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萤的肚子一日日显怀,度过了需要百般谨慎的头三个月,慢慢地也开始适当活动身体。
恰逢春日暄暖,浴佛节这日,帝后前往护国寺,为腹中胎儿祈福。
回宫之后,池萤便向晏雪摧提议回坤宁宫居住,那里离御花园更近,平素可以四处走动、散步赏景,养心殿前殿常有官员往来议事,终归让她有些拘谨。
且她总不能真在养心殿生产,到时前头在商议国政,她在后寝生产,不方便,也于礼不合。
晏雪摧到底还是应允了她。
孕期情绪敏感,但凡她所想,他能满足便满足,既然坤宁宫能让她更自在,搬过去也无妨,他辛苦些两边跑便是了。
那厢太后在慈宁宫小佛堂日日焚香,为未出世的皇嗣祈福,池萤搬到坤宁宫,薛夫人也便利许多,隔三差五地过来照看。
与此同时,朝中上下也密切关注着皇后的胎象。
倘若诞下皇子,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公主,如今靖安帝六宫空置,皇后再怀下一胎,又得三两年之后了,便有朝臣奏请皇帝趁此时选妃纳妾,充实后宫,一来皇后孕期,陛下身边也有人侍奉起居,二来亦能为大晋江山绵延子嗣。
晏雪摧只当没看到,随手将那奏折扔进火炉。
孰料这群文官依旧不依不饶,还联和一位守旧派的阁老联名上书,恳请靖安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充实后宫。
这其中自然也不乏有欲将自家女儿塞入后宫的大臣,晏雪摧直接在朝堂勒令此事不得再议,倘若有闲言碎语传到皇后耳中,影响皇后心绪与龙胎安康,一经查出散布之人,即刻以谋害皇嗣之罪论处,朝堂这才短暂地消停下来。
入了夏,池萤的肚子仿佛吹糖人般鼓了起来,肚皮也一日赛一日的紧实。
好在太医院配的润肤油与香琴送来的山茶膏搭配使用果真有效,肚皮始终雪白光滑,没有长纹。
两人不敢再大胆行房,池萤却因孕期情绪不定,比往日黏缠许多,总喜欢与他亲近,晏雪催勉强克制着,只得抱着她一遍遍地亲吻,浅浅厮磨,暂排苦思。
暑热难消,池萤胃口不佳,胸中总是堵了团燥气,她开始贪嘴冰饮、酸梅汤、雪酥
山这类凉浸浸的吃食,那些养生温补的药膳一概不愿再碰。
晏雪摧没办法,叮嘱御膳房每日备些解暑的凉菜,但顾忌她的身子,冰饮只准她浅尝辄止。
池萤也知要为胎儿着想,每日乖乖只用一小碗。
她胃口缺缺,不思饮食,可饶是如此,肚子却长得飞快,到六月底已经相当沉重可观了。
都说孕期多活动有利生养,这日还是照例被薛夫人搀扶着去御花园散步。
薛夫人看着女儿硕大的孕肚,忧心忡忡:“这才七八个月,竟赶得上人家九月份的肚子大了。”
池萤也怀得辛苦,夜里翻身困难,起夜频繁,都是晏雪摧在旁照料,他觉浅,听到她翻身或者是起身,都会立刻惊醒,比她自己都要紧张。
不过相比寻常妇人怀孕,她已经格外幸运了,坤宁宫上下无不是仔细看护,偌大的宫殿哪怕有一块青砖松动,都即刻去请内务府营造司前来修缮,林院判更是每隔七日便来请一回平安脉。
池萤刚想说让她放心,下腹倏忽传来一阵沉坠的痛感,她忍不住蹙起眉头,随即肚皮又被狠狠踢了一脚。
薛夫人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池萤无奈地笑:“胎动得厉害,踹得我都疼了。”
一旁的芳春瞧她脸色有些泛白,忙道:“今日出来得久,娘娘怕是累着了,不妨早些回去休息,请林太医来看看。”
池萤也觉得腹中隐隐坠痛,不敢大意,便颔首应下了。
芳春立刻命人去备轿辇。
回到坤宁宫,池萤腹中仍旧不适,去恭房一瞧,竟是微微有些见红。
她心下担忧不已,好在芳春方才便去请了林院判前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早已致仕,被晏雪摧从湖北老家宣召进京的陈老太医,这位也是林院判的师父,尤擅妇人之症。
陈老太医替皇后细细诊过双手脉象,又观其孕肚大小,斟酌片刻道:“娘娘左右脉搏滑大有力,以老臣经验,腹中极有可能是双胎。”
此话刚出,殿内众人顿时露出喜色,池萤也诧异极了。
那厢晏雪摧听闻坤宁宫急传太医,当即搁置手头政务赶来,踏入殿中时刚好听到这一句,一时心潮翻涌:“双
胎?”
众人见靖安帝驾到,赶忙俯身施礼,晏雪摧抬手叫免礼,目光落在榻上脸色苍白的皇后身上。
陈老太医拱手道:“古籍有载,左右尺脉滑利平衡,如珠走盘,多为双胎之象,故而娘娘孕肚较寻常妇人更大,也格外辛苦些。”
晏雪摧倾身蹲在池萤跟前,抚摸着她的孕肚,又问:“今日见红又是何故?可有大碍?”
陈老太医见靖安帝在皇后面前竟是半跪姿态,心下不由得微微怔然,他历经四朝,还从未见哪位帝王如此纡尊。
不过怔忡一息,便赶忙回话:“轻微见红是娘娘走动过多所致,无甚大碍。只娘娘本就体弱,往后还需好生补养气血,保证龙胎的营养,活动也不宜频繁,以静养为主,否则有早产之险。”
池萤闻言,弯起的唇角顿时收敛下来。
晏雪摧也绷紧了神色,今日没再回勤政殿,就陪着她用药歇息。
晚间晏雪摧继续为她涂抹润肤油,指尖一如往常般抚摸着滚圆的孕肚,谁都没想到竟是双胎。
晏雪摧沿着小腹两侧往肚脐轻轻揉抹,里头的小家伙们仿佛感知到父皇的爱抚,又伸脚往外踢蹬。
晏雪摧明显感觉掌心被顶了一下,薄薄的肚皮起伏明显。
池萤笑道:“难怪总踢我肚子,说不准这两个宝贝日日在里头打架呢。”
指尖点了点肚皮凸起之处,里头的娃儿似也有了感应,欢腾地拍打着她手指。
池萤见他一直绷着脸,拉过他的手,一起感受腹中奇妙的翻滚。
“不知道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还是一男一女……”她抬眼问他,“夫君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晏雪摧心里还想着陈老太医那句“早产之险”,心中忧虑她的安危,面上也没个笑容,直到听见这句,才微微扬起唇角:“只要你平平安安,生男生女都好。”
池萤也觉得都好,双胎已是天赐之福了,两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心中仍是隐隐一丝担忧,怕孩子一多,将来会不会像晏雪摧兄弟几个那样,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
自从陈老太医诊出池萤腹中怀有双胎,阖宫上下喜出望外,更加谨慎当心地伺候着,唯恐出岔子,好在陈老太
医亲自开方调理,自那回之后再也不曾见红。
待入了秋,便是池萤待产的月份了,双胎的肚子硕大沉重,寻常走动都需人小心照拂。
坤宁宫上下几乎是严阵以待,太医院夜夜多人轮值,稳婆和乳母也陆续进宫,随时候命。
到中秋前夕,池萤起夜时,忽觉下腹一阵坠痛,她握住晏雪摧的手,轻轻吸了口气。
晏雪摧脸色一紧:“是不是发动了?”
池萤还不敢确定,毕竟最近几日常有腹痛,最后都有惊无险,连累太医院来回跑空。
然而她很快发现,这回腹痛当真来势汹汹,肚皮紧得发硬,腿间也一阵湿润。
池萤攥紧他的手,颤声道:“这回好像是真的……”
晏雪摧面色瞬间凝重,立刻朝外传令:“速去请太医稳婆!”
两名稳婆立刻赶来,众人扶着池萤前往配殿。
深夜的配殿顷刻间灯火通明,这里早已布置成产房,宫人们鱼贯而入,热水、剪刀、巾帕等物尽数备齐。
池萤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冷汗浸透了寝衣。
最初轻微的阵痛已经被翻绞般的剧痛取代,每一次阵痛袭来,都让她不自觉地攥紧身边人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芳春姑姑不得已上前来请:“陛下,产房污秽,恐冲撞了陛下,离娘娘生产还有好些时辰,您不妨先回寝宫等候,这里有奴婢守着,待娘娘顺利诞下龙嗣,奴婢必定第一时间禀报。”
池萤阵痛过后,松开紧咬的唇瓣,也催促他:“你去外面等……”
晏雪摧心焦如焚,呼吸都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就在这陪着你。”
太后与薛夫人闻得消息,也连夜赶来,见靖安帝还在产房内,连薛夫人都诧异。
太后无奈,只好亲自劝他:“你在这里,稳婆都放不开手脚,阿萤也不愿让你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是不是?”
晏雪摧听到这一句,神情才稍稍松动,替池萤拭去额间冷汗,低头吻了吻她手背,“阿萤,我去外面等你……若是害怕,或者太痛,随时唤我。”
池萤痛过一阵,回了些力气,艰难地朝他点点头。
晏雪摧却并未出门,只退至屏风后静静等候,他执意
在此,太后与薛夫人也不好再劝。
时间越拖越久,黑夜被疼痛拉扯得格外漫长,至东方既白,阵痛还在继续,池萤浑身剧颤,几乎力竭,起初还能勉强忍耐,此时再也控制不住痛呼。
一旁稳婆嗓音急切:“娘娘再加把劲,用力呀!”
晏雪摧立在屏风后,那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喊声宛若利刃凌迟,见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他心脏越收越紧,双目暗红,几乎渗出血来。
陈老太医也被急召入宫,眼看着皇后体力透支,立刻叫人将熬好的参汤喂进去,又施针入穴,吊住元气。
池萤勉强恢复了些力气,用稳婆教的方法一边呼吸一边使力,指尖紧紧攥着床沿,用力时死死咬着唇,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真的太疼了,她浑身都如水里打捞上来似的,湿发黏腻地贴在额头,疼到意识都快恍惚了。
可一想到肚子里有两个宝宝在等着她,现在却一个都生不出来,夫君还在外面等她……先前那么多磨难都挺过来了,难道今日竟要折在这产床上吗……
这般想着,随着腿侧几枚银针刺入穴位,她攥紧手心,拼尽全力往下用力,只觉得腹中剧烈的胀痛感骤然一松,耳边随即传来稳婆惊喜的喊声:“出来了!头胎出来了!”
晏雪摧不愿再等,当即转身入内。
稳婆见他进来,立刻向几位主子恭贺道:“恭喜陛下和娘娘!头胎是个小皇子!”
襁褓裹着龙胎,稳婆本以为他是来瞧龙嗣的,没想到陛下直奔产床而去,几乎是跪在床前,紧紧握住了皇后虚乏无力的手。
薛夫人目光在女儿和皇嗣间流转,紧张地问:“怎的听不到孩子啼哭?”
稳婆立刻在胎儿足底轻轻拍了几下,殿内顿时响起“哇哇”的啼哭。
众人总算松口气,稳婆见陛下顾不上孩子,只好先将小皇子抱给太后。
池萤听到小皇子洪亮的哭声,来不及欣悦,身下的疼痛很快重新席卷而来。
另一位稳婆仔细盯着她的状态,赶忙催促她发力:“娘娘,还有一个!再用些力!”
晏雪摧喂她喝了半碗参汤,替她擦拭干净面上的冷汗,轻声安抚道:“阿萤,我在这,再忍一忍……”
池
萤喝完参汤勉强提了些力,听到殿内小皇子响亮的啼哭,她握着晏雪摧的手,咬牙猛地发力。
稳婆的催促声中终于溢出喜色:“看到头了!娘娘继续,再使力呀!”
第二胎快一些,可头胎已然让她力竭声嘶,第二胎依旧是受尽煎熬。
又不知过去多久,池萤依照稳婆的指示奋力使劲,紧接着听到身下又一声嘹亮的啼哭。
池萤身体骤然一松,彻底卸了力。
稳婆抱着皇胎,喜道:“第二胎是位小公主!皇后娘娘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屋内众人纷纷下跪庆贺:“恭喜陛下、娘娘儿女双全!”
池萤浑身虚汗,力气都耗尽了,听到这声,唇边浮起一个苍白的弧度,却累得抬不起眼,轻轻捏身边人的手,“快……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晏雪摧红着眼一笑,嗓音亦是极度沙哑:“好。”
稳婆立刻将擦洗干净的双生胎抱到床侧。
池萤看到两个白白净净的婴孩,心中还有些诧异,她在庄子上看到过刚出生的孩子,是那种红通通皱巴巴的,过段时间才会越长越漂亮,她的两个宝贝竟都生得白嫩可爱。
双胎比寻常婴孩小了些,小皇子生得雪白干净,头发也黑,细胳膊细腿,皮肤有些皱,浮着圈细细绒毛,眼睛还睁不开的样子。
池萤转头又去逗女儿,小丫头被她点了点小脸,不停地挤眼,慢慢适应了光线,睁开了一双乌润润的葡萄眼。
薛夫人喜极而泣:“小公主的眼睛、嘴巴长得可真像陛下啊!”
池萤好奇地看看女儿,又看晏雪摧,才发现他眼中布满红血丝,疲惫异常。
想到他也陪着自己煎熬了一夜,池萤心口发酸,小声道:“这么小,看得出来像吗?”
晏雪摧只含笑看着她,满眼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