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雨停了。
潮湿的水汽紧贴在身上, 虽是夏夜,楚悠觉得格外阴冷。
“我重新回到这里,和你有关?”
玄离的视线始终黏在她脸上, “对。”
“这里的人被你篡改了记忆?”
“是。”
听见这轻描淡写回答,楚悠心里冒出火苗。
她压住怒气,迎上玄离的目光, “随便修改他人的记忆,用假身份接近我, 时刻监视我, 之前夜里还……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伞面残余的雨水悄然滚落,“滴答”掉进地面水泊。
涟漪荡开,模糊了玄离的倒影。
他目光幽幽, 嗓音平静无澜:“这些手段是不光彩,若你想听我认错,对你说千百次都无妨。但于我而言, 对错从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否留住你。”
竹伞收起, 玄离凭空变出条薄披风, 上前两步为她系上。
“衣裙湿了,去沐浴。”
楚悠紧紧捏着伞柄, 忍了又忍, 才没抽出银刀砍他。
从最开始相识,对她就没有过一句真话, 骗了一次又一次。分开许久没见, 不仅没反省,还变本加厉起来了。
瞪了眼前的人半响,她脑海里忽然掠过帝宫废殿里, 那团缩在冰冷地面上的小小身影。
她一语不发,扯下披风丢到他怀里,同时收起油纸伞抖水。
伞面雨水哗啦甩出。
水全扑到了玄离脸上,顺着眉骨、睫羽往下滴落。
竹屋的门“砰”一声闭合,将他关在外面。
玄离任脸上的水滑落,紧盯着木窗倒映出的模糊身影,长眉缓缓皱起。
换成从前,该直接抽刀相向了。
这次竟没同他动手?
*
雨势缠绵了好几日。
那夜的对峙仿佛没存在过,玄离一如往常做好三餐,打理好她的衣食住行。
除了离开,楚悠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会阻止或强迫。
但人和视线是一直跟随的。
楚悠吃饭、看话本、外出闲逛买东西……无论做什么,只要转动视线,两步之外必看见玄离。
那道身影幽幽跟随,不分昼夜。
连夜晚入睡,她也能感受到床榻外有人站在那。
视线隔着纱帐,一寸寸从她身上爬过,来来回回不知疲倦,似乎在反复确认她的存在。
光是这样被看着,楚悠都后背发麻,更遑论睡好觉。
辗转反侧了几宿,她的白皙脸庞上生出淡青眼圈。
这日夜里,窗外夜雨淅沥,连下许多日的雨,吹入的山风带着点湿凉雨气。
楚悠用过晚饭又沐浴后,倚在临窗矮榻上看书。
玄离隔着小方桌,坐在矮榻另一侧,除了视线落在她身上,也算互不干扰。
烛灯静静燃烧。
乾坤袋里闲置了许久的玉简此刻亮起,闪动格外急促。
听了那头的传音后,玄离长眉皱起,脸色阴沉。
紫眸抬起,视线越过间隔两人的小方桌,久久落在楚悠身上。
视线的存在感强烈到令人难以忽视。
楚悠忍无可忍放下书,往小方桌上“啪”得一摔。
“我人就在这,你整天盯着干什么,又不会忽然消失!”
屋内烛火一晃,玄离借着灯影盯向她。
沐浴后的乌发未挽,柔软垂在肩头,一双杏眼盛满怒意,格外鲜活灵动。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
指尖刚触碰到发丝,楚悠抿唇起身,沉着脸往里间床榻走。
还没走出两步,经过玄离身侧时,一条手臂忽的横伸揽住去路。
腰间一紧,她整个人往后跌。
两条手臂缠上来,锁住了手臂和腰肢,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松开!”楚悠被迫坐在他腿上,挣扎着要起身。
柔软发丝扫过玄离的脸庞,留下浅淡香气。
他置若罔闻,手臂又收紧几分,垂首抵住发顶,“我要离开几日。留在这,等我回来。”
楚悠一怔,挣脱的动作渐缓。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舍得从这离开?
温热气流隔着发丝拂过耳尖,微痒微麻。她扭头避开,“让这雨停了。”
“雨停后想做什么?”玄离目光倏地阴沉,语气却柔和,“继续找路离开?”
“路塌了山也崩了,难道我会飞?”楚悠冷着脸锤了几下铁箍般的手臂,“我要晒太阳!再下镇子都淹了,你回来就等着看我被泡发吧!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下得人快变成蘑菇了。
玄离默然不语,似在考量。
腰间手臂勒得太紧,楚悠有点喘不上气,在他怀中用力挣了几下。
臀无意间挨蹭到他的腰腹。
怀中的身躯无一处不温热柔韧,动起来时没有轻重,玄离闷哼一声,喉结微微滚动。
楚悠清晰感受到汹涌灼热的存在,顿时僵直不动了。
温热气息贴近她的耳廓,他眸光幽暗,“雨明日会停,作为交换,今夜让我上榻。”
*
纱帐隔绝出一方静谧空间。
楚悠被密不透风圈在坚硬胸膛前,如同被深海动物缠住。
交叠的衣襟松散,她的鼻尖抵着赤裸肌肤,一呼一吸尽是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灼热存在依然抵着腿,但对方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拥着她,以五指梳理发丝。
一下一下,梳理的动作轻缓至极。
发根被轻轻拉扯,泛起丝丝痒意。
这样的相拥在从前时常有,楚悠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适应。
渐渐地,困意上涌。
“哪里出事了?”
低低的、尾音含糊的声音从他怀中响起。
梳理发丝的动作顿住,他垂首看向怀里眼睛已闭合的半张脸庞。
他故意不说离开的缘由,就是想看看楚悠是否会关心他的去向。
玄离轻抚她的背脊,眉眼渐渐柔和。
“是南境那边的事。不棘手,睡吧。”
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楚悠醒来时,床榻上已只剩她。窗外日光灿烂,隐隐有一男子的声音,好似在和人对话,但只有他自己在说。
“……方家老贼百年都龟缩在南境,如今竟愿意出来了,想想就觉得古怪。”
“尊上将我们留在这,也不知那边如何了。”
“唉,尊上百年前剜心留的旧伤还未好全,真怕那方老贼想了什么恶毒法子对付尊上……”
蹲在小院里的红发青年碎碎念了半天,没得到半句回应。
他唉声叹气,回头道:“鸢戈,你又不理我,大黄,咱们来聊聊天吧。”
大黄蹲在屋门口等女主人,回头不满地龇牙:“吼!”
“大黄啊,你怎么都不说人话……夫、夫人!”
百余年未见的身影趴在窗沿,眉眼弯弯道:“大黄,鸢戈,伏宿,好久不见。”
*
难得放晴,落霞镇开了早集市。
楚悠沐浴晴朗日光,买了三份早点回小院。
三人围坐在石桌,聊起了这些年的近况。
伏宿是玄离手下的第一猛将,如今已经是十四洲里人人敬畏的红发将军,眉宇间的风流轻佻少了些,看着更沉稳了。
鸢戈掌管玄衣卫,看着和从前一样冷冷淡淡,但发间有许多色彩鲜亮的发饰点缀,间杂一两朵小花。
而大黄……蹲在她脚边,大快朵颐小山堆高的妖兽肉,吃得小尾巴像陀螺乱摇。
他们奉玄离的命令来这守着楚悠。
楚悠并不意外他们的到来,搅着一碗甜乳酪,想起刚起床时隔窗听见的那几句。
百年前、剜心、旧伤未愈……字字句句听起来都惊心动魄。
“玄离胸口上的伤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伏宿吃了一半的肉包险些掉下去,瞪大眼道:“尊上没同夫人说?那伤疤是为了去除焚心咒禁制留下的。”
楚悠的心颤了一下,“怎么去除?”
“剖开胸膛,剜心。”鸢戈捧着碗杏仁酪,漆黑瞳仁大而分明注视她,“禁制与心脏缠绕生长,要一丝一缕剔除。”
伏宿接话,叹道:“当时能去除禁制的秦老,直言把握不超过五成。夫人走后第三年,尊上决意要去了禁制,万幸上天庇佑,尊上熬了过来。苏姑娘每三月来一趟帝宫,这伤养了三年才堪堪愈合,直到如今也没彻底痊愈。”
“夫人……您不在的百余年里,尊上过得很是煎熬。他每月下一趟无妄海,还布下招魂大阵,日日用心头血浇灌,一年又一年过去,人愈发寡言,身上的伤从没好过。我曾不止一次,看见尊上回到东明殿,对着空荡荡的地方说话,就好像……”伏宿放轻声音,“疯魔了一般。”
“得知夫人回来,我真是高兴极了又松了一口气。否则就这样下去,尊上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瓷勺“嗒”一声掉进碗里。
楚悠浑然不觉,手顿在半空。
伏宿又道:“夫人,我跟随尊上两百余年了,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尊上真的,非常爱重您。”
大黄从肉堆里扬起头,湿漉漉的小黑眼望着楚悠,附和道:“嘤嘤~”
*
天一连晴朗了数日。
出镇的路因为山崩,不仅堵了还塌了。镇上的青年们轮流挑走石头,忙忙碌碌清理道路。
伏宿和鸢戈门神似得守在楚悠家门口。施了术法后,镇上的人都看不见他们。
她劝不动,就随他们去了。
玄离迟迟没回来,好在南境那边也没坏消息传来。
楚悠闲着无事,恢复了上山打猎的习惯。
起初鸢戈和伏宿执意跟着,但他们修为太高,一到山上那些妖兽逃命似的。于是改为了在山下等她打猎归来。
她带着大黄狩猎,就像从前一样熟练配合。
几天过去,原来打猎的山妖兽被猎得七七八八,她便换了座山头。
新山头妖兽多,林深茂密。
楚悠在猎一只灰獾妖时,跟着它钻了许多矮树丛,眼前骤然开阔,出现了一条顺着山背蜿蜒的石道。
它看起来年代久远,许多地方都砖石外露,但勉强能通行。
愣了片刻,楚悠想起来那天和莫五一行人回镇子时,似乎有个猎户提到一嘴,说附近有座山还有条荒废更久的小道,通向隔壁镇子。
看来就是眼前这条小道了。
大黄看傻眼了,小眼睛盯着楚悠,迅速进入头脑风暴。
如果女主人要走,拦还是不拦?
拦了会被女主人打,不拦会被主子剥皮。如果拦了没拦住,将挨一顿打并被剥皮。
“嘤嘤……”它希望有一个活命的方案。
楚悠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低头看见大黄垂头丧气,不解道:“怎么啦?那只跑了就跑了,今天猎得够多了,先回去吧。”
牵着大黄正要离开,她脚步一顿,想着镇子的路一时半会修不好,万一有人要出去,这也是条路。
于是松开大黄,把附近灌木丛清理一遍,又沿路都做了记号,方便邻里找到。
大黄先是一喜,随后更加垂头丧气,耷拉尾巴跟在楚悠身后。
天色昏暗,下山时准时准点守在山下的伏宿和鸢戈竟不在。
楚悠四处找了一圈没看见人,满肚子疑惑往镇子走。
红艳艳的落霞铺满镇子,染得月桥下的河面波光粼粼。
一人一狗晃悠悠走回了竹院。
“吱呀。”院门推开。
一道修长身影静立,正对着院门。
天光仿佛照不到这,他融于昏沉暮色,一双幽暗紫眸望来。
楚悠没料到玄离无声无息回来了,先是一怔,随后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不久前。”他微微一笑,“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过得还舒心吗?”
-----------------------
作者有话说:玄离:知道把老婆关起来会被打,但照做,并且做好挨打的准备
悠悠决定留下了~
本月不会再请假,上一章评论区已掉落红包作为补偿[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