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玄棋等着林承星做下一步,可林承星什么都没动。

他对人类是完全不设防,轻轻地甩着尾巴,被林承星端到了床上,盖好被子:“你该睡觉了。”

玄棋:“噢……”

可对上人类晦暗不明的眼神,小猫本能地品尝到了情绪:“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我下次不会在你洗澡的时候扒拉门了。”玄棋躺在枕头上,难得像个人一样睡觉,“还是说,你还想再看会儿星星。”

他说看星星的时候,眼神是发光的,仿佛很期待林承星不睡觉、去观察星空。林承星也不知道小猫在兴奋什么,他站在床边,思绪乱如麻。

“看星星也很讲究玄学的。”玄棋平躺着,说话的力气就不够,愈发地软乎,“宇宙里有那么多的星星,你喜欢它、你感到高兴,它就会主动出来让你看。”

说完,他害羞似的,把自己埋到被子里,只留下一小截黑色的尾巴,从被褥的缝隙里掉出来,晃来晃去。

林承星:“好。”

却没有去看什么星空,而是盯着那段猫尾,静静地看了几分钟。

心情宁静下来。

转身回去关掉光屏,却看见望远镜观测的画面里,一个小小的圆形轮廓冒了出来,数据也在熟悉地跳动着。这是专门为了观测黑洞制造的过滤画面,可以拍到黑洞的照片——深渊里一切都无法被看见,所以这准确来说是通过数据模拟出画面。林承星凝视着它,有些发愣。

难道量子力学就是如此奇妙,只要他高兴了,就能看见黑洞?

真是奇怪。

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条规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坐在书桌前,一夜不眠地继续研究下去。可他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玄棋从被窝里面探出头,很自发地滚到另一边:“不来睡觉吗?已经很暖和了!”

林承星:“……”

他再一次意识到,等他出差去工作后,玄棋真能做出给别人暖床这种事。小猫太单纯,完全不知道这种事是不可以轻易做的。

他关了屏幕,让房间里彻底漆黑。等他坐在床沿,还能听见玄棋的呼吸声,并没有睡着。

林承星便躺下来,同玄棋保持着距离,向他科普已经增加到三万字的安全教育课程。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跟着陌生人走、陌生人说一起取暖要警惕……就算是对着他,也不要做危险的事。

果不其然,玄棋一听课就开始发直,眼睛发直,脑子发直,连尾巴都直挺挺地摊开去。他可能有点晕字,又或者晕文化,只感觉自己听课的时候大脑晃动比疯狂自转的速度还要快,瞬间就摇匀了。

再过两分钟,他就要睡着。

只是睡前他还不忘对林承星念叨:“你是安全的人。”

林承星:“……”

安全么。

他阖上眼,做一个安全的人。

……

玄棋没睡。

他马上要睡着了,可是闭上眼一会儿,眼睛猛地睁大,金色眼瞳闪烁着幽幽的光,根本睡不着。

太羞耻太内疚了。

他还觉得只要自己看一眼,就能认出人,结果和林承星相处了大半个月,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居然没有认出来!

他、他岂不是笨蛋小猫……呜喵……

玄棋难过了一会儿,最后变成了气鼓鼓的愤怒。虽然他笨蛋了一点,但人类就没有错吗?那么多年来都不记得观测一下他,他变成小猫的模样,长得那么那么像一个小黑洞,人类却过了半个月才想起来看一眼他本体。

而且人类还长得完全不一样了,都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态发育,他当初偷偷在梦里传递信息、获得的外貌模样,居然全都是假的。

人类!坏!

猫猫拳头紧了。

但是人睡着了,不能在这会儿打喵拳。

玄棋又想到林承星不会在中央星系久留,马上就要离开了。他竟然正好在这时候遇见,简直是命运赠予的礼物。又觉得是自己如此聪明,一定是蒙蒙中的羁绊让他找到了这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吃掉林承星视线的时候。

那会儿他生出意识一段时间了,深渊里一片漆黑,空寂孤冷。若是换了别的生物,恐怕早就因为无尽的漆黑而发疯,可他出生在这里,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甚至因为紧密包裹他的黑暗,而感到安心。

现在他知道,人类认为深渊恐怖至极。

可当初的玄棋只觉得,深渊是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像是摇篮,让他的意识浸泡在里面。他缓缓地自转着,但深渊里面其实分不清上下左右,往哪都是一样的景色。

玄棋还很高兴,觉得这一整片黑海都是他的。

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其他的存在,是深渊边缘,也就是人类说的死域,卷入了一只奇怪的玩意。

浓郁的暗物质包裹了它,把它拆解成无法描述的模样,玄棋也尝到了一口。

然后他发现,这是一种名为人类的生物,制作出来的交通工具。

玄棋震撼极了。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黑球呢!星舰已经溶解在暗物质当中,但玄棋感到恍惚又害怕。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深渊外面还有世界,不知道那些生物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们是强大还是弱小、友善或邪恶。

准确来说,他那会儿并没有这些概念。

他只是害怕,害怕未知。

玄棋在深渊里可以自由移动,反正大家都是黑色,他生来就和周遭一切都融为一体,可以在这里,也可以在那里。可他出生后,从未尝试移动到深渊的外面,甚至连黑暗薄弱的地方,他都不会去。如果有人告诉他宇宙里有光、有星系、有星云,他一定觉得那人在诓骗他。

明明这一片黑色就是世界的全部了。

他大概是完全没接触过其他,骤然遇到了,胆子小得不行,在深渊中央缩了不知道多久,才敢冒出来。却也不敢去深渊边缘了。

直到很久以后,他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深渊里的存在十分奇妙,实体和虚幻被混淆,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物质,却能出现近乎实体的“线”。

线只能在深渊最外层,伸不进来。

却也看不见那头链接到了何处。只有在深渊里,线才能显现出来。

玄棋看了它们很久,始终不敢触碰。他能感觉到,这些线是不同的,来自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气息,每一道都无比纤弱。于他而言,大部分的丝线总是眨眼就消失,几乎不会回来。

他胆小。

但是看的时间久了,竟然饿了。

玄棋总是在下意识地吸收周围的一切,天天都吃一样的东西。上回吃那只星舰,也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这些毛毛的丝线,看起来又像是可以浅尝一口一样。

他是真饿。

也不知道观察了多久,挑挑拣拣,选了一条比较稳定、经常出现的线。

浅尝一口。

就在那一瞬间,玄棋似乎和极为遥远的地方产生了一丝联系。他猛然意识到,这是其他生物的“视线”,他们向他投以目光,遥遥地观察他。

这道视线,来自一名人类。

他又害怕了,藏起来躲了好久,等他再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视线了。他好像被所有人忘了一样,深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边缘偶尔翻涌。

——他不知道,那时候人类刚来到宇宙,对一切都抱有十足的好奇,正是探究深渊最起劲的时候。当百年过去,人们发现深渊无法被利用,便失去了热忱。只有少数的爱好者和资深研究员才会继续观察。

但那也是对大型深渊才有的关注了。

他现在知道,自己出生的地方,不是什么大深渊。冷门,偏僻,弱小。好像是因为太单薄,才被人类觉得可以尝试探索、投来了视线。

总之,在很长的时间里,玄棋都没有迎来他人的视线。偶尔有几条,总是转瞬即逝,完全抓不住。

很久很久以后,他摸到了一条会长时间出现的视线。

他吃掉,回望过去。

这一次,他有一点想要了解人类这种生物。

虽然他并不知道,他给人类带来了多少的震撼,引发了多少的事。

……

天蒙蒙亮了。

玄棋却还醒着。他是越想越清醒,越想越想要打滚。

林承星总是起很早,但每次他起床的时候,玄棋都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所以具体几点起的,他也不知道。

小猫耐不住了。

他静悄悄从被窝里滑出来。床是靠着墙的,他睡在墙壁那一面,林承星睡在外面,所以他只能从床尾溜出去,再翻身,膝行着从柔软的被子上挪过去。

昨天晚上好像太混乱了,林承星都忘了叫他穿衣服。这会儿他自然也忘了,身上感知到了凉凉的空气,才骤然发现身上没有布料压着。

林承星醒了,又要说他了。

玄棋犹豫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回了睡裙,抱在怀里,没急着穿。

他真不喜欢布料包裹自己的感觉,再柔软丝滑的布料,穿起来也有种摩擦自己的感觉。特别是尾巴、脚踝、手腕附近格外难受,让他总是时不时想蹬两下把衣服踹开。

玄棋继续跪在床上,伸出手,捏作拳头,比划着。

他手指纤长,手掌也算是正常人类的大小,可是比林承星的要小,捏成拳头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骨骼分明的白球,骨节间又隐约可见青紫的血管、肌肤的粉色,简直像用蜡做成的工艺品。

他犹豫着,是锤胸?还是锤肚子?哪里不会把人锤坏?

玄棋拿出把人类当出气筒的气势,小心翼翼地对准位置,把拳头落下去。

还没锤到人呢,林承星睁开了眼睛,同他对视。那眼神瞬间清明,作为经常在外冒险的人,玄棋动来动去,他这会儿才醒,已经是放松至极的表现了。

玄棋:“……”猫立刻就心虚了。原来就很小心的力度,更是完全消失,连握紧的拳头,都变成了巴掌,啪地一下按在了林承星的锁骨上。

还别说,他手掌甚至有点疼嘞。同理可得,林承星应该也被他打痛了。

玄棋愈发怂,他知道自己邪恶得就差在脸上写“我想揍你”了。

林承星却并不这样认为。

玄棋的眼睛闪烁着漂亮的金光,猫耳朵尖尖地竖着,尾巴则蜿蜒在身后。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这之前,玄棋从来不会早起,也不会打扰他睡觉。

他睁开眼,便看见玄棋分着腿跪坐在他膝盖之上的位置,左手拢在胸前,小臂挂着一条揉皱的浅色睡裙,布料丝滑垂落,在小腹前堆积出层层叠叠的褶皱。窗外天光微熹,他瞥见玄棋的大腿半明半暗,光滑如玉,又柔软地好像一戳就能凹陷下去。

大腿和小腿叠着,玄棋踏踏实实地坐在他身上,温度透过薄被,隐秘地传递过来。

右手则落在他领口,软软地搭着。

林承星的呼吸似乎停止了一瞬。

或许,不是玄棋有所改变,而是……他变了。猫仍然是那只可爱而单纯的猫,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

静谧中,玄棋轻轻地咳了一声。

“我想叫你起床的。”他想伪装成那种没干坏事的模样,但眼神忍不住移动,“不小心把手按在你身上了……如果疼,你可以叫的……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喵。”

小猫还是有点良心不安。

他轻轻地甩了一下尾巴,倏地俯下身,在自己打到的地方,也就是林承星的锁骨附近,吹了口气。

大声喵喵:“反正吹口气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