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离……”
柔软唇瓣微张, 在他的怀里,呢喃一个陌生的名字。
卫璟的脸色倏地阴沉,一股怪异情绪似火焰在心头猛蹿, 似怒意又不全是怒意,掺杂几分了旁的陌生情绪。
窝在熟悉的怀里,楚悠睡得正沉, 后颈忽被捏住,力度略重。
她半梦半醒睁开眼, 一双幽暗紫眸阴沉沉、近在迟尺。
“嗯……干嘛呀……”声音困倦娇懒, 不自觉带了点抱怨。
捏住后颈的力度稍松,卫璟嗓音沉沉:“你刚刚唤的,是谁?”
楚悠还没醒神, 脑袋像团浆糊,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刚从末世穿回十四洲那会。
那会玄离等了百余年才等到她,夜里睡觉, 她偶尔醒来, 都能看见一双紫眸直勾勾盯着。
视线来回逡巡, 确认她真的存在。
她尾音含糊:“又怎么了?”
后颈再次被捏住。
她不满地哼哼两声, 搂紧眼前人的脖颈,仰头胡乱亲了一通。
温热触感擦过喉结, 又落在下颌, 最终在唇角短暂停留。
楚悠窝在他怀里,重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好了……不许再吵我……”
卫璟久久沉默, 浑身各处都僵硬。
悠长、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颈窝。
方才她的嗔怪、亲吻自然极了, 仿佛这样做过无数次。然而在做这一切之前,她喊的是旁人名字。
她将他当做了旁人。
卫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个念头扎进心头, 瞬间长出藤蔓紧紧缠绕住整颗心,催生出无数的疑问。
喊的人究竟是谁?
动作如此自然熟练,是否真的有过夫君?
还是说这一切也是欲擒故纵,引诱他深陷?
黑暗里的俊美面容微微扭曲,他心里的怒火越燃越烈。
身躯也愈发紧绷。
卫璟冷冷瞥了一眼,厌恶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
他忽然不想再演下去,决定将人送入镇抚司昭狱,审问她的来历。
昭狱里的刑具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
他眉心皱起,当即否决了动刑的念头。
那便关着,由他亲自审,日夜审讯总能撬开这张嘴,将来历问得一清二楚。
怀里的温热身躯似梦见什么,轻轻挪动几下。
她无意间挨蹭到紧绷滚烫的存在。
难以忽视的触感使他更僵硬。
卫璟的喉结猛烈滚动,横在她腰后的手用力收紧,忍无可忍将人锁在怀里,直到她安分老实。
幽微淡香侵占了每一处感官,把人送进昭狱的念头被搅得七零八落。
他垂下眼,视线阴沉粘稠,注视着安然沉睡的面容,以及微张唇瓣。
看起来,很软。
卫璟极尽克制挪开视线,双目紧闭。
明日……
等明日再审问这细作。
不知不觉间,他亦沉沉睡去,这回又做了梦,不同于之前仿佛隔了厚纱,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这次格外清晰。
重重纱幔垂落,遮去外头已亮起的天光,榻上的空气黏稠闷热。
两条白皙胳膊攀在他的肩上,因疲累摇摇欲坠。
怀中的脸庞眼尾潮红,不断沁出泪,一头撞在他肩上,指甲留下几道抓痕。
他圈着一截柔韧腰肢,轻纱不断晃动。
大约实在是受不住了,她重新攀上他的脖颈,仰头贴上薄唇。
“夫君……”
尾音娇懒,带点低泣。
他彻彻底底看清了怀中的脸,和那个打着医者幌子、混到他身边的细作样貌一致!
卫璟瞬间从梦中醒来。
这一觉少有的睡沉了,醒来后头疾没犯。
团纹纱帐外天光微亮,已是卯时初,快上朝的时辰了。
他缓慢垂下眼,怀里的人依旧沉沉睡着,与他发丝缠发丝。
一缕发丝粘在柔软的唇上。
他抬手拈去,指腹不可避免触碰到那份柔软。
梦里的零星片段闪过。
也是同样的唇,微微张开,断断续续溢出泣音。
卫璟喉咙发紧,忽然觉得干渴。
“陛下,卯时初了。”寝殿外传来吴全刻意压低的声音,“老奴伺候您更换朝服吧。”
他皱起长眉,动作下意识放轻缓,抽离被枕着的手。
寝殿内没动静,吴全甩着拂尘又望了眼天色,急得嘴燎了个泡。
向来清心寡欲的主子爷,昨日没给太后娘家侄女颜面,转天竟留了个来历不明的医女在寝殿过夜。
为了这事,太后宫里碎了好几套茶盏,前后差了几波人打探,都给他滴水不漏挡了回去。
要是刚留人过夜,就误了早朝,太后那边更能借着理由发作了。
吴全急得又转了几圈,里头终于传来声音。
“进来。”
他松了口气,领着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宫人们低着头鱼贯而入。
每人的动作都无比轻缓,走过地面杳然无声。
卫璟不喜旁人近身,吴全伺候着他换上盘龙纹朝服,悄然朝碧玉珠帘方向看了一眼。
珠帘后,内殿床榻的纱帐结结实实掩着,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唯有榻下多了双粉白绣鞋。
吴全从卫璟年幼时就跟随,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看见女子的绣鞋放在主子睡的床榻前。
“陛下可要册封,给个位份?”他声音放得极轻,抚平朝服上的细微衣褶。
卫璟灌了两杯冷茶,看也未看一眼,神情冷淡。
吴全察言观色的功夫到位,看出他心情不虞,但一时拿不准,主子对里头这位的态度。
要说不满意,现下就该让宫人送走。要说满意,又不提册封。
他试探性道:“陛下打算将楚姑娘安置在何处?老奴速速派人收拾出来,将她请过去。”
玄金身影冷然离去,只留下句话:
“就住这,无需挪动。”
吴全微微瞪大眼珠子,忙不迭转身跟上。
捧着女子衣裙候在一旁的小宫女急忙请示:“大监,要将楚姑娘唤醒更衣吗?”
雪白拂尘一扫,吴全瞪她一眼,压低声音:“榆木脑袋!叫什么叫,在这候着等人醒。”
他匆匆跟上卫璟脚步,心里已有浓烈预感。
陛下空悬至今的后位,应是有人选了。
*
紫宸殿上,大臣分两侧而立,数位文臣出列,正因河西闹洪涝,派谁去赈灾争论不休。
“……不知陛下心中属意哪位大人前去?”
随着这句问,众臣悄悄抬眼望向高阶之上的龙椅。
青年一手支额,一手搭在盘龙扶手上。
他神色淡淡,对臣子的话没给予半点眼神。
站在卫璟身侧的吴全悄声道:“陛下,陛下。”
他还是头一回见主子上朝时出神,多半是因着太极殿里那位。
卫璟从一干杂事里抽离思绪,瞥了眼阶下的臣子,点了两个与太后派系无干的户部官员担任转运使主理此事,又点了若干官员随行。
左相是太后娘家兄长,见转运使里没能塞进自己的人,再想起前日自家后辈在宫中受辱丢了颜面,上前一步出列。
“老臣一早听闻昨夜有刺客潜入太极殿,万幸陛下圣体无恙,否则燕国将动荡不宁。”
卫璟似笑非笑,并不接话。
果然,他又接着道:“老臣还听闻,陛下留了一来历不明的女子在太极殿。身份不明,恐是虞国细作,不可留在陛下身边啊!”
修长手指轻叩盘龙扶手。
卫璟低笑一声,语气宽容和善:“左相连后宫之事都了如指掌,是哪个耳报神多嘴多舌?”
“陛下明鉴……”
卫璟瞥了眼吴全,他即刻唱喏:“退朝——”
玄金身影漠然离去。
左相收敛了面上的恭敬惶恐之色,在心中冷哼,享受着同党派官员的簇拥,面色沉沉往宫外去。
不开选秀,就插不进他们的线人。
他不会让别的女人在这宫内诞下皇子。将来的太子,身上必须有他宋家女子的血脉。
左相在心里筹谋,弯腰登上停在宫门外等候的马车。
车帘后浓郁血腥气铺面而来。
鲜红痕迹溅满厢壁,一具被剜舌的尸首横死在车里,一双眼睛直愣愣瞪着上车的左相。
这……这是他费尽心力安插进太极殿的眼线!
车辕忽的被轻轻敲了两声。
墨一的脸出现在车窗外,语气平直叙述:“左相大人,若您再窥探陛下宫中事,他便是你的明日。”
*
吴全亦步亦趋跟在步舆旁,雪白拂尘轻晃。
可能是昨夜烧香有用,今日下朝回去的路没出一点幺蛾子。
平素下朝,都是要去乾明殿处理政务的。吴全心思转了一圈,望向步舆上闭目养神的青年,轻声道:“陛下要不要回太极殿用点早膳再批折子?”
青年不语不应,指腹随意按揉额角。
吴全心里打鼓,一时也拿不准到底该去哪。咬咬牙,自作主张道:“改道太极殿。”
宫侍与禁卫们安静快速地换了条路。
去往太极殿的路上安静无声,始终没听见卫璟开口。
吴全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看来如今住在太极殿那位,是万万不能开罪的。
*
自玄离走后那天起,至今已有三十八年。
楚悠睡了三十八年里,最安稳漫长的一觉,梦见了许多发生在溪石村的旧事。
梦里的小院悠然宁静,晾晒的衣物在日光下轻轻飘动。
一身素净蓝衣的青年端着菜,从灶房走出,望着站在屋门口的她。
“吃饭。”
楚悠忽的睁开眼。
团纹纱帐恰好被修长手指挑开,一丝明亮天光泄入,勾勒出青年线条分明的下颌。
刚从梦中醒来,视线朦胧不清,她怔怔望着那双紫眸。
片刻后,睡眼惺忪的眉眼盈满笑,如从前那样朝他伸出两条胳膊。
卫璟面色沉沉,见楚悠心安理得在这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烦闷感挥之不去。
然而,看见两条胳膊伸出,身体又一次违背意志。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已俯下身,任由她搂住脖颈,随后一手按住她的后心,将人抱坐起来。
楚悠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眼睛都没睁开,嘟囔道:“衣服。”
卫璟手臂微僵揽住她,随即面色更沉:“你让孤伺候你穿衣?”
“唔……以前都是这样的。”乌发与额头轻轻蹭着卫璟的下颌。
死一般的寂静。
楚悠靠在他怀里,意识一点点被拉回睡梦。
昏昏欲睡间,淡绿的轻薄夏衫披在了她的肩上,一只手握住小臂抬起,穿过衣袖,系好侧边衣带。
一整套衣裙很快穿戴齐整。
卫璟不知自己得了什么怪疾,没接触过女子衣裙,但穿起来却了如指掌,像是如此做过许多次。
垂眼盯着又要睡过去的楚悠,他五指一拢,握住白皙后颈。
“起来。”
她轻轻蹙眉,搂着他的脖颈轻晃,“玄离,再让我睡一会……”
握住后颈的力度倏地加重。
楚悠吃痛睁眼,眼眸微微湿润,对上一双阴沉至极的眼,好似燃着两簇火。
“看清楚,你面前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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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玄离:(被妒火蒙蔽心智)(阴暗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