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水城事毕。
楚悠惦记着魉城风光, 打算和苏蕴灵一起跟着东方忱同行。
她本以为玄离要带着伏宿等人回玉京,没想到他说——
“魉城城主更替不久,我与你同行, 顺带看看此城治理得如何。”
他不回去,伏宿和鸢戈也可以留下。
于是,回魉城的人数从三人增至六人。
东方忱上任十余年, 起初几年算是赶鸭子上架,但他为人聪颖且常年出游, 了解城内各地情况, 渐渐也上手了。这么多年来,从没出过乱子。
顶头上司要随行考察,他也不慌忙, 推了一切不重要的事务,将游玩行程安排妥当,尽职尽责当起向导。
魉城四季如春, 常年花开满城。此处的人爱花, 无论男女都喜欢在发间簪花, 许多吃食玩乐都与花有关。
楚悠此行玩得格外尽兴。
一同出游的三个姑娘, 发髻里簪满俏丽的花。
接连玩了小半个月,将魉城名景阅遍, 也尝尽了当地特色。苏蕴灵提出辞行, 她还要到其他城池去行医。
玄离需返回帝宫坐镇,宫内已积压许多急需处理的政务。
他每日明里暗里引诱楚悠同他一起回玉京。
她还没想好, 是继续陪苏蕴灵行医, 还是和玄离一起走。
临行前一日,东方忱将最后一个游玩之地定在了天外仙。
此为魉城内最大的歌舞乐坊,里面的舞姬乐伶个个身怀绝技, 只卖艺,从不私下见客。
天外仙建于碧波之上,往返以精巧画舫接引。
飘渺乐声传来,华丽高楼以虹桥勾连,似天上宫阙。
高楼内中空,纷扬花瓣洒落,清香浮动间,舞姬笑语盈盈踏浮空花瓣翩跹起舞。
天外仙的楼主一早就得了城主府的消息,知晓今日有贵客要来。
她将人恭敬迎入视野极佳的位置,凭栏望出去,可将楼内歌舞尽收眼底。
经营天外仙数十年,她目光毒辣,看出临窗而坐的紫衣男子地位尊崇,连城主都对他客气避让。
而他正在剥一包酥糖,捻起一块递到眉眼灵秀的姑娘唇边。
楼主一眼便知两人是夫妻。
“城主大人和诸位贵客来的巧,今日是天外仙的花神宴,席间可否需要月姬陪同?”
楼主轻轻抚掌,十多个月姬垂首立在她身后,女子姿容出挑,男子俊眉修目。
他们负责斟酒,顺带陪着闲谈解闷。
楚悠第一次来歌舞乐坊,嚼着香甜酥糖,不由多看了几眼楼主身后的人。
玄离取手帕擦拭指尖,淡淡投去一眼。
面上带笑的楼主忽然对上一双幽紫眼眸,饶是她这种见惯风浪的人,后背也瞬时出了冷汗,喉咙阵阵发紧,说不出话来。
“主上喜静,将人带走,别让闲杂人等打搅。”东方忱适时开口提醒。
能被城主称作主上的,纵观十四洲,也只有那一位。
楼主被吓出一身大汗,“是、是,不敢扰贵客兴致,妾这带他们就退下。”
楚悠收回视线,嘀咕道:“都把人吓走了。”
“嗯?”玄离慢条斯理剥开第二颗酥糖,眉眼含笑,“看上哪个?不如摇铃将人叫回来。”
伏宿本来在啃果子,耳朵悄悄竖起。苏蕴灵也放下手里的茶,轻捋鬓发,不约而同和鸢戈停下闲聊。
楚悠:“……”
“东方,刚刚楼主说今天是百花宴,有什么特别的?”
危险话题被巧妙带过。
“夫人请看。”东方忱指了指每人手边的细颈瓷瓶,里头插了不同的鲜花,“今日楼中歌舞不断,挑选出自己觉得最好的一位,将花赠出。花数最多者,来年便是春朝节的花神。”
楼内乐声飘渺,仿照飞天仙子的舞姬浮空舞动,柔美长绫扫过时,化作无数花瓣飞入各层。
花每人只有一支。
他们的花陆续都送了出去。鸢戈赠给了击鼓似雷鸣的高大男子,伏宿咬着牙同她一起送。
楚悠第一次来,握着一朵牡丹,看得目不暇接,见人都想送,反而不知道要给谁。
除了她,还有玄离的花不曾送出。
细颈瓷瓶置在桌案上,插了支色泽灼灼的桃花。
桌案后,紫衣青年支着下颌,神色淡淡望向窗外。任凭楼内歌舞别出心裁,也不曾多看几眼。
一只手越过桌案,在他眼前轻晃,“玄离,楼里的歌舞不好看吗?”
玄离抬手捉住她,平静回望,“不过尔尔。”
对面的女子托着腮,杏眼眨动,“这样还一般,怎么才算好看?”
瓷瓶里桃花枝几乎挨着面颊,肌肤白皙,桃花粉白。
玄离不语,只取出瓶中的花。
桃花枝上点缀了数朵粉白花朵,颜色俏丽。他捏着花枝,指尖灵力流淌,三两下将其削短几寸。
淡淡花香拂过,桃花发簪稳稳送入楚悠发间。
淡粉飘带与桃花相互映衬。
“这支剑舞不错……”伏宿朝左右的同僚疯狂使眼色。
苏蕴灵和鸢戈默契地看向彩栏外的剑舞。东方忱的视线轻轻掠过桃花,很快望向柔美不失坚韧的软剑齐舞。
楚悠对上玄离幽深眼眸,下意识抚过桃花,心跳好似外面的鼓点,一下又一下。
他还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缓声道:“这样才算好看。”
*
晚饭是在天外仙用的。
吃过饭后无所事事,想着明天就要离开,楚悠对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有些不舍。
不只是她,苏蕴灵等人也很喜欢魉城。
东方忱说起家中还有几坛父亲生前留的花酿,提议回去小酌几杯。
小酌地点选在城主府内的观月楼,连廊向外延伸,好似与无边月色接壤。
除了备下花酿,东方忱还命人支了两个烤架。
伏宿看见这阵仗,握拳一拍掌心:“我还记得,那年冬天在圣渊宫,也是这样聚在一起喝酒烤肉。可惜尊上事忙,那年吃不着,这次还是吃不着。”
玄离此次离宫太久,有不少急需他过目的事务,最近夜里时常用玉简传音,挑了最要紧的处理。
他不在,气氛轻松随意许多。
地面铺软垫设矮几,几人席地而坐,喝酒吃肉。
天似穹庐,皎月似水。
花酿喝起来清冽回甘,带淡淡花香,后劲很是绵长。
闲谈间推杯换盏好几轮,伏宿喜好佳酿,喝得最多,也醉得最快。
“我、我和你们说……没有尊上,就没有我伏宿今日……”他抱着个花酿坛子,连拍几下桌面,“东方,你命比我好,生在了魔渊太平的好时候。魔渊无主那会,各城都喜欢养斗犬。”
“斗犬是什么……都是人,那些无父无母的小孩,就被抓去当斗犬,从小什么也不学,只学杀人。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给那帮孙子取乐。是尊上……让我有了重活的机会。”
伏宿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那段往事。
无人知晓令人闻风丧胆的红发魔将有过一段凄惨过往。
他永远记得玄衣青年屠尽十二城城主,漫天灵火烧毁斗犬场的那一幕。
重获自由后,他固执地跟在玄离身边,甘愿做他的刀。
那时玄离只瞥了一眼,漠然道:“你还不够资格。”
伏宿用了十年时间,从底层魔卫一步步升至副将,再到主将,最终成了能站在他身旁的心腹。
鸢戈盯着酒盏恍惚出神。
楚悠伸手在她面前轻晃:“鸢戈?”
她放下了酒盏,默默抱住了楚悠的手臂,“我也是从斗犬场出来的。”
苏蕴灵两杯下肚就已醉了一半,面泛酡红,“如此说来……你们以前就相识了?”
“嗯。”鸢戈点头,“我们在场上遇到过两次,一次他差点杀了我,另一次我差点割断他的脖子。”
十二城主被屠尽,魔渊被玄离以强硬手腕统一,昔日的斗犬场灰飞烟灭。
她凭借过硬的身手以及养蛊的本身,比伏宿更早成为了玄离心腹。
两人曾互相看不顺眼对方过很长一段时间。
都由衷希望另一人暴毙。
“鸢戈,鸢戈……”伏宿松开酒坛子,口齿不清靠过来,“我错了,要不你再甩我几鞭子……别记当年的仇了……”
鸢戈默默伸出一只手,将人用力推走。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她也记不清了。
伏宿被推得趔趄,摇晃几下站起来后,眯着眼睛四处打量,然后定定望着栏杆,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东方忱喝得不多,理智清醒,见他这样连忙去拉,“你喝多了,快下来!”
“别拦着我!”伏宿豪情万丈挥开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鸢戈,我钟情于你!”
矮几上的酒液被这一声震得微微晃荡。
月色如银,高大青年的红发似灼灼烈火。
在场四人都被惊住,楚悠目光移到鸢戈脸上,她冷淡无表情,雪白小巧的耳廓泛红。
“砰——!”
喝醉的伏宿从栏杆上跌下来,仰面栽倒在地面。
鸢戈冷着脸走近,拽起他的一只手在地上拖行。
三人安静目送一站一躺的身影离去。
没一会,苏蕴灵不胜酒力先回房了。城主府连绵百里,占地广建得精巧,东方忱主动送了一程。
观月楼瞬间空荡,只剩楚悠和远处的守卫。
她慢慢斟了一杯,对着明月独自饮尽。
耳边格外寂静,显得刚才的热闹像幻梦一场。
楚悠摸向颈间的精致项链,紧紧握住了照片吊坠。
*
东方忱送完苏蕴灵,途经楚悠和玄离暂住的庭院。
此处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庭院中所开的花丛都由他精心养护照料多年。住在里面的人推窗见花,也算是他的一点私心。
回想起离开观月楼时,那道独自赏月的孤寂身影,他踌躇片刻,最终向着庭院走去。
同一时刻,庭院内走出道紫衣身影。
玄离刚千里传音处理了几桩麻烦事,此时出门准备去接回楚悠,不料在此看见东方忱,神色愈发冷淡。
“属下正要找尊上。”
“说。”
“方才伏宿醉了,鸢戈送他回去,苏姑娘也不胜酒力,我送了她一程。夫人还在观月楼独酌,似乎心情不虞。正好经过,想告知尊上此事,请您过去看看。”
玄离的视线落在东方忱身上,缓慢打量片刻,“你倒是识趣。”
东方忱笑了笑,客气让开路。
他很清楚,自己和楚悠是好友,也只会是好友。
紫衣身影从东方忱身旁掠过,留下一句:
“魉城治理得尚可,没砸了你爹的基业。”
东方忱蓦然扭头,慢慢吐出一口气,粲然笑道:“谢尊上。”
夜色已深,观月楼的月色愈发清冷。
烤肉架的炭火早已熄灭,矮几上杯盘狼藉,酒坛堆了满地。
花酿的酒香气顺着夜风淡淡飘来。
玄离一眼看见矮几前的纤瘦身影。
一手环抱膝盖,一手欲掉不掉拿着酒盏,脸侧靠在膝头,茫然望着天上的月。
轻缓脚步声走近,楚悠肩头多了件带体温的外袍,淡淡冷冽气息混在酒香里。
她没抬头,直接朝身旁靠过去。
温热手掌握住肩头,将她揽入怀中,发间所簪的桃花挨着玄离的颈侧。
秋夜里的风微冷,幽幽拂面而过。
两人静坐许久,玄离不曾开口问她为什么在此独酌,只问:“困不困?”
楚悠摇摇头,抬眼望着眼前棱角分明的下颌,“玄离,你有想家的时候吗?”
他垂眼望来,“除了你,我没有家。从前没想过,现在无需想。”
心脏好似鼓面,被狠敲一下,震得眼眶发酸。
水雾迅速积蓄成水光,眼眶盛不住,顺着睫毛滚落。
揽住她肩头的手不自觉收紧,玄离长眉皱起,抬手逝去她腮边的泪。
“想家了?”
“嗯。”她的声音带浓浓鼻音,“想我爸妈,还想妹妹。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连做梦也见不到。”
玄离亲缘淡薄,难以理解亲情为何物。
但见她如此,心仿佛被紧攥着,胸腔好似压了巨石般发闷。
根据从前她的一些只言片语,以及苏蕴灵告诉过他的,玄离知道她原本生活在一个环境极其恶劣的世界,意外穿越到了这里。
在那边,死亡是最常见的事。
他从未安慰过人,在这种时候也只能想到一句:“逝者已逝……”
“喂!”楚悠瞪大眼睛,眼泪顿时收回去了,“我家人没死,好好的!”
玄离:“……”
对视片刻,楚悠忍不住笑起来,“也不怪你这样想。还没和你说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
“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玄离眸光幽深,好似要透过皮囊,看穿她的来处。
静静看了片刻,他道:“这里,是你所到的第三个世界。”
“好聪明啊。”楚悠弯起眼眸,“这个秘密,我还没告诉过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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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悠悠:我可是现代人!(骄傲)
抽奖已开,恭喜中奖的宝宝,下个月还会再开一次~想要多多的评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