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棋把那盒宝藏放在床底的抽屉中,收纳起来,只留了两块儿挑选出来的,放在床头。
林承星见他实在喜欢,便说原矿可以打造成饰品,项链、戒指、手环或胸针别针,全都可以。
有那么一瞬间,玄棋很心动。
将漂亮的小玩意挂在身上,天天都可以见到。
但他想了想:“这样就很好了,哪怕做成胸针,也需要打磨、需要镶嵌,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不要改变。”
林承星摸摸猫头。
时间还很早。玄棋打了个呵欠,有点犯困,林承星却还很清醒。
迷迷糊糊间,他瞥见人类在用终端和便携输入键盘记录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敲打的速度很快,让人好奇林承星会不会弹钢琴。
林承星是那种会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也许有一点强迫症。他并不介意玄棋偷看他的终端,所以玄棋知道林承星会把不同的研究资料分门别类,编好事无巨细的索引——
他发现林承星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喵……”他从单薄的被子中钻出一颗脑袋,带着被压红的脸颊,关心道,“那是你之后要发表的论文吗?”
“是新的研究项目。”
“是什么?”
林承星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玄棋也没有追问下去:“反正我也听不懂。”
他整个钻进被子,在里面折起来,拐了个弯,一直到上半身压在林承星的腿上。
暖和。
就要用奇奇怪怪的姿势睡觉。
没了小猫的打扰,林承星得以继续编辑新的数据库。
重命名。
《深渊猫猫学》
似乎写完了今日的记录,要关闭终端,却又想起先前的更多细节。于是一行、一行地记录下去。
……
写满五星的小本本上多了一串四星。
玄棋:“……”他一下子颓丧起来。
偏偏这次的差评理由写得很有理有据,不是故意骗他主动被人摸。
【偷吃小番茄,坏猫,我受伤了】
玄棋:“……QAQ”
看着四个小星星的评分,他越想越难过,忍不住问对面:“我要怎样,你才会高兴一点。”
虞青青:“帮我重新种一棵。”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着玄棋的耳朵,忍住立刻原谅小猫的想法:“种一棵番茄怎么样?什么样的品种都可以,等到它开出花、等到它结出果实,我就原谅你。”
玄棋自然是同意的。
他没种过地。
植物培养区。
园丁服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裤腿拖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扫过培养土。
他也不嫌脏,半跪在一片刚翻好的空地里,指尖戳出整齐的小坑,每个坑里丢进两粒番茄种子。
猫耳时不时抖一抖,抖落从上方漏下的人造阳光。
尾巴却高高翘起,悬在地面上,坚决不触碰泥土。
其实有水培,但虞青青的小番茄是种在土壤里的,他也只好勤勤恳恳翻土种地。
猫哪里做过这种事?
搞了半天,七八个小坑还是歪斜的。他又弄了第二排,完全不对称,也不平行,是重度近视眼才能用怜爱的语气说出的“算条直线”。
“要快点发芽哦。”
他对着土壤小声嘀咕,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精灵对话,虔诚地祈求。
一定要结出五星连珠的小番茄呀——
然后郑重其事地盖土、浇水,手指沾了泥也不在意,反而在额头上蹭出一道滑稽的土痕。
但种完以后,他竟也来了一点额外的兴趣,要了点浆果的种子,放进水培间。
小小的盒子上,写上他名字的标签。
弄完,他看向一旁的邪恶监工:“青青姐,你很喜欢种地吗?”
他想起林承星告诉他的、虞青青的过去。
一个人在荒星上,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喜欢啊。”虞青青看着脏兮兮的玄棋,招呼他过来,用干净的手帕擦掉他脸上的泥土,“为什么不喜欢,生命生于大地,热爱大地,理所应当。”
她还喜欢种蘑菇呢。
从腐烂的生命上生出的蘑菇,也同样美丽。可惜菌子的孢子很容易污染实验室的其他素材,没有专用的研究所,她没地方去搞。
向小猫诉说烦恼是一件如此正常的事。
她开始和玄棋说起以前的种地生活,除了种地,还会去荒原上捡拾野草野果,在漫长的时间里一一分辨毒性,有用的就开始培育。
世界上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于是只能和自己的作物聊天。
也曾经想过将荒原种成粮仓,然而她不懂机械,人力古法种植太过艰难。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发现,植物也会说话。”她看向一旁的藤蔓尖,翠绿的嫩叶似乎在伸展,又似乎一动不动,“只是它们交流的方式很隐蔽,一句话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说完。”
玄棋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真情实感的喜爱,就像他把林承星当朋友,虞青青会不会把植物当朋友呢?
一颗猫心陡然沉重。
他好像真的把别人很喜欢的小番茄吃掉了。
一定得种回来才行。
虞青青又问:“我种的小番茄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玄棋一时半会儿有点迷迷瞪瞪的,不知道虞青青在生气、还是在高兴。
……
林承星发现玄棋最近早睡早起,作息规律,并且不黏着他了。
一有时间,就到植物培养区。
自从上回把小猫抱起来,在树下逼问,玄棋就避着植物培养区走了。
现在却天天去,偶尔脸上还会带着一点泥土,干干净净的手指甲缝里也有泥。
林承星每每都要捉住他的手,细细地洗干净。
“猫要讲卫生。”
水流冲过交叠的双手,他的拇指搓过玄棋掌纹。
玄棋的耳朵贴住发顶,盯着两人肤色差明显的手——林承星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泡沫在关节凹陷处堆成小小的雪山。
“喵。”玄棋又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下次要戴手套。”林承星突然捏住他粘着草屑的指尖,“手张开。”
他忍不住道:“你是去种地、还是去玩泥?手脏的话,不可以上床。”
好像被指责了,玄棋却只是被他弄得很痒,翻腕抓住对方,湿漉漉的十指相扣,洗手台的顶灯在水珠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
得意地哼哼:“现在你也脏了。”
洗干净了,还把湿凉的手指贴他脸上,把水珠抖得到处都是。
“现在也要去种地吗?”已经到了晚上,本来是没什么工作的一天,可以拥着猫、督促小猫学课程,玄棋却跳到地上,把装着园丁工具的小包拿出来。
“是啊。”玄棋兴致勃勃,“我还没见过晚上它们的样子,你知道吗?我种的小番茄已经全部都发芽了!”
“而且虞青青说,宿琴种了一棵昙花,今天要开了!我要去看花苞绽开的一瞬间。”猫舔舔唇,“我现在知道很多花的花蜜都很甜,不知道……”
温暖的小猫就这样从被窝溜向菜地了。
林承星:“我也去。”
“诶?”
……
没有过多的惊讶,玄棋把林承星领去属于他的一片小菜地。
果不其然,一片翠绿的小苗苗已经冒了头,从叶片的形状上来看,是茄科。
“很厉害。”他夸赞小猫。
又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是因为把别人的小番茄吃了,所以才种这个吗?”
“嗯……”被戳穿了。
但玄棋还是很高兴。一开始确实是想要向虞青青道歉才每天来种地,种着种着,看着种子发芽、破土、颤抖着往上生长,他也由衷感受到了丰收的喜悦。
哪怕它们完全没长大。
“种地就像是……就像是……”他绞尽脑汁寻找比喻,“生孩子!”
猫说出了充满母爱的发言:“每天都在看它们长大,好感动,好喜欢。”
林承星:“……”
他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看看深渊种的菜,和普通的菜有没有区别——如果猫身上一直有隐隐的深渊波动,那么边上的植物说不定也会有影响。
观察许久,没在嫩苗上发现区别。
似乎只是普通的菜。
等他看完,玄棋已经从昙花那边来回一趟了:“走走走,去看花苞!”
他拉着林承星走。
到了地方,才发现实在是有很多人,现在没在值班的人全都到了。种昙花的宿琴本来是值班,也专门请了个假,和他人调换,来看自己养出的这株娇贵植物。
“林队怎么也来了?”有人惊奇,“从来没见林队对这些好奇过。”
林承星偶尔会来植物种植区,有新物种的时候才来。像昙花、普通果子的成熟,是无法吸引到他的。
又瞥见了拉着林承星手的小猫。
只好不再追问这件事,偷偷地在小群里吃瓜。
“昙花开还有很久。”宿琴招呼他们,“准备了小火锅,在小花园里一边吃、一边等,怎么样?”
“火锅!”猫更不想走了。
几人拼凑成两桌,在矮矮的小方桌和便携凳上,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下火锅的材料也是现场准备的,除了肉类以外,有可以烫着吃的花苞、嫩叶,有捣碎了可以用作香料底料的果实和根茎,还有新鲜榨汁的果蔬饮料。
玄棋基本不挑食,尝了口烫熟的豌豆尖:“好吃!”
在星舰上吃到这么新鲜的东西,也很难得。他发自内心地眯起眼笑,高兴到抖耳朵。
连晚上很少吃东西的林承星,也夹了两筷子。
吃到兴头上,玄棋又想起虞青青,小声问:“植物被吃掉了……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啊。”虞青青觉得小猫担忧的目光很好玩,“种出来,就是为了让大家享受成果,不是吗?”
玄棋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又想。
那青青姐怎么因为他偷吃小番茄就打四星……
他掏出小本本,看着上面已经被补成五星的评分陷入沉思。
凌晨03:17分。
培养舱的昙花绽开了第一瓣。
象牙白的花瓣舒展开,像被无形的手缓缓撑开的丝绸伞。雄蕊颤抖着溅出金粉,香气弥散。
所有人都已经放下了筷子或手中的小游戏,聚成一堆,看着生命一瞬的奇迹。
“漂亮吗?”林承星低声问。
“嗯。”玄棋将视线移开,看向林承星。他回答的声音同样很小很小,只让林承星一人听见。
“其实,在兰岛的时候,我看过太多太多漂亮的花了,只是这一朵昙花的话,也没有觉得很好看。”
“但,因为是和大家一起,和你一起见证的、绽放的奇迹。”
“所以我才愿意如此漫长的注视。”
才值得他们的等待。
“真的很美。”
玄棋弯弯眼:“谢谢你陪我一起等呀。”
“不,我应该谢谢你。”林承星却注视着他。
视线从玄棋的金色眼瞳,重新移到了绽开的昙花上。他揉了揉眉心,作息稳定的他,早就有些困倦。
心情却不赖。
小猫慷慨地把肩膀给困倦的人依靠,完全没在意其他人瞪大的眼睛。
“很香。”林承星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