曾经被人所惧怕的鬼女。
居然会被别人、会被这么多人用这么仰慕、钦佩、热忱的目光注视。
她,鸣女,被无惨大人赐予圣血,升任上弦,从此有了日光下行走的抗力和自控的能力。
还被无惨大人更名为“鸣鸟”,,据说是异世界母亲大人给予的名字。
现在既是知名手艺人,还原过无数古时候的袖珍建筑,甚至还在国家博物馆展出。
更是鬼月剧团的编曲艺术家。
前者是无惨大人指点的方向,他说,母亲大人很喜欢她的无限城,喜欢她在无限城中复现的每一处装潢景象。
于是鸣鸟就试着追溯母亲大人的过去,复现了红雨姬平安朝居所、仙桃殿战国居所等。
后者……
就不得不提百年前,天幕直播后。
天幕的存在无法被任何人记录,但的确有无数人看见其上的存在,注意到那位惊才绝艳的姬君。
红雨姬、天下一仙桃的故事成为了文人小说家的灵感来源,被挖掘创造出无数经典作品。
其中,无惨大人的故事也跟着传播开来。
传闻中有一位俊美的公子,出生便被判定“此世之恶”。
名为鬼舞辻善哉。
姓若恶鬼,名是至善。
这样一名恶童,冷血、残忍、暴力,却在妻子死后成为了千载善人。
他一路追逐至善,无论被感激被敬佩被误会被欺辱被利用都不知疲惫。
却始终无法追求到心中所想。
这像是锁住了他的锁链。
终于,在他行将就木之际。
晨光微熹之下,响起了温柔的叹息。
“善哉呀。”
“真可怜啊……”
剧中人醉梦中抬眼看去,日色云层中有一双静谧的眼。
眼泪立即从他睁大的右眼滚落了下来。
从云层上,垂下了长长的、透明的流纱。
飘逸着落至眼前。
他伸手去够,跌跌撞撞,颤颤巍巍,双腿发颤,终于,终于——
够到了那缕细纱。
这便是鬼月歌剧团《善哉》的最后一幕。
故事雏形起初诞于民间,后被复活的响凯收录,创作了剧本。
鸣鸟编曲奏乐,童磨服装指导,猗窝座动作指导……等大家一起共同创作的剧目。
自大正初次演出以来便是经久不衰的热门剧目。
结局众说纷纭,幻觉、真实,诸多猜测都有。
但官方对外的说辞一直都很坚定:“善哉被日轮姬带走了。”
可,剧中的“善哉”已被日轮姬接引而去。
红雨姬、仙桃殿、母亲大人——
什么时候才会来接走她的善哉呢?
鸣鸟垂下眼眸,站在供奉着大御神殿下的伊势神宫外,静心祈祷。
许久,她抬起眼,惊愕地发现。
今天是多云之日,日光并不猛烈。
此刻,从云层上倾斜下一道光束,宛若流瀑一般坠落地面。
那个落点是、是……父亲大人的位置!
五十年前起,父亲大人便彻底隐于幕后。
居住在伊势神宫,成为了大御神麾下最微不足道的一名神侍。
狛治说:“无惨大人,是心死。”
“但是……他或许不会死在这个没有母亲大人的世界。”
所以鸣鸟等人时常会来寻找他,向他汇报近日来有关母亲大人的趣事。
《善哉》便是无惨大人最喜欢的剧目。
鸣鸟加快脚步来到藤原无惨的居所。
推开门,桌岸上还摊着书籍,放着一杯散发热气的茶。
他刚刚还在这里。
现在却已空无一人。
鸣鸟怔怔地,目光落在从窗外倾斜而入的光柱上。
日光……好明亮啊。
像有蝴蝶扇动翅膀,落下溢彩流光,盘旋着、翩跹着,无比渴求着飞向天际。
“父亲大人……”
她喃喃出声。
“父亲大人!!”
许久,她低下头,发现摊开的书页上,不知何时起多了一行字迹般的光影。
【多】
她呼吸急促起来。
是父亲大人在留下最后的话语吗?
【谢】
【照】
【顾】
——【多谢照顾。】
落款:【桃】
原来……是母亲大人。
字迹在停留一息后便淡化消失,与此同时,鸣鸟感觉到,一直牵连着自己和藤原无惨的血脉感应——消失了。
她看着掌心,腕口的青筋正在日光下汩汩跳动。
时隔数百年,她再一次地只属于自己。
等等,日光下……?
这百年来,在父亲大人的改造下,他们对日光的抗性、不,应该说是太阳越来越包容他们,但他们仍然无法像常人一般正常行走在日光下。
心悸,灼烧,刺痛,总是伴随着这些负面作用。
然而,此刻留下的只有扫荡一切阴霾的松快之意。
她被接纳了。
被太阳接纳了。
鸣鸟新奇地、仔仔细细地注视着日光下的手掌,在地面上落下无数手影。
但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鸣女同时也感悟到,那种长生不死的界线好像被冲淡了一点。
只有变成人,变成有正常寿命的人,才能正常行走在日光下。
这就是……母亲大人对他们“照顾”父亲大人的谢礼。
鸣女的眼眶湿润了一点。
尔后,她毫不犹豫地迈入日光中。
END/天幕直播:盘点十佳好丈夫(无惨篇)
13
【十二鬼月·后日谈】
“啊啊啊,父亲大人为什么不带走我们!庶子难道就天然比不过嫡子吗!!”
在无惨大人离开后的第N个夜晚,鬼月最后一次聚集会上,童磨拍桌痛哭。
鸣鸟:“……”
完全不想理这个人。
“呵呵,鸣鸟当然是无法理解我的。”
童磨幽怨说。
“毕竟你虽然不是父亲大人嫡女,但已经被无惨大人赐予嫡女之名,提任上弦之一,还亲眼见到母亲大人的字迹得到了她的感谢!至不是嫡长女,胜似嫡长女!和我这种被父亲厌弃抛弃的庶子完全不一样呢……”
鸣鸟:“!”
居然、居然是这样吗。
她突然感到几分荣幸。
那还是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吧:“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毕竟,留下的不止有你。”
所有人都被留下了。
最失魂落魄的可能是狛治了。
但他也已在时间中接受了命运,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了。
童磨:“……”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鸣女看向四周集聚的同事,感叹:“大家好像都变成人了呢。”
她有些意外,变成人虽是梦寐以求,可与之相伴的,是失去了强大的能力和永生的命运。
这倒是让曾经犹豫过的她感到羞愧了。
童磨支着下颌,突然笑了。
“当然了。”
童磨支着下颌,突然笑了。
“不想变成人,还想维持鬼之身、却没有了父亲大人束缚的家伙——”
他语气轻快,像是含了蜜一样。
“可是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全都在我面前晒成灰消失了啊。”
鸣女一惊。
“而被留下的我们,但凡心怀恶意,这日光就会……”
童磨伸出手,手腕立即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他喉间流出止不住的笑意。
“母亲大人……好残忍!好果决!我好喜欢!”
鸣女:“……啊?”
他突然扭过头,彩色双瞳炽亮:
“你说,我要是和父亲大人一样为她虔诚祈福,她会对我垂下注视吗?”
【???·后日谈】
奇怪的是,在藤原无惨飞天后的地面上,多了一些焦黑的细尘。
鸣鸟想起父亲大人离开时的场景,当时她觉得是“化蝶”,其实更像是“凤凰涅槃”。
他飞天的同时,也在经受日光淬炼。
所以,这些黑尘或许是父亲大人的肉/体凡躯吧。
她想。
尔后,封掉窗户,将门关紧,彻底封存了这片父亲大人曾经的故居。
[啊啊……啊啊……]
[呃……呃!]
[嘶……嘶……]
有什么细微的声音响起。
仔细辨别,不成语句。
一个月。
半年。
一年。
五年。
十年。
终于听清了。
那是扭曲的咒语。
不甘的,怨毒的。
【唔唔……唔唔……】
【为什么……不带我走?】
【明明我也是无惨……我也是无惨!我也是无惨!!呜呜……】
焦黑色的细尘拼劲全力。
贪婪地朝着墙外,嘶吼着、挣扎着、聚集着。
一直到天黑,都没能前进一步。
日以复日,被囚禁在这一方土地,只能向着一墙之隔的太阳,发出无望的咒(爱)语。
END/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