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1695年。
一直数着时间的安知夏终于迎来了她期待的时间。
她有预感,自己快要离开了。
终于、终于能离开平安这个颠公了!
服了,自从上次她透露出想离开的念头,结果这个颠公为了断绝她的念头,直接申请离山试炼。
如今二十年过去,他愣是一次都没回去。
要知道,沧澜宗一开始收下他,是因为他天生‘仙胎’之体,培养好能迎接已‘飞升’老祖的降临。用的好,就是宗门的‘杀手锏’,任何想对宗门不利的势力都得掂量能不能承受飞升老祖的怒火。
因此,在他的身体‘成熟’后,宗门答应他,让他出去试炼才让安知夏惊讶。
利用自己的相貌优势,在沧澜宗混的风生水起是一回事。但让自己从‘工具人’容器变成宗门真正的‘宠儿’是另一回事。
总之,失去了想借助飞升老祖降临把自己踢出平安身体,以此离开第四层的机会后。
安知夏看他就很不顺眼。
一直到此时。
“宗门有变,速回!”
平安手中的传讯令牌传出二师姐略带急促的声音。
当看到平安收起传讯令牌,安知夏没忍住,生怕出现变故,“你回去吗?”
平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想让我回去吗?”
“我?我说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安知夏冷哼,“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不顾我反对出来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安握住传讯令牌,内心迟疑。
他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只是回去的路上,并不安全。
途经又一个死寂的村庄,放眼望去毫无人烟,只余下被风掀动的、朽烂的门扉。平安沉默地走着,情绪异常低落。
一旁的安知夏也收起了所有说笑的心思。这些年来,她陪在平安身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一步步走向崩坏。
不知从何时起,诡异的侵蚀事件愈发频繁,死亡如蔓延的瘟疫,无声地收割着生命。起初是边缘的村落,接着是稍大的镇子,到最后,连守卫深严的城池也逐一沉寂。即便各域修士纷纷入世,试图挽回颓势,局势仍然不容乐观。
这些诡异就像突然出现,根本没有任何征兆。
值得庆幸的是,平安的爷爷和爹,在诡异出现前便相继去世了。不然他们要是变成诡,平安指不定有多伤心。
路程在安知夏思考诡异来源时渐渐缩短。
然而他们在离沧澜宗还有最后两公里时,前路被一道扭曲的阴影阻断。
那是一座由血肉堆砌而成的畸形拼合怪物。
它身躯庞大似小山,粗壮的异兽蹄肢深陷地面,支撑着布满缝合痕迹的躯干,暴露的肋骨间嵌着搏动的暗紫色脏器。数条人类手臂以诡异的角度从躯干各处伸出,指尖呈现出森白利爪。
最骇人的是那颗拼合头颅:几张半腐烂不同的人脸与怪物躯体相互交织,粘稠的黄绿色液体不断从缝合处渗出,随着它沉重的呼吸,腐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平安脸色一白,随即是愤怒。
饶是知道结果,安知夏这会儿也不可避免的生出和平安一样的情绪。
尤其拼合怪物看到平安时,自那拼合的头颅里,传出一声让平安熟悉的声音:
“平安,救我!”
那是二师姐的声音!
在玉真子那个便宜师父座下,平安与几位师兄师姐中,唯有面冷心热的二师姐,与他最为亲近。
可现在……
平安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蠕动扭曲的怪物头颅,握剑的手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剧烈颤抖。
“别发呆,它马上就靠近了。”安知夏见此,不得不出声提醒他。
“安安,我做不到。”平安红着眼眶,声音颤抖。
“身体给我。”安知夏说完,就发现自己能够掌控身体。
啧……
看在他惊逢如此巨变的份上,安知夏没和他计较。
剑锋扬起,寒光乍现。
她面无表情地迎向那扭曲的怪物。然而利刃划开血肉,伤口却在转瞬间愈合如初。更甚者,随着怪物嘶吼,表意不明的呓语裹挟着强烈的污染之力朝她涌来。
安知夏不怕污染。
但此时她用的身体是平安的。
平安身上开始出现被污染侵蚀的反应,肌肤表面开始浮现扭曲的暗纹,喉间泛起腥甜,四肢百骸传来被侵蚀的剧痛。这种被污染的新奇感,早在往日平安斩杀其他诡异时消失了。
安知夏手中动作不停,动作直指怪物核心处那颗熟悉的头颅。
在怪物发出惊惧嘶鸣的刹那,她纵身跃起,朝着那颗曾属于二师姐的头颅凌空斩下。
“好了。”
安知夏提醒平安。
现在的怪物还没有像兼职怪谈说的那么难缠,根据传言复活什么的…只要找到核心,便能杀死。
然而,核心不会固定在某处。它往往潜藏在构成怪物躯体、最能牵动人心的那一部分之中。也恰恰是人们内心最恐惧、最不忍伤害、最难以割舍的存在。这使得寻找本身便是一种煎熬,即便侥幸找到,直面软肋,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斩杀。
同时怪物身上散发的污染也让人避无可避,连修仙之人都拿它没有办法,只能凭借修为与意志硬抗。
因此面对怪物,绝大多数人都会精神崩溃,被怪物趁机吞噬。
“人呢?”安知夏喊了两声,都不见平安接管身体。
无奈之下,她只好顶着他的身体往宗门走。
未走几步,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便蛮横地钻入鼻腔,几乎凝成实质。安知夏心头猛地一沉,霍然抬头望去。
目之所及,满是疮痍。
眼前哪还有苍翠的沧澜山,有的只是暗红色的血液,如溪流般沿着光秃秃的山体蜿蜒而下,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原本挺拔的灵木古树,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枯枝,断裂着指向阴沉的天穹,焦土之上,残火未熄,冒着缕缕青烟。
四野一片死寂,听不见任何鸟兽虫鸣,唯有风穿过残枝断垣时发出的呜咽般的空洞回响。
这,不用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安知夏一直等着这天,也知道这只是过去的一段历史。
还是感到了一丝沉重。
“漱漱——”
安知夏转身,与一具‘干尸’对上。
‘干尸’看到她,很是激动,猛地冲上前,嘴里发出‘赫赫’的声响。
安知夏抵抗的动作,从她身上嗅到某种味道时,停下。
“秦长老?”丹峰峰主秦愫长老,一个极其爱美的女子。
可现在,如果此时掌控身体的人不是安知夏,她恐怕会被平安一刀斩杀。
秦长老先前美丽的长发,此时只剩光秃秃与蠕动的血肉组织。脸部五官严重挪位,还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脓疮,身上干瘦简直看不到一点完好的皮肤。
“赫…明……明月……”秦长老浑浊的眼珠转动,似要说什么,理智与疯狂来回交替。
见此,安知夏伸手毫不嫌弃抓住秦长老。
她手中的温度让秦长老理智稍微回归,下意识就要甩开,免得她因自己被污染。
安知夏用力抓住,无视试图往她手心里钻的肉芽。
然而下一秒,意识收缩,却是先前无论她怎么喊都不出来的人,此时出来了。
来不及问他这是干嘛,秦长老这会儿趁着理智还在,从那仿若被烧灼满是生长组织的嘴里,一字一句往外挤出话:
“修、修仙是骗、骗、局。”
“我、我们被、被骗了!”
“老、老、老祖、飞、飞升是假的…”
“跑、不要回来、离……吼!”
平安一刀斩杀了彻底失去理智的秦长老。
安知夏不满,她还没听完,她可以让她再清醒一点,坚持把话说完的。
“平安…”安知夏刚要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让她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紧跟着平安仰头,安知夏借着他的视线顺势看了过去。
眼睛骤然一阵刺痛。
这熟悉的感觉让安知夏顿时反应过来对方是个‘不可说’级别的怪物。
可惜这不是她的身体,平安的身体虽然污染抗性挺高的,但不如她。
几乎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平安先前因污染身体表面浮现的扭曲纹路似被激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活物般蠕动着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青筋暴起,毛孔中渗出混浊的血珠。他的指节也不自然地扭曲,指甲盖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更可怕的是,安知夏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本质上的异变。骨骼发出细微的错位声,脏器在胸腔内疯狂震颤,连血液流动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察觉不对的安知夏发现平安依旧保持着抬头的动作,下意识开口让他低头,却想起来他听不见,且自己与平安的连接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干扰分离。
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要离开的安知夏高兴中有些不舍。
但让她放弃这个机会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感受着平安被污染侵蚀每一寸血肉的痛苦,她迟疑两秒,叹口气,强行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艰难地将头低下。
就这短暂的交替,以及透过平安的视线所观望的‘不可说’形态,安知夏敏锐地发现,自己好像被祂盯上了。
当下,她不再犹豫,果断放弃了身体的掌控权,任由体内那股强大的拉扯力将自己与平安分离。
就在这时,平安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被污染侵蚀得混沌不堪的大脑重新挣扎着转动起来,一股强烈源自本能的抗拒涌起,试图阻止她的离去。
“不!不要离开我!”
他嘶哑地低吼出声,声音破碎而绝望,带着被遗弃般的痛苦,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只有你,只剩下你了!安安——”
安知夏没有回应。即便感知到他主动放弃了身体的绝对掌控权,让她可以随时接管,她也无动于衷。
直到那连接彻底断裂,她的存在如同从未出现过。
发现她真的决绝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神情激动的平安情绪一收,垂首而立。只是身体因压抑到极致而剧烈颤抖,十指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在焦土上洇开一片暗沉。良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嫉妒、疯狂、怒火、阴郁如走马灯般交替掠过,最终凝成一片死寂的寒冰。
她怎么可以……
怎能如此绝情!
不知何时,天空之上那原本毁天灭地的怪物如同电影开场序幕被骤然叫停,凝固在半空,连翻涌的污秽黑雾都静止了。四周燃烧的残火、飘散的灰烬,乃至沿着山体蜿蜒而下的血溪,全部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而方才还状若癫狂的平安,所有异动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与俯瞰蝼蚁般的冷漠。
他抬手拂去衣襟血污,动作从容优雅,仿佛方才的失控从未发生。畸变的痕迹迅速消退,长衫玉立,宛若遗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位仙人。
忽然,天空中那凝固的怪物头颅微微转动,一双混沌的眼珠直勾勾盯住平安,竟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果然,她只认小十,只为他停留?”平安眼底冷漠消失,掠过迷茫,空洞的脸上浮现出委屈与受伤。
“可是,不论是小十,还是他,都是他啊?”她怎么可以厚此薄彼?
“嘻嘻——”怪物咧开扭曲的嘴,发出无声的嘲笑,在这静止的天地间格外刺耳。
直到平安抬眸。
只一记眼神,无形的威压便如实质般扩散,将所有声音碾碎。万物噤声,连凝固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我没去找你,你倒主动来寻我?”平安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仿佛能裁定规则、主宰生死的绝对力量,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若不是你,我还可以和她相处更久。”没准某一天,她就会喜欢上他的一切!而不是他身体的某一部分!
“不可能。”怪物身体变幻,最后定格在一张同样高傲不可一世的脸上,随后又变成原子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她不认。”他轻笑道,有种说不上来的愉悦。
对比平安的遭遇,至今被‘误会’的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了。
听到他的话,平安脑袋歪了歪,“没关系,等你们与我融为一体,我即是他,他即是我。她会认的!”
原子誉笑而不语,随即被不耐的张本初顶替,“啰嗦什么,一个被本体意识激活当棋子的旧影,真把自己当本体了?”
“再说就算是本体,一具空壳,能耐我们如何?”他讥笑地看着平安,不屑一顾,“看把你装的,别以为捡漏了其他人的不要的分裂体就能嚣张的控制我们。不想搭理你而已,有本事我们出去单挑。”
平安眸色冰冷,随即四周的空间和他一起开始崩离解析。
没让他上当的张本初表情并不如在平安面前时嚣张,他和原子誉对视一眼,均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这个还是旧影!”张本初拧眉,“这里为什么有他那么多旧影!”
“因为神器。”原子誉叹气,“还是那时候的神器。我怀疑,本体在最上面。”
“那怎么办?她马上就要上去了。”张本初惆怅。
“我本来还挺担心的。”原子誉这会儿心情不错,至少相较于之前很不错。
张本初眼睛转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是,除了小十,咱们都一样。本体咋啦,本体照样不认。”
只要小十守着,想醒?没那么容易!
——
真实之境第四层。
安知夏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原地几乎没动,拿出手机一看,只过了四天不到。
她可是陪着平安在那个空间度过了三十多年。
饶是知道时间流速不一样,这个时速差还让她心惊,且差点产生错乱。
而且,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第四层的考验是什么。
难道就是单纯的让她沉浸式地看场‘历史’影片?
不太懂的安知夏寻找前往第三层的门。
根据她此前获取的情报,真实之境的第三层,是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而当她真正看清第三层的考验,站在黄沙之上,仰望着那道高悬于空的存在,安知夏心中只剩下无声的感叹。
这何止是难。
这根本是没打算让任何人通关吧?
[通关任务:狙击‘太阳神鸟’!(鉴于该任务难度过高,允许组队完成。个人贡献值达到10%及以上者,可视为通关,进入下一层)
注意:目标为‘太阳’的化身,若无十足把握,切勿轻易挑战。]
这个任务在她进入第三层后,直接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接受课堂任务一样。
“咦?安同学?”
安知夏回首,看向似惊讶的白茹,平淡地点了点头。
现场除了白茹,原地还有另一个安知夏熟悉的人。
“夏夏。”
“檀…”安知夏嘴刚张,就看见郑紫衣正疯狂地朝自己眨眼睛,她顿时闭上了嘴。
“紫衣。”
“唉!”郑紫衣上前,一口接过,笑道:“好久不见。”
安知夏私下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们认识?”白茹插口。
对于白茹在平安小镇故意和队友争执迷惑自己,拖延时间,导致她晚一天离开的行为,安知夏心里有点不爽。
“以前见过。”安知夏点头,“不过木玫学姐不在吗?”
第三层,目前只有四人:神荼、白茹、檀紫衣,以及安知夏自己。
“哦,她在第五层没能通关,离开了。”白茹回道,她看起来一点心虚都没有。
“第一个离开小镇的人会得到什么?”安知夏盯着她,语气更加直白。
白茹一怔,很爽快地道:“十个灵石。”
十个灵石就让她特意给自己演了一场戏?
“你不是说第五层可以挖吗?”结果她去了第五层,只有一个古城,别说挖矿了,灵石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道第五层有灵石的消息是假的?
“第五层有灵石,不过要加入城主府的采矿队。”白茹解释,“城主府的采矿队一般不会出现,而且采矿很危险浪费时间,一般人不会去。”
安知夏不说话。
白茹见此,迟疑了两秒,道歉,“抱歉,灵石我有用。出去我可以用其他东西补偿。”
安知夏冷哼。
她也不是怪她,总的来说,还是自己技不如人,明知道白茹当时口中提议‘要和她们走’的话是假话,却没细究她为何这样做。
“一起离开不行吗?”安知夏还是疑惑,离开小镇的办法既然是最后一个离开且看着小镇消失,那么就算他们一起离开,应该也能通关。
“不行,是按批次的。”白茹耐心道,“你们激活了小镇,算第一批进入小镇的人。我们在你后面,就是第二批。小镇讲究先来后到,共同进退。少一人,或多一人都不行。”
安知夏沉默。
这规则还是有点难度,一般人想不到。
“你们说的什么小镇?”郑紫衣好奇。
“第七层的平安小镇。”安知夏说着,看他脸上的疑惑不解,“你没经历过吗?”
“没有啊。”郑紫衣摇头,“我第七层在一间屋子里待了一晚上。”
“每层考验很多,不一样很正常。就像眼前的第三层。”白茹扭头看向天空的目标‘太阳神鸟’,声音苦涩。
那哪里像一只鸟?
分明是一轮高悬于空暴烈燃烧的火球!其身躯由纯粹的光与火构成,翻涌着如熔岩般流淌的金红烈焰。仅仅是远远仰望,一股足以焚尽万物的炙热便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生疼,连周围的空气都在高温下剧烈扭曲。莫说靠近狙击,就连多直视一秒,都仿佛要将灵魂点燃。
“啧,我怀疑我被坑了。”郑紫衣小声地在安知夏耳边说。
“花了那么多代价进来,结果止步第三层。”郑紫衣都气笑了。
“你一点把握都没有?”安知夏惊讶。
郑紫衣摇头,“祂克我,我没办法,别指望我。”
安知夏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满头虚汗,脸色苍白,不禁摇摇头。
“你什么意思?”郑紫衣没错过她的这一连串动作。
“没有,只是觉得无论是之前的你,还是现在你,都好虚啊。”
郑紫衣:???
不是,谁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