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
楚悠去附近城镇搜集物资时, 在某个废弃小仓库找到了一包保存完好的牵牛花种。
末世初期下过一场持续很久的酸雨,大部分土壤都长不出植物。
她随手把这袋花种撒在墓碑前的荒地里。
本来也没指望能种出来,没想到几场夏雨之后, 某天她去清扫墓碑,荒地里竟冒出几抹新绿。
迎着粗粝的风,嫩绿新叶晃动。
她蹲在地上, 轻轻碰了碰叶片,脸上浮起笑。
那天之后, 楚悠开始给花芽浇水, 为它们支了挡雨棚。
为了养好它们,她走遍了附近城镇的图书馆,翻找养花图册, 带回了很多花肥。
天气渐渐炎热,转眼到了盛夏。
墓碑前的荒地爬满了牵牛花藤,色彩缤纷的喇叭状花朵向着太阳盛开。
花田给死寂的营地添了几分生气。
楚悠每天最放松的时刻, 就是坐在花田的躺椅上, 和牵牛花一起看太阳慢慢沉下荒芜地平线。
从盛夏到夏末, 牵牛花藤爬满了荒地。
楚悠也渐渐不再每夜难以入睡。
夏末的某夜, 闷雷滚滚,整片夜幕透着黑红色。
很久没来的酸雨下了一整夜。
她在窗前站了整晚, 直到酸雨停歇, 气喘吁吁奔到花田。
满地都是凋零腐蚀的花叶。
精心养护了一季的牵牛花藤都死了。
挟着黄沙的风呜呜吹过,营地寂寥无人, 安静得可怕。
楚悠靠着其中一座墓碑, 一直坐到落日西沉。
吹了整天的风,回去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后,她发现自己得了重感冒。
拖着沉重的手脚, 她爬起来熬了一碗药。
用的是苏蕴灵留给她的药包。
手环里整整齐齐码了几百副功效不同的药包和外用药膏,每副药上面都写有清隽字迹。
提醒她用量、对应的病症。
楚悠摸着苏蕴灵留下的字迹,唇角弯了弯。
一碗药灌下去,重感冒转天就好了。
她养足了精神,带着工具来到墓碑前,认真清理死去的花藤。
铲开大片腐败花藤,楚悠动作一顿。
一株花苗藏在最底下,绿叶簇拥着饱满花苞。
它当着楚悠的面“唰”地开花,淡粉的喇叭状花朵里,藏了一圈细密的尖齿。
“……”
楚悠轻轻碰了碰它的花瓣。
变异的牵牛花绿叶晃动,花朵一闭一合,仿佛小猫哈气。
好在只是威胁,没有攻击她。
她留下了这株在酸雨里变异的牵牛花藤,并时不时喂它晶核。
从夏末到深秋,单株牵牛花藤迅速扩张领地,占据了墓碑前的荒地后,试图缠绕墓碑,被楚悠剪了叶子作为警告。
它仿佛被气狠了,满地花藤一整天都不动弹。
第二天,它乖乖绕开这片墓碑,试图占据营地内的所有空地。
“不行,满地都是,这让我怎么走路?”楚悠又剪了它的叶子。
牵牛花藤气得花朵簌簌晃动,然后趁着夜里,偷偷摸摸爬满了营地的外墙。
楚悠一早起来,看见姹紫嫣红的外墙,以及一株爬到她面前,趾高气扬盛放的牵牛花。
她弯下腰,轻轻抚摸花瓣,眉眼弯弯笑道:“真漂亮。”
趾高气扬的花藤如同僵死,片刻后“嗖”一声离开,爬回外墙,潜伏在绿叶中观察她。
从那天起,楚悠的窗台上每天都会有一枝颜色不同的牵牛花。
她给牵牛花藤起了个名字,小咪。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楚悠减少了出门频率,加固的所住房子的门窗,杂物间放满了过冬用的木材。
很快,营地附近正式入冬,严寒天气来临,大雪封路无法再出门。
壁炉里一直燃着火,把屋内气温维持在零度以上。
这里的冬日漫长单调,楚悠翻出搜集物资时顺手带回来的几副拼图,坐在壁炉前拼图消磨时光。
小咪时常从狭窄的缝隙钻入,顺着壁炉四周爬行,懒洋洋烤火。
新年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楚悠尝试包了饺子。
它们的皮薄厚不一,有些露馅了,变成了饺子馅汤。
她捧着一碗饺子汤,拧开了老式收音机,准时收听除夕节目。
“……各位幸存者朋友,晚上好。我们将共同度过末日来临后的第十九个新年,愿你无论身处何方,都有坚强活下去的勇气,人类的文明永不断绝……”
天气恶劣,收音机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楚悠守到了零点。
收音机那头传出带笑的声音——
“新年快乐,祝收音机前天南海北的朋友们,新的一年幸运平安地活下去。”
壁炉里火光跳跃,楚悠望向窗外纷扬的雪。
又是新的一年了。
*
直到来年二月底,雪才渐渐停歇。
漫长的冬季过去,冰雪慢慢消融。楚悠花了几天清理营地里面和附近的积雪。
变异后的牵牛花藤不惧严寒,过了一个寒冬后更加繁盛。
它学着楚悠的样子,帮忙刨开积雪,得到了几颗晶核作为奖励。
有它的帮忙,今年的积雪更快清理干净。
一个冬天过去,囤积的食物消耗了不少,楚悠恢复外出和搜寻物资。
太久没出门狩猎,距离营地五公里的地方,竟然多了一个新污染区,并不断扩张污染范围。
污染区往往由一只强大的污染物生成,杀死源头,污染区会逐渐消失。
楚悠提着银刀踏入,里面无日无月,天昏黄暗沉,的血腥气浓得作呕,满地可见人体残肢。
里面还有一些被污染的幸存者在游荡。
看来有一支幸存者小队误入,全队覆灭在这。
她迅速清理了污染者,朝腹地深入,打算把污染源找出来杀死。
没想到这只污染物智力很高,似乎有空间系异能,见无法对她造成污染,和她玩起了游击战,神出鬼没地偷袭。
楚悠一时不慎,险些被它的手爪划伤小臂。
一旁的幸存者尸堆忽然动了动,一道少年身影凭空出现,扑向她在地上滚了两圈避开污染物的手爪。
精神力如流水覆盖,隐去了两人的身影。
少年满身血污,过度使用隐匿异能,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比了个无法支撑太久的手势。
楚悠点头,趁污染物寻找她踪迹时,一跃而起,银刀横劈它的头颅,剜出了晶核。
高大、长满嶙峋黑鳞的污染物尸首倒地。
它浑身幽黑,唯有胸口处嵌了颗似银非银的金属,看着不像它本身的东西。
银刀挥过,楚悠戴着作战手套,将这颗金属拾走。
污染源死亡,昏黄暗沉的天色逐渐褪去,露出了正常的天空。
她朝少年递去干净的压缩饼干和水,“他们是你的队友?”
少年瞥了眼银刀,迟疑着接过:“嗯……我们想加入天冬基地,没想到这里有个新的污染区,不小心误入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楚悠收起银刀。
“不介意的话,去我的营地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狼吞虎咽吃完了压缩饼干和水,沉默地点点头,又小声道:“多谢。我叫闻元青。”
楚悠:“我姓楚,楚悠。”
离开前,闻元青依次摘下了队友胸前的铭牌,紧紧攥在手里。
*
营地里储备了很多伤药。
楚悠分了他一些,又将德叔之前住过的平房清理出来,作为客房给闻元青住。
小咪对新来的客人很不友好,一进大门就给对方来了一口。
偷袭没成功,被楚悠捏住了花朵,它悻悻爬回墙上。
闻元青被牵牛花藤吓得险些晕过去,没想到她竟然敢养被污染的植物,战战兢兢地住了下来。
在这之前,他听过“银刃”的很多传闻。
传闻里“银刀”冷漠无情,杀尽队友,独来独往从不和人打交道。
眼前的人,和传闻里的银刀看起来很不一样。
看起来只比他的年纪大一点点,如果末日没有来临,大约才刚上大学。
夜晚,楚悠亲自下厨招待客人。
闻元青吃到了人生里最难忘的一顿饭,他不好辜负救命之人,硬着头皮吃完。
吃过晚饭,楚悠开始研究从污染物身上取下来的金属。
它闪耀着美丽的冰冷光泽,似银非银,质地坚固。
闻元青连喝两大杯水,压下胃里翻腾的食物,哑着嗓子道:“我见过这个东西,有人叫它天外石,末日初期的时候有陨石降落,里面含有少量特殊金属,可以做成很大的储物空间。”
“不过,也有少数人叫它诅咒之眼……听说有人得到之后,忽然就没了踪迹。”
楚悠若有所思。
譬如她手里的手环,就拥有储物空间功能,是队友给她的。这种东西在末世里有市无价,几乎不流通。
里面已经快放满了,她需要新的储物空间。
至于所谓的诅咒传言,恐怕是得到天外石的人,怕有人眼热来抢,故意散播出去的。
她收起天外石,“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闻元青摩挲着队友的铭牌们,低声说:“明天一早,出发去天冬基地,我带着他们一起。”
楚悠本也没有留他的打算,送了他一些压缩干粮和水,还有一袋晶核,算还了对方在污染区帮忙的恩情。
夜色笼罩营地,凛冽的风呼啸吹过。
营地的工作间亮起灯。
楚悠戴着防护面罩,用机器冶炼天外石。
它融成一滩亮银色的流动液体。
体积太小,无法做成手环,她思考片刻,把它锻造成了一枚吊坠。
因为手上没有模具,做出来的吊坠形状奇特,以一根钛钢细链串起。
楚悠用精神力探入,里面的空间果然很大,相当于三个手环。
不过它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点眼熟。
脑袋困得发昏,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门外夜色浓重,已经夜半。
“算了……”她晃晃脑袋,打了个哈欠,把它戴在脖子上,回到房间锁紧门窗倒头就睡。
房内漆黑昏暗,一点流动的白光从楚悠的胸口处亮起。
渐渐的,光芒越来越亮。
*
下坠,无尽的下坠。
灵魂似乎飘离了身体,被莫名的吸力卷着,引向某个未知之地。
楚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睁眼,恍惚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西沉日光透过破败的窗,照进如同被弃置的宫殿。
“二殿下,您这是做什么,一个死人扒着不放,难不成想尸体臭在这?”
“行了,赶紧拉开,我可不想在这晦气地方久待!”
几个宫侍上前,拉扯着一个男童。
他面容稚嫩,眼瞳幽紫似琉璃,不见任何情绪波动,双手死死攥着地上一人的手。
那人也穿着宫侍的衣服,洗得发白发旧,双眼瞪着,七窍流血而死。
地上有个打翻的饭盒,满地发馊食物,他嘴边还沾了饭粒,显然是试毒死的。
楚悠瞬间愣住。
那个男童,看起来和玄离实在是太像了!
“还不放手!”
“这小野种力气还挺大,赶紧弄开他!”
宫侍们失去耐性,面露狰狞之色,去强硬掰男童的手。
“咔擦——”
指节折向怪异角度,耷拉在一边。
他仍然不放,面容雪白,直勾勾盯着死去的宫侍。
“这小野种怕不是中邪了!”
宫侍们被这副样子吓住,心里又惊又怒,手上力气更大。
拉扯间,手上一时失去分寸,男童手指尽折再也抓不住那人的手腕,被狠狠甩了出去。
他身量瘦弱,像纸片般飞出去,直直撞向身后的桌角。
楚悠脑海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飞奔,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朝他扑了过去。
“砰——”
老旧的木桌轰然碎开,木屑四溅。
年幼的玄离表情第一次产生变化,怔怔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身后。
刚刚有人接住了他。
是很温暖的一个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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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情侣见面啦
成年版的悠悠见到了幼年版的玄离[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