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地牢深处, 血腥气浓郁黏稠。
警戒的铜铃声尖锐刺耳,一声急过一声,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和灵力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
玄离单手持剑, 另一手稳稳抱着楚悠,将她头颅轻按在自己肩窝,隔绝了外界视线。
他踏步向前。
手握血色长剑, 漠然横扫。
冲在最前的几名修士甚至来不及格挡,护体灵光便如薄纸般破碎。剑锋扫过, 头颅落地, 鲜血喷溅染红石壁。
无人能撑过瞬息。
更多的修者奉命涌来,灵光术法炸开,阵法一重重落下。
他步伐未停, 剑势亦未停。每一次挥剑,必有人殒命。残肢断臂混着温热血液,在狭窄石道内飞溅。惨叫声、兵刃坠地声、躯体倒地声不绝于耳。
“滴答。”
血顺着剑刃坠落。
玄离抱着楚悠, 持剑一步步走向地牢入口。
残余的修者面露骇然, 握着法器的手止不住颤抖。
玄离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幽紫眼眸漠然, 只有剑刃沾血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
他向前一步, 人群便惊恐地后退一步。
无人再敢轻易上前。
空气里血腥气浓重到令人作呕。
被他按在怀中的楚悠轻轻动了一下,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气息,夹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她意识模糊, 只觉得这怀抱并不舒服, 紧绷而坚硬,箍在腰间的手臂如铁钳。
“嗯……”她无意识低吟,声音细弱。
玄离的脚步微微一顿, 手臂力道下意识放松些许,将她往怀里更深处带了带。
“很快。”他声音低沉平稳,抬眼时面露戾色,抬手又是一剑挥出。
看守地牢的修者如田地里的稻子,接连无声倒地。
玄离踏出地牢,夜空圆月高悬,月光冷清。
地牢外,高境修者不远不近围拢,眼中满是忌惮。
前方修者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来人踏空而来,靛青道袍在夜风中翻飞,身后跟着负伤的季凡。
方修永目光扫过满地尸首,最后落在玄离身上。
“尊上大驾光临,方某有失远迎了。”他语气温和,好似迎接贵客,“听闻尊上与楚姑娘恩断义绝,看来传言不真啊。”
月色落下,照在玄离苍白面容上,他甩去剑上血珠,低笑一声:“方修永,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你才敢出来。”
长剑隔空直指方修永,狂风骤起,风沙走石间,夜空似乎被无形之力翻搅。
八方灵力汇聚于一剑,携摧山倒海之力悍然劈向他。
“不过是只躲在阴沟的鼠辈,在本座面前装什么?”
方修永面露忌惮,并指如笔,于虚空快速划动。
金光彼此勾连,瞬间结成一道禁制,迎着剑锋压下。
玄离持剑迎上,直刺禁制正中。
“轰——!”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
灵潮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四周修者无不被掀翻,来不及召出法器护体的当场灰飞烟灭。
余波所及之处,建筑群纷纷倾倒。
方修永后退半步,心中愈发忌惮。他没想到玄离在抱着一个人、焚心咒发作的情况下,竟还能与他匹敌。
刹那间思绪千回百转,他立刻传音给身后的季凡。
“去东陵城,提前召用祭阵。”
季凡也被刚才的灵潮波及,捂着心口,牵扯到在地牢时受的伤。
看了眼立在原地,杀气四溢的玄离,他恨恨地移开眼,“弟子即刻就去。”
一道身影化作流光消失。
玄离借力向后飘退数丈,落地时喉间一甜。
张秦调配的丹药快要失效了,先前被压制下去的反噬隐隐开始反扑。
他垂首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女面白如纸,眉头紧紧皱着,滚烫额头紧贴他的肩窝。
方修永左手向上,托着一枚玉印,“尊上何必为了一个女子大动干戈?你应当清楚,禁制发作期间与人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玄离抬手抹去唇边渗出的血,目光森森:“对付你,足够了。”
方修永不再留手,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澎湃如海。
“山河印,镇!”
他低喝一声,空中灵力疯狂汇聚,召出一方镌刻十四洲山河的大印虚影,携万钧之势,朝着玄离镇压而下。
月色骤然昏暗,狂风呼啸。
玄离漠然盯着本属于历代帝主的山河印,将楚悠更紧地护在怀中,右手持剑扬起。磅礴灵力汇入剑身,长剑发出嗡鸣红芒暴涨,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
“破。”
他冷声吐出一字,血色光柱逆冲而上,撞向那镇压下来的山岳虚影。
“咚——!”
仿佛天地巨钟被撞响。
恐怖的灵力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将地面掀翻,树木连根拔起,远方的建筑成片倒塌。
光芒散去,山河印虚影被一剑从中劈开,缓缓消散。
方修永脸色一白,体内气血翻腾,后撤数步咳出一口血。
山河印属于历代帝主,他强行调用,反噬不小。
如此一击没能杀了玄离,方修永褪去伪装的温和,漠然下令:“拦下他!”
方家豢养的高境修者们不顾生死,潮水般扑上。
玄离持剑而立,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杀意与戾气。
心口处的灼痛已剧烈到无法忽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面无波澜,抬剑挥下。
厮杀声、黏稠血液滴落声、偶尔的喘息构成的杂乱的背景音。
血腥味浓到堵满鼻腔。
楚悠半梦半醒,意识烧得昏昏沉沉。
她在光怪陆离到零碎梦境里挣扎,面颊忽然一热。
似乎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温热雨水滴落。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由始至终不曾松开半刻。
*
楚悠恍然睁开眼,面前篝火跳跃。
熟悉的面孔围坐在一起,分享刚从小镇商店里找到的酒。
劣质的伏特加味道弥漫。
“喝一杯?”旁边递来一杯酒,那人面上带笑。
楚悠怔怔接过,喉咙一堵:“……林大哥?”
林青良笑着点头。
身旁的队友揽住楚悠的肩膀,她染了一头红发,拿着酒瓶相碰:“来,走一个。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小悠都到能喝酒的年纪了。”
其他的队友也都凑近,与她碰杯。
众人欢声笑语,绿发青年抱着电吉他激情演奏,男男女女的歌声飘出很远。
楚悠喝完一杯伏特加。
他们停下动作,都看向了她。
“小悠,我们该走了。”
“别走!”楚悠睁大双眼,下意识起身要追。
身体像和地面连在一起,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队友们一一与她道别,渐行渐远。
林青良最后一个起身,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林大哥……”
“楚姑娘,珍重。”他脸上温和带笑,“替我转告蕴灵,我只是她人生中一个过客,世上还有许多好风景等她去看。”
林青良的身影和她的队友们一起,逐渐走远,消失在远方。
楚悠艰难睁开眼,视线一阵阵恍惚。
熟悉的床榻映入眼帘。
她微微转动眼珠,看见东明殿中燃着安神香,陈设与离开前分毫不差。
原来,昏迷前在地牢看见的那一眼不是幻觉。
玄离只身一人闯入方家,还将她带了出来。
床榻几步之外置了一架屏风,屏风后有两道身影,或许是怕惊扰她,正压低声音在对话。
“……悠悠这边还好,情况稳定了,大约明日会醒。尊上呢,伤势如何,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唉……尊上的伤势倒不是最严重的,用过药好多了。严重的是心口那道焚心咒,一旦动情便发作,执念越深发作越厉害,从方家回来,尊上心脉受损严重,如此下去,迟早会心脉寸断而亡。”
“这禁制当真解不了吗?”
“难呐,此咒失传太久了。圣女先照顾夫人吧,我得去给尊上和夫人熬药了。还有,尊上有令,这事不要同夫人提。”
“……好,我明白。”
张秦的脚步声远去,殿门开启又闭合。
楚悠闭上眼,听见另一道脚步声走近床榻。
一方柔软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汗珠。
楚悠慢慢睁开眼。
“悠悠?你醒了!”苏蕴灵又惊又喜,紧握着她的手。
视线慢慢清晰,楚悠怔怔看着苏蕴灵。
她面容苍白憔悴,眼眶红肿,但神色像从前那样温柔。
“蕴灵……”楚悠刚开口,声音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苏蕴灵扶起她,又喂去一杯水,“你昏睡了三日,先喝点水。身上还难受吗?有没有哪不舒服?”
楚悠试着动了动,左手折了,被固定在胸前,暂时动不了。之前受的伤被细心处理过,已经好了大半。
回想起刚刚听见的对话,她沉默摇头,轻声问道:
“他呢?”
苏蕴灵柔柔一笑,道:“尊上受了伤,张圣手在照顾他,别担心,一切都好。”
楚悠回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红肿的眼眶,难以想象她是如何背着林青良离开,又联系到东方忱,再找到玄离相救。
“蕴灵,我梦见林大哥了。”
这一句打破了苏蕴灵艰难维持的平静假象,她眼眶蓄满泪,努力挤出笑:“我这几日睡不着,还未梦见过师叔。他……说了些什么?”
楚悠慢慢抹去她脸庞的泪,“他让我转达一句话给你。他说,他是你人生的过客,世上还有许多好风景等你去看。”
苏蕴灵呼吸一滞。
泪争先恐后涌出,冲垮了勉强挤出的笑。
“怎么会是过客呢……”
明明是第一个将她看作苏蕴灵,而不是灵山圣女的人。亦师亦友亦是心悦的人,怎么会是过客。
楚悠单手抱住了她,轻声说:“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
呜咽声再也止不住,苏蕴灵紧紧抱着她,终于接受了林青良已死的事实。
好半晌,哭声才渐渐止住。
两人并肩靠在一起,楚悠递去帕子,问道:“蕴灵,东陵城那边怎么样了?”
苏蕴灵拭去泪痕,默然摇头:“你被方家带走之后,尊上就下令攻下东陵城,破除祭阵。但五大世家的修者都守在那,后来季凡也过去了,强行启用祭阵。东陵城内半数的人都……”
楚悠心头一紧:“那个阵成了?”
“圣渊宫里的司祭观测天象,推断三月中旬依然会有吞月之夜,但持续时间应该不长。所以,不算成也不算没成。”
楚悠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道:“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吞月之夜一定开战。到时,我会杀了季凡,给林大哥报仇。”
“等一切结束后……”她握紧苏蕴灵的手,弯了弯苍白的唇,“我就要回去了。”
苏蕴灵愣了一下:“回去?悠悠,你要回原来的……”
殿门忽的打开。
谈话被打断,两人同时望向屏风外。
修长身影端着一碗药,缓步绕过屏风走来。
玄离神色平静,除浅淡唇色外看不出病容,淡淡瞥了苏蕴灵一眼。
苏蕴灵心里一惊,不知道玄离听见了多少,自觉起身退出东明殿。
殿内只剩两人。
楚悠感受到一道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玄离会问起她们刚刚的谈话内容时,床榻忽然一沉。
他坐于榻沿,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手端药,一手持瓷勺递到她唇边。
“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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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后都是早上六点更,不用熬夜等啦[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