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一的那一声似石破天惊, 声随人至,迅速擒住了那巫医。
卫璟难得露出愕然之色。
竟真的弄错人了,细作另有其人!
他对上楚悠微微圆睁的杏眼, 更荒唐的念头生出。
若她不是细作……先前所说,都是真的?
前世今生是真的,她并非凡人亦是真, 就连口中所唤的玄离,也是他。
听见墨一那声呼喝, 楚悠一个多月以来, 心中时有时无的怪异感终于找到源头。
为什么他嘴里说相信,却不愿听她唤“玄离”这个名字。
为什么先前迟迟不愿与她有实际性亲密。
因为玄离根本就没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不仅把她当成细作,以为她心里装了情郎!
难怪近来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折腾, 有时还说些古怪的话。
亏她还念在分别太久的份上,主动包容任他折腾。
简直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两人对视片刻, 楚悠率先发难。
“你一直怀疑我是细作?”
吴全和墨一从没见过她冷脸, 察觉到气氛不对, 一个迅速将细作押走, 一个驱散宫人,远远退开装聋作哑。
落日熔金, 御池水面碎金点点, 晚风从两人间徐徐拂过。
玄离沉默片刻,意识到目前的情况比左相一党要造反棘手多了。
“你且听我解释。”他声音放缓, “锦衣卫查探到, 月余前,虞国二皇子派出了一个细作,擅巫术蛊毒。出现时间与你在郦县行医时间恰好对上。”
“加之你所说的前世今生、仙洲听着太荒唐, 以为你在胡诌。不是有意疑心你。”
“……”
楚悠陷入沉默。
从她的视角看来,玄离初次见面,听了她说的前世今生一事,就留她在寝殿住下。
之后更是举止亲昵,和从前一样给她穿衣做饭,对她予取予求。
哪怕是后来他言语间有些古怪,楚悠也没放在心上。
谁叫他从前就时不时犯病,她都习惯了。
万万没想到,玄离竟一直疑心她是细作。
“所以,你带我去乾明殿,是要试探我会不会窃取情报?”
玄离:“……”
楚悠紧接着想起从宫外回来那晚。
“陪我出宫逛街也是试探我会不会和别国探子接头?”
玄离再次沉默。
她忽的逛完街市回来后,他折腾了一宿还非逼问着从前好还是今夜好,以及次日神秘失踪的陶偶。
刹那间,一切都想通了。
楚悠不可置信道:“你把那对娃娃扔了?以为那只紫衣娃娃不是你?”
“怎会。”他面不改色,上前一步去握楚悠的手,“是我让吴全收到库房里了。天色不早,先回去用饭。”
“哦。”她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让他现在拿过来,先给我看看。”
玄离:“……”
漆黑睫羽半垂,声音低缓,“是我错了,不该疑心误解你。”他再次握住抽走的手,挤入指缝相扣,“重新同我说一说从前的事,可好?”
虽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招式。
望着面前人,楚悠心头冒起的火莫名熄了。
分别太久,一朝失而复得,她实在难以对他生气。
她握紧交扣的手,嘟囔道:“你总是这样。”
玄离已做好她气恼发难的准备,没料到如此轻易得到原谅,心头忽的塌陷一块。
天色已暗,最后一点昏黄余晖映于水面,柔波荡漾。
他抬起交握的手,薄唇落在她的指尖。
“不会再这样了。”
*
重逢一个多月来,楚悠时常会说起以前的事情,但那时玄离认定是胡诌,听过便抛之脑后。
她只好从头开始,细细讲起。
所经历的事太多,哪怕尽量简要,也说到月升中天才将将说完。
已至盛夏,太极殿内置了冰鉴。
楚悠和玄离同坐在罗汉榻上。
她半靠着,手肘支在小方几上,轻摇绸绣团扇。
“……我按着那位老人家给出的卦象指引,找到了这里,因为一点意外船翻了,落水被人救起来。”
“我想着在郦县行医攒点银钱和人脉,慢慢找你的踪迹,稀里糊涂就被请到这来了。”
独自一人乘船在无妄海飘泊近一年的经历被三两句带过。
楚悠一口气说了许多,渴得唇焦舌燥。
玄离适时递了盏茶水。
“等你神魂完全相融就会恢复记忆了。”楚悠一口饮尽,用团扇轻点他的肩头,“现在叫你玄离,不会再生气了吧?”
弯弯杏眸里浸满笑,尾音上扬,似嗔似笑。
修长手指抵住团扇,顺着檀木柄握上她的手,忽的一拽。
冷冽气息迎面扑来。
楚悠跌进他怀里,腰肢被紧紧环住。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细腻脸庞,“从十四洲寻到这,定是很不易。”
刻意隐瞒的部分被轻易看穿。
楚悠扬起笑,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吻过唇角,眉眼弯弯,“我这么厉害,小事一桩。”
玄离垂首回应。
唇瓣相贴,温热气息交缠,无关情/欲,只轻轻辗转描摹。
两道气息许久才分开。
楚悠伏在他怀中,稍稍平复气息,“你当时怀疑我的身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留我在这住?”
“那夜不是初次见你。”
“嗯?”她歪了歪头,抬眼望去。
指腹按住微红唇瓣,抹去残余水光,“民间医师入宫那日,我看见了你。”
遥遥一瞥,魂牵梦绕。
次日夜里,找借口将她召来寝殿,看清她的那一刻,便再难移开眼。
楚悠依然不解:“这和你把我留在这住有什么关系?”
玄离无声一笑,并不答,垂首再次吻上她的唇。
*
七月末,左相一党终于沉不住气,以皇帝被妖女蛊惑的名义,勾结燕京城外的神机营打着清君侧的旗帜起兵举事。
三万大军长驱直入进了燕京,直逼内城皇宫。
守宫门的禁军溃散而逃。
入宫太过顺利,左相不免起疑心,但三万大军在身后,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且他早早放了探子出去打探,周围几城守城兵力没有变动,燕京郊外也无人驰援。
皇位太过诱人,他摒弃了疑心,攻入紫宸殿。
殿内两道身影静立,似乎已等候他许久。
左相定睛一看,克制住澎湃的心,指向玄离身旁的楚悠,大喝道:“就是这妖女蛊惑陛下!速速就地斩杀——”
一截长刀穿出左相的胸口。
他双目外凸,艰难扭头向后看,喉咙发出“嗬嗬”气音。
此刻左相才明白,与他勾结的主将,由始至终都是奉命与他虚与委蛇的。
宋家的府兵、暗卫、跟随他起事的人看见此幕,顿时乱了阵脚。
神机营主将面不改色地抽刀,左相双目圆睁,不甘地倒气息断绝。
青年帝王漫不经心扬手,“杀了。”
一时间,厮杀声不绝于耳。
不到一个时辰,跟随左相起事的余孽已尽数诛杀,没留一个活口。
主将收起佩刀,恭谨半跪,“陛下,反贼已诛。”
次日早朝照常。
紫宸殿内已清洗过数轮,那股厚重的血腥气仍绕梁不散。
玄离当着朝臣的面,揭穿了宋家当年借腹生子一事,定了抄家灭族之罪。
并赐下白绫与毒酒送至寿安宫。
干政多年的左相一党彻底倒台。
朝臣们双股颤颤,无人敢说一声不是,生怕成了紫宸殿里新的一缕幽魂。
*
燕京的天一日热过一日。
处理了左相后,帝王銮驾启程至燕京城郊的行宫避暑。
行宫建在环山绕水之地,占地数百顷,宫殿楼阁无数,还有一棵千年银杏,连年枝繁叶茂。
仙居殿临近未央湖,是行宫内最清凉的殿宇。楚悠一眼相中,和玄离在这住下。
左相一党已除,朝中无大事。
奏折每两三日由锦衣卫送来,批阅完再送回京中。
玄离很清闲,楚悠便不清闲。
刚来到行宫时,她过了一段厮混荒唐的日子,连着好几日没能出殿门。
他恶劣至极,将搜罗来的书一一翻开,逐一实践。
数次太过火,彻底惹恼了楚悠,被一脚踹下榻。
被勒令清心寡欲,一个月不许再想这事。
行宫数里外有繁华县镇,宫内亭台水榭移步换景,还有可狩猎的山头与跑马场,百兽园里养了不少奇珍异兽。
楚悠白日几乎不在仙居殿。
或去行宫外县镇闲逛,或在行宫里游湖赏景,又或去猎场跑马围猎。无论去哪,玄离如影随形。
日子似流水,转眼便半个多月。
八月中旬燕京多雨,天气如翻脸,变得极快。
午饭前的天尚且亮着,吃过午饭后,厚重云团挨挨挤挤,占满了天穹。
风裹挟着闷热潮气,吹得支摘窗外湖面泛起狂澜。
荷叶被吹得翻了面,露出银白的底。
天光暗去,仙居殿内光线朦胧。
楚悠没让宫人点灯,枕着玄离的手臂,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
另一条手臂搭在她腰间,不时勾着发丝,在指尖缠绕。
玄离抬眼望愈发浓黑的天。
几道紫电在雷云里忽闪忽现。
“你在这睡。京中有要事,我召见了几人,议完事回来。”
薄唇落在她的发间,流连片刻。
楚悠快要睡着,眼皮沉沉,含糊应了两声:“要下雨了……带上伞。”
“好。”
被枕住的手臂缓慢抽走。
玄衣身影无声走出仙居殿,朝着雷云聚集最浓重之地走去。
*
“轰隆——”
一声平地惊雷炸响。
狂风卷得殿内门窗晃动不息,外头雷云浓厚,天呈现青黑之色。
宫人们有条不紊关闭门窗。
楚悠被雷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下意识道:“他还没回来?”
见她醒来,宫人们陆续点灯。
吴全端来一盏温水,“没呢。外头又是打雷又是风,陛下便是见完大臣们,也一时回不来。”
楚悠润了润嗓子,顶着狂风推开一条窗缝。
风瞬间涌入,吹得满殿烛火晃动不息。
外头的天黑沉得可怕,一道紫电刹那劈落,直直落入行宫。
那方向正是千年银杏所在的位置。
紧接着又是好几道劈下,都冲着银杏。
这不是普通的雷雨天气,是一场雷劫。
比起修者要渡的雷劫,这场威力小得多,大约地处凡洲,又是绝地天通之处,连雷劫也弱许多。
大约是这树生长千年,快成精了,因此引来雷劫。
“轰——”
数道紫电劈落,几人合抱的银杏树轰然倒塌,连带地面微微颤动。
雷劫来得快,去得也快。巨木倒塌后,雷云化作滂沱大雨倾注而下。
雨滴砸得湖面白浪翻涌。
夏日的雨来去匆匆,不过下了一炷香,雨势渐渐小了。
楚悠起身披衣,让吴全拿了把伞,打算去勤政殿看看。
雨水顺着琉璃瓦滚落,成了连串雨珠。
天地被潇潇雨幕笼罩,殿宇楼阁浸在雨中。
一道玄衣身影撑伞徐行而来,身后无一宫人随行。
他行至殿门外,吴全急忙迎上去,帮着打伞收伞。
玄衣青年缓步走上汉白玉石阶,走至楚悠面前,自然理顺她微翘的碎发。
“怎么在这等着?”
“被雷吵醒了,想去找你来着。”她满腹疑惑,“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楚悠记得,勤政殿不在哪个方向。
“方才起了大风,吹倒不少树,拦住近路,便绕远回来。”
不等楚悠再问,玄离微微蹙眉,唇色微白,按住了额角,一副头疾发作的模样,“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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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小修,明天双更~
[好运莲莲]看到评论区有读者问悠悠为什么一直没发现玄离怀疑她,在这里解释一下。这几章有很多是玄离的心理活动,此男心眼像蜂窝,心里转了百八十道弯,但没对悠悠显露出来。唯二两次失态,都是在悠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床上)。
在悠悠角度看,第一次见面就留她同住,要什么给什么,行事作风和以前一样,很自然就认为玄离信了前世今生的说法。但她不知道,此男前世和今生都对她一见钟情,是个重度恋爱脑。
导致两个人不在同一频道,却诡异相处了这么久都没露馅[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