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只知, 此等秘术非本族人无法习得。”
玄离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皱眉问:“这到底是什么蛊咒?”
秦老缓缓道:“所谓蛊咒,指携带恶咒的蛊虫, 它们喜爱气候温暖宜人之地,需用人的精气、血肉蕴养,成熟后破体而出, 化作恶咒无形扩散传播。修为高深者不受影响,但凡人与低境修者都难以避开。”
“中咒者起初神思困倦, 后沉睡不醒, 沉溺于梦中最美好的事,最终被恶咒摄尽生机而亡。”
玄离紧盯着楚悠安恬带笑的睡颜,“如何让她醒来?”
中咒之人所梦见的, 必是朝思暮想的人或事,秦老从没听说过有人能主动挣脱蛊咒梦境醒来。
布满白翳的眼中含一丝悯然,他沉默不语。
窗外暮色彻底隐去, 殿内的琉璃灯自发亮起。
灯火燃了半晌, 秦老才再次听见玄离的声音。
“此咒如何解?”
秦老叹息着摇头:“老朽才疏学浅, 不知具体解法。按常理, 杀了下咒者可解,但此咒发作迅速, 日夜蚕□□气心神, 哪怕即刻解了也会折损许多寿元。”
“若是普通凡人,以净灵珠相护能撑久些, 但夫人……”
灵力对楚悠不起效。
周身血液倏地停滞般, 玄离坐在榻边,攥着楚悠的手,好一段时间内, 耳边空寂无任何声响。
这是方修永赠来的大礼。
精心布局,只为杀他。而楚悠因站在他身旁,亦被牵连入局。
灯影下,他像尊石像。
许久之后,玄离视线凝聚,盯向了秦老,“有什么办法,能令她修行?”
那双紫眸中的偏执让秦老颇为心惊肉跳。
沉默良久,他轻轻叹道:“修行乃天赐,生来无灵脉者,注定无法修炼。”
宸光殿内死寂无声。
玄离腰间所佩的玉简亮起,鬼面奎的声音传出,打破了这份沉寂。
“尊上,司祭夜观星象,月色有异,吞月之日或在半月后来临!”
玉简被他五指并拢捏做齑粉。
玄离缓缓扯动唇角:“好,实在是很好。”
幽沉紫眸转动着,落于秦老身上,“本座要你无论用何种方法,必须压制住菩提珠的血咒,让它在吞月之夜不发作。”
“记住,不惜任何代价。”
秦老领命后退出宸光殿。
殿中灯火柔和明亮,映得床榻上沉睡的脸柔和安宁。
颜色浅淡的唇微微上翘,好似梦见了无比幸福美满的事。
修长手指轻抚楚悠的唇,缓慢描摹上翘的弧度,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梦中无他。
玄离很清楚这点。
他向来不是楚悠最留恋的人。是他自身,非她不可。
秦老走后没一会,轻缓脚步声走近。
苏蕴灵满目担忧,唇因焦急燥得干裂。
玄离没有回头,轻抚她的脸庞后,细致理好颊边碎发。
“你照顾她两日。”
玄衣身影从苏蕴灵身旁掠过。
她怔愣转身,急切道:“尊上,这咒有无解法?”
“本座会找到。”
玄色衣袍逶迤离去,转瞬消失在深沉夜色之中。
*
苍黎一族古老神秘,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只知道其族人隐世而居,且族内秘法珍宝无数。
北境以北,入目皆茫茫。
此地为无垠雪域,冰雪常年不化,罡风猎猎,人迹罕至。
玄衣身影冒凛冽罡风前行,横渡茫茫雪域,最终抵达尽头的万丈冰川。
它们几乎与天齐平,沉默横亘。
一点灵光刺破指尖,玄离漠然弹指,血珠溅在冰川上。
血珠好似密钥,古老法阵从冰川里层浮出,散发淡淡金光。
冰原隆隆震动,面前多了一道狭长的冰道。
行至尽头,盎然春意闯入视野,熏人暖风徐徐拂面。
眼前如同世外之地,灵气充盈。葱茏绿草遍地,其间有许多抹灭不掉的焦土。三百余年过去,当年玄祁设计盗取神木给玄煜治疗弱症,而在族内大开杀戒留下的痕迹还在。
苍黎族隐居之地的南面,一棵参天巨木屹立。
神木被夺走,它已枯败,只剩下朽木空壳在那。
树下整齐立了上百座墓碑。
玄离统共只来过这两次。
第一次,是弑父杀兄登上帝位之后,他将生母遗骸带回此地,与地上遗留的枯骨一同安葬,算还了她的生恩。
这是第二次踏足。
他径直掠过墓碑群,脚步不停,走向巨木旁的通天楼阁。
古老法阵覆盖在楼阁表层,感知到苍黎族血脉气息后,厚重大门无声开启。
内里共有九十九层,存放了世间各道的修行典籍、古老秘术、无数法器珍宝。
踏入那刻,玄离感知到一丝微乎其微的、被刻意掩饰过的灵力波动。
有人来过这。
就在不久之前!
他双指并拢,甩出一道追踪术法,寻着微弱的残留灵力,面容阴沉来到最高层。
此处存放的都是苍黎族传承下来的巫言咒术以及一些古老典籍,一卷卷至在玉架上,内里的文字已经断代失传,初次来时他尝试过化为己用,但太过晦涩没能钻研出来。
残留灵力断在了其中一座玉架上。
特殊材质的卷轴整齐排列,其中空了一卷,地面有残余的焚毁痕迹。
那人本就会这道蛊咒,说明年岁比他长好几辈,来到这里,特意焚毁了记载蛊咒解法的卷轴。
断了一切的后路。
玄离宽袖下的手捏得咯咯作响,刻骨杀意难以抑制,腕上的菩提珠越来越烫。
剧痛之下,他面无表情闭了闭眼。
对应的解法被毁去,但禁阁里收录秘法无数,总有能救她的法子。
玄离不再看地上余烬,神识化作无数流光,掠过禁阁内的秘法典籍。
他在浩如烟海的书卷里,试图寻找到一丝拯救爱人的转机。
数不清的庞杂晦涩语言灌入识海。
禁阁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夜幕浓黑,再至渐渐亮起曦光。
日光照拂着这处寂静的世外之地。
枯树的影子由长至短,又被暮色渐渐拉长。
时间的流转在禁阁里留下的变化微乎其微。
翻阅修行典籍耗费的不只有灵力,短时间内阅遍庞杂古籍,玄离的额角突突乱跳,识海不堪重负。
他曲指抵住眉心,一手扶住身旁的玉架。
“啪——”
一捆厚重织金卷轴被碰落。
玄离甩了道灵光将其拾起,扫过卷轴首页的古老文字。
是苍黎族内的其中一卷族志,记载族内大小事项。
因无关紧要,他便没有用神识查看。
放在从前,他随手就塞回去了,然而经历多翻变故,他竟也有了一丝笃信天意的可笑念头。
玄离索性将几十卷族志翻阅了一遍。
族志详尽记录了苍黎族从上古传承至今的大小变迁。
卷轴内提到,相传在上古时,世间没有修者,只有神与魔。神明端坐九重天之上,接受世人朝奉,给予凡人庇佑。而魔在世间肆虐,残害无数生灵。
神与魔因大战接连陨落。
神明的身躯化作山泽灵川与无数秘境,世间有了修者。
那时,有不少神明留下了血脉,希冀传承下去,来日再先九重天盛景。
这些遗留的神明血脉接连断绝。
苍黎族是世上仅存的、延续至今的神明血脉。他们隐世不出,潜心苦修,族内的人个个天资非凡。
万年前,终于有一人成功飞升。
那日霞光万丈,上天降下灵气所化的甘霖。他在族志里,被尊称为先祖。
自他之后,苍黎族的气运似乎就用尽了。
诞生的孩子资质一代不如一代,渐渐和普通修者无异。但偶尔的,也会有一位惊才绝艳的返祖血脉出生,修行速度奇快,资质异于常人。
玄离敏锐察觉到其中异常。
接连翻阅数卷,寻找这些返祖血脉的结果。
在族志记载里,他们大多修至圣人境就止步不前,寿数不足五百年就暴毙而亡,死因不明。
族人称这样的情况为诅咒。认为是上天要绝了神明血脉,降下无法飞升的诅咒。
玄离蓦然想起生母离世前,将族内秘法尽数传给了他。
她留下过一句话。
“你是这万年来……资质最好的一个,务必破了这诅咒……不能让我族血脉断绝……”
他面沉如水,指尖缓缓划过晦涩文字。
上天降下的诅咒?恐怕没那么简单。
*
“悠悠,发什么呆呢?”
一根手指轻点楚悠的额头,力度很轻,面前的女人容貌姣好美丽,目光温柔。
“快吃饭,别看你的书了。”她合上了楚悠腿上摊开的书本,“明天第一天上学,吃完饭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落地窗外的银杏泛黄,红霞满天。
楚悠恍然回过神,朝妈妈扬起笑:“好。”
这小半年发生的一切令人不可思议。
她被送进医院时,医生委婉告知要准备后事,她都已经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偏偏奇迹降临,她莫名其妙好起来了。
修养了小半年,身体和健康人一样,能跑能跳能吃。
父母商量之后为她办理了入学手续,和妹妹楚黎一起开学返校。
想到能和正常初中生一样体验校园生活,楚悠就忍不住扬起笑。
饭桌上气氛轻松。
楚父做了满桌好菜,庆祝她明天上学。
妹妹嚼着龙虾肉,连连摇头:“悠悠,你不要高兴地这么早,上学一点也不好玩,真的。你过两个星期就笑不出来了。”
楚悠作势要用筷子夹她的嘴,“叫姐姐。”
“略。”楚黎做了个鬼脸,“就不叫,你才比我早出生两分钟!”
两张六分像的脸庞对视一会,达成某种默契,放下筷子围着餐桌打闹起来。
“妈!你看悠悠,她挠我痒!”
楚若羡慢悠悠剥龙虾,“你挠回去。”
“啊……!她力气好大,老爸救我!”
楚悠把妹妹扑到地上,压着她使劲挠腰上的软肉。两个人闹成一团,忽然间,一条红绳穿过的平安扣玉坠从衣领滑出。
玉质通透,蕴着淡淡的、流转的光。
楚悠下意识松开手,轻轻摸上玉坠。
这是哪来的?为什么戴在身上,一点印象也没有?
“妈,这个是什么?”她用掌心托着玉坠转头询问。
楚若羡与楚父齐齐看来,楚黎同样盯着。
三道视线同时凝聚,让她下意识攥紧了玉坠。
“哦,这个是你之前生病,妈妈给你求来保平安的。现在病好了,可以不用再戴了,取下来吧。”
楚若羡温柔笑着走近,半蹲下身来解她脖子上的红绳。
楚悠向后挪了一步。
伸出的手落了空,楚若羡面露不解,轻揉她的脑袋:“怎么了?你病好了,这个为了挡过灾,不能再戴了。妈妈把它砸了。”
“我……”
不知道为什么,楚悠冥冥之中不愿松手。
一些零碎的、浮光掠影的记忆闪过,快得无法抓住。
“姐姐,你就听老妈的吧。”楚黎气喘吁吁爬起来,挽住她的手臂摇晃,“说不定戴在身上会有不好的事,我不想你再出事了。”
“悠悠,乖,这种事别任性。”楚父也蹲下身,温声安抚道。
家人们目露关切,将她围起来。
楚悠慢慢摊开手掌。
楚若羡笑得更温柔,伸手帮她解开脖子上的红绳,随后拿起玉坠。
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痛意突兀出现,让楚悠几乎喘不上气。
她紧紧盯着被母亲取走的玉。
一个无比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冒出。
“玄离……”楚悠低声喃喃。
神情温柔的女人脸色不变,好似什么也没听见,扬手将玉坠砸出。
落下的刹那,楚悠下意识扑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
更多零散的记忆掠过。
她头痛欲裂,家人们紧张地围过来,询问她那里不适,又耐心劝她是玉坠的问题,不能留在身上。
一声又一声,像温柔无形的丝线,将她缠住。
楚悠的意识像深陷泥沼,不断下沉。
“不……”她攥得指甲嵌入掌心,一字一顿,“我不砸。”
“我不砸。”她再次重复。
家人们如同静止的人偶,不再开口,只静静凝视她。
楚悠扶着餐桌摇摇晃晃起身,一步一步向后退,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走得无比艰难。
从餐桌到别墅门口,她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触碰到门框时,楚若羡深深凝望她,目中是藏不住的哀伤。
“悠悠,你不要爸妈,不要妹妹了吗?”
楚悠攥着门槛,指尖钝钝疼。
“可你们是假的……”滚烫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掉,“不是我的家人。”
“我的家人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母亲双眼含泪,“你留在这里,我们就是真的。”
楚悠用尽力气摇摇头,决然后退一步,彻底踏出大门。
“不。他在等我。”
餐厅、别墅、家人、花园……一切如万花筒旋转变幻。
楚悠的意识陷在黏稠的黑暗里,无数死在她刀下的人,从黑暗里伸出手,拽着她一起下沉。
她拼尽全力,扒开他们,一点点往外挣脱。
一点微光刺入眼皮间的缝隙。
睫毛颤动片刻,紧闭五日的双眼艰难睁开。
丧失的五感从无到有,慢慢回归身体。
睁开双眼后的第一眼,楚悠看见的是玄离。
短短几日,俊美矜贵的面容苍白阴沉,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寂。
他好似还没反应过来,目露怔然与她对视。
楚悠抬起虚软的手,轻轻抚过他的侧脸,努力扬起笑。
“没事……我就是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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