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拉得极长, 玄离脑中轰然一声。
“你敢!”他目眦尽裂,猛地朝崖边扑去。
所有术法下意识甩出,然而都被无形化解, 完全拦不住。
“刺啦——”
一截淡绿衣衫留在了玄离手中。
他没有丝毫停顿,朝着无妄海跃下。
“——尊上!”
“尊上不可!”
紧随而来的伏宿等人脸色骤变,纷纷扑去, 却晚到一步。
越接近海面,崖风化作罡风, 似刀般刮过, 一刀一刀刮得鲜血横流。
玄离固执地伸手,竭力想抓住那道淡绿身影。
修长的手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血被罡风卷走。
“轰——”
两道身影先后坠入海面。
于凡人而言的普通海水, 对修者来说是某种恐怖的禁地。
玄离刚一入水,血瞬间染红海面。
无数剧痛叠加,他已经分不清是身上在痛还是心在痛。
楚悠的视野被幽蓝占据, 一股无形吸力引着她急速落入海底深处。
很快, 大团的血色在她面前绽开。
一只已经没有完好肌肤的手固执地伸向她。
楚悠一怔, 指尖动了动, 抬手摸向发髻,随后解开脖颈上的红绳。
耀目白光自海底荡开, 包裹住淡绿身影。
下一瞬, 海底只余死寂。
悬崖上的众人等了很久,直到日头悬挂正空, 又逐渐西斜沉下。
日落月升, 一轮弯月高悬夜空时,死寂的海面终于有了变化。
海面掀起狂浪,一道玄衣身影破水而出。
伏宿怔怔看着站在崖边的玄离, 下意识感到畏惧。
此刻的玄离面容雪白,眼眸暗沉似黑夜,看起来就像个已死之人,周身散发出死寂气息。
“……尊上?”
玄离不言不语,缓步穿过众人,留下满地逶迤血迹。
伏宿眼尖注意到,玄离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一支缠丝珠钗,一枚被红绳穿过的平安扣玉坠。
这是楚悠身上,唯二的、属于玄离相赠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带走,离开得干干净净。
*
楚悠自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八岁。
父母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精心呵护,带着她求医问药。
自有记忆起,医院的消毒水味和数不清的药一直与她相伴。
楚悠从很小就知道,自己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她随时都会失去生命。
每一次入睡,都有可能不会再睁开眼睛。
所以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珍贵的,值得好好对待的。
她也曾觉得命运不公,但爱她的父母和妹妹抵消了遗憾。
楚悠在十五岁的春日再次住进医院。
治疗已经不起作用,她只能静静等待死亡。
父母求神拜佛,把一串不知从何处求来的檀木珠带在她的手腕上。
弥留之际,母亲紧握着她的手,含泪抚摸她的脑袋,“我的宝贝,来世要平安健康。”
楚悠心中本是没有遗憾的。
听见来世两个字,忽然生出了渴望。
如果能再活一次,拥有健康的身体,该多么幸运。
双眼闭合,楚悠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她没想到还能再次睁眼。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天空昏黄不见太阳,地面满是倾倒废墟,空气里粗粝沙石飞扬。
“咳咳……”她被呛得咳嗽起来。
下一刻,楚悠瞪大双眼。
心口不痛了,那种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慢慢抚上胸口。
怦怦怦——
心脏慢而有力地跳动。
楚悠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从这一刻幸运起来。
她来到了陌生的世界,但获得了健康,还遇到了路过的幸存者小队。
小队有二十多人,队长是个神情温和的中年女人,短发工装,腰间別一柄刀。
看见和污染区格格不入的干净少女,他们误以为她与家人走失,将她带回营地,打算为她寻找家人。
楚悠说不出自己的来历,只能谎称失忆。
她成了营地里唯一的普通人。
小队里很久没有加入新人,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大家很照顾楚悠。
脸上带疤看起来凶悍的疤哥在外出找物资时,会把糖偷偷留一份给她。身材壮硕的德叔拥有火系异能,烧得一手好饭,在她晚上想家坐在房子门口时,会给她开小灶煮热腾腾的饺子。小琳姐是个戴眼镜的高中生,腼腆恬静,经常给她补习语数英。还有染了一头红发的赵姐,酷爱组装机车,经常偷偷带她出去飙车兜风……
短发女人叫慧姨,是整支小队的领袖,拥有雷电系异能。她耐心教导楚悠刀法,并告诉她:“死亡在这里太常见,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好好活下去。”
楚悠很珍惜能拿得动刀的机会,日夜练习从不叫苦。
穿越到末世半年,她身为普通人,克服恐惧,用刀杀死了第一个污染物。
营地里举行了篝火烧烤,庆祝她在这个世界里有了生存下去的资本。
众人载歌载舞,一人一瓶劣质伏特加,大口大口畅饮。
轮到楚悠,伏特加变成了牛奶。
赵姐有三颗耳钉,在篝火下亮闪闪,搂着她的肩膀笑嘻嘻道:“我们悠悠是未成年呢,多喝牛奶长身体。”
他们纷纷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楚悠望着一张张的笑脸,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
然而在第二年的春日,小队外出探索时,遇到了会自我成长的高危污染区。
进去二十四人,出来的只有楚悠。
她觉醒了异能,是至稀有的概念系异能。
本是值得再开一次篝火烧烤的喜事,但没有人会为她庆祝了。
*
“滴答。”
桌面的缺角电子钟缓慢走动。
一缕血红的夕阳余晖照入地面,将人影拖长。
楚悠迎着夕阳,下意识抬手挡光。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寂寥的沙尘味道以及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回来了。
“啪——”
一本书掉在楚悠脚边,书页哗啦啦翻动。
她怔怔低头。书页上的字好似晕开的水墨,飞速消失,眨眼睛连同土俗的封面也消失了。
地上只剩空白书本。
当初她外出搜集物资,在废弃图书馆无意间发现了这本保存完好的书,看封面是本限制文,一时兴起带回了营地。
后来翻了大半她感受到怪异吸力,再一睁眼就穿去另一个世界了。
楚悠拾起地上的空白书,久久沉默着。
书本变成空白,大约意味着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彻底消失了。
看电子钟的时间,距离她穿越才过去七天多。
这里一天,就是那边的一百天。
过去一年,那边就会过去百年。
楚悠在房里呆站了会,推开铁门,拿起扫帚穿过寂静无人的营地,来到营地背后的荒地。
末世气候恶劣,很少看见自然生长的植被。
荒地里二十三座墓碑静立。
七天没清扫,已经积了一层尘沙。
楚悠认真清扫干净,从手环里取出在另一个世界买的吃食和一些小玩意,依次放在墓碑前。
然后随便找了块空地坐下,挨着冷冰冰的墓碑,仰头看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的夜空。
“慧姨、小琳姐、德叔……”她挨个念了一遍,弯起眼眸,“你们知道吗,我又穿越了。”
“那是一个修仙世界,里面风景好、好吃好玩的很多,我新交到了很多朋友,对我很好,就像你们对我一样……”
她将在那边度过的两年念念叨叨讲述完,唯独没有提到玄离。
“……大概就是这样啦,我接下来要出趟远门,帮一位朋友完成心愿,晚点再回来看你们。”
营地所在位置,离被楚悠荡平的高危污染区距离几十公里。
刚穿回来第一晚,睡觉时身旁没人,一时有点不习惯,她翻来滚去一晚上没睡着。
次日一早,楚悠锁好营地来到最近的一条大道。
这儿有个废弃的公交车站点,候车亭风吹日晒倒了小半,勉强能遮挡烈日。
楚悠拉紧身上的作战服,身体迅速适应了极大的昼夜温差。
亭子上系了根新的红飘带,随风飞舞。
等到接近正午,一辆旧皮卡风驰电掣驶来。
注意到红飘带,开车的黄毛青年减缓车速,单手搭着窗户,吊儿郎当道:“小妹要去哪?起步价五颗低阶晶核。”
“去北部的天冬基地,定金。”楚悠抛了个沉甸甸的袋子进主驾驶室。
黄毛眼睛一下瞪大,反复掂了掂,摸出里面有五十颗晶核后,态度连拐十八弯,下车绕到楚悠这边,拉开后排的车门,热情洋溢道:“老板,请上车。”
在末世里,有车的人经常做类似的黑车生意。
车门重新闭合,黄毛一脚油门重新启动,车载音响放着摇滚乐。
他透过后视镜观察楚悠,笑嘻嘻道:“老板怎么在这等车?那边再往前点,是‘银刃’的地盘,平时没车经过这。要不是另一条路塌了,我也不走这条路。”
“这是最近的候车点。”
“最近的候车点……”黄毛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丝灵感,又没抓到点上,随口道,“您住这附近啊?好像也没听说这附近有小队。”
楚悠随意应声。
黄毛的脑袋随着音乐摇晃,今天生意开门红,心情美得很。想起刚刚那沉甸甸的一袋子晶核,他生出了攀附的念头。
“老板,您去天冬基地,是去加入那?”
“去替朋友送东西。”
“哦哦,这样。那您有小队不?缺司机吗,我这车技不是吹,什么路都开过!”
黄毛说得起劲,连头都半扭过来。
窗外风声呼呼,夹杂着几声怪异的、好似爬行的窸窸窣窣声。
楚悠命令道:“刹车。”
“哎?怎么要刹车——啊啊啊我靠了!!”
几只浑身覆满黑鳞,像好几种爬行动物融合的污染物从道路两侧的土坡飞速爬下,直直跃向向旧皮卡。
它们的利爪足有半米,撕碎这辆车就像撕碎纸。
关键时刻黄毛肌肉反应大于意识,迅速急转方向盘,漂移脱离污染物的落地点。
车内猛甩一阵,连他都脑袋发晕。
然而车还没完全停稳,后座的作战服身影已经一跃而出。
黄沙与土坡作了背景,烈日之下,一把银刀折射冷光。
黄毛眼睁睁看着个子娇小纤瘦的少女一脚踹翻污染物,手起刀落剜出它们脑内的晶核。
污血四溅,她面不改色。
它们坚不可摧的防御黑鳞在她手下,比纸还要脆弱。
六颗新鲜出炉的晶核被收入手环,楚悠随意甩去银刀上的污血,重新坐回车内。
旧皮卡像死在原地,久久都没启动。
黄毛僵坐在驾驶位,脑门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滑。
楚悠弯了弯眼眸,屈起手指敲了敲驾驶位的靠背,“还想加入我的小队吗?”
“不不不不……”他一个激灵,连连摇头,“我怎么配加入您的小队!车钱也不用了,一定给您稳稳当当送到天冬!”
*
漫漫大雪将十四洲和极西染得银白一片。
距离吞月之战已经过去三年。
百年前堕魔的帝主重回玉京帝宫,沉寂百年的宫殿迎回旧主。
极西如今已经不叫魔渊,改称极西境,并入十四洲。
曾经叱咤统治十四洲的五大世家已成过去,方修永在大战中侥幸逃脱一命,领着残余方家修者以及其他世家的修者逃向了南境。
南境与另外四境不接壤,独立于方丈海上。
逃窜至南境后,他们切断了所有的千里阵点,对外闭锁,龟缩不出。
自玄离重登帝位,十四洲与极西的界限不再明确,魔族可自由出入十四洲。
不少遗留的世家修者高呼正道不正,发誓不与魔族共处,纷纷涌向南境,试图投靠方家。
面对这群人的闹腾,玄离命鸢戈将他们就地斩杀。
并下令凡是有投靠南境之心的,格杀勿论。
一时间,十四洲血雨腥风,所有反对的意见被强力镇压。
那段时间无数人连梦中都是黏稠浓郁的血腥气。
数轮清洗过后,众人意识到,帝宫里的那位是个杀戮无数的疯子,与之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顺从屈服。
从血洗到收拢人心,玄离用了不到一年。
之后两年,再无任何反对之声。期间帝宫多次广募阵师、善招魂者,宫内的招魂阵日夜不息,只为寻得一人——
帝主从前的夫人。
关于这位夫人的传言有很多。
有传言说,她出身偏僻山村,对帝主有过救命之恩。
也有传言说,她很是厉害,曾在吞月之战里以一己之力杀了四大世家家主。
还有传言说,她跳入了无妄海,尸骨无存魂魄尽散。
这些众人都只敢记在心里,不敢说出口,更不敢与人议论。
因为只要提起此人,被知晓了,那就是死罪。
楚悠这个名字,是帝主的禁忌。
*
风急雪重,玉京城内积雪愈发厚了。
一道玄衣身影踏入帝宫,径直来到一座华美异常、所有门窗加固钉死的宫殿。
沉重大门推开,宫殿内布置得雅致舒适,随处可见女子喜爱之物。
宝珠作顶,鲛纱为帐,哪怕门窗钉死,内里也光芒皎洁柔和似白昼。
玉砖地面布了一方招魂阵。
它由十四洲内多位最顶尖的阵师布成,阵心放着灵玉匣子,内里盛了根普通的旧珠钗。
血色光芒顺着法阵流转,招魂幡静静伫立,没有丝毫反应。
玄离面容平静无波,踏入阵中,身上的血早已浸湿衣衫,顺着流淌到阵中。
吸收了圣人境修者的血,阵法符文愈发殷红夺目。
他好似感受不到痛,弯腰拿起阵心的珠钗,极轻缓地摩挲。
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颤动的缠丝蝴蝶。
心口的剧痛翻涌不息,焚心咒的纹路早已深入血肉,日日夜夜都在发作。
玄离身形微微一晃,忽的咳出一口血。
刹那间的第一反应,是护住了手里的珠钗,没让它沾到半点。
“……尊上,齐老到了。”
伏宿站在殿门外的玉阶下,垂着头不敢往里看一眼。
里面传来毫无波澜的一句:“进来。”
厚重殿门缓缓打开。
须发皆白的老者候在一侧,他双眼蒙着白翳,正是昔年鬼面奎在极西找到的、通晓巫言咒术之人。
听见玄离发话,他恭敬踏上玉阶。
伏宿忍不住拉住他,“齐老!解这禁制,除了剜心剥离咒术,真的没其他办法了?”
“只有此法。”齐老朝他颔首,“老朽会竭力相助,是成是败,皆看天意。”
随着齐老进入,殿门再次关闭。
玄离坐在玉榻上,俊美面容苍白阴郁,语气淡淡:“开始。”
齐老拱手行礼:“老朽也是头一回亲眼见这禁制,成功几率只能保五成,这些尊上已知晓,那便开始了。”
层层衣袍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苍白身躯,身上大小伤口还未愈合,缓缓往外渗血。
齐老看了,心中也忍不住叹息。
这么多年了,玄离雷打不动,每月去一次无妄海找人,身上的伤从未有过痊愈的时候。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面色肃然,先施加了止血咒术,随后锋利尖刀刺入胸膛,向下一划!
胸膛之内,一颗鲜红心脏正在跳动。
烈焰般的红金符文像枷锁将其缠绕,根植于血肉之中。
一缕幽黑灵力缓缓覆上脏器,如同抽丝剥茧,一丝一缕将其缓慢剥离。
每剥离一丝,心脏便多添一道血肉模糊的伤。
锥心刺骨的剧痛中,玄离脸色白如金纸,冷汗浸湿了鬓发。
盯着不断减少的禁制符文,他缓缓一笑,眼底满是偏执扭曲。
三年找不到,那就百年、千年。
等她回来,便能看见他这一颗,能毫无顾忌爱人的心。
-----------------------
作者有话说:粗长奉上[红心]
每破1k营养液加更一章,破5k营养液的时候回掉落加更~感谢宝宝们投喂的地雷和营养液
给悠悠和玄离约了头像稿,在简介下面的角色卡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