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剑横扫, 目光所至,林中树木似被狂风席卷倾倒。
季凡的那句话杀意毕现,不留任何余地。
楚悠握刀迎上, 刀剑交错,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没有术法,没有灵力, 两人交手纯凭在末世那种极端恶劣环境厮杀出来的本能。
她双手握刀,抵着照夜剑不断往下压, 眼中满是怒意:“东陵城万万人的命, 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就一点也不重要?”
林青良把苏蕴灵护在身后,见季凡下手狠辣, 指尖灵光一闪,再次开始布阵。
季凡反手格挡这一刀,虎口至小臂发麻, 面露厉色道:“吞月异象数百年一遇, 不以祭阵召唤, 要等到什么时候!不逢吞月之夜, 就杀不了他,也回不去原世界!”
“楚悠, 要是你在幽都城那时, 心再狠些杀了他,就不至于有这个阵!”
正在绘制的法阵一凝, 林青良指尖发颤, 好似这百年间,第一次认识他。
“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能怪楚姑娘?回不去又能怎样,我不在乎, 本来就不是非回去不可!”
苏蕴灵怔怔看着护住自己的林青良。
什么回去?回原世界?他们说的话,为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懂。
转瞬,一道剑光划破昏暗暮色。
几棵巨树接连倒塌,逼退了楚悠几步,阻拦去路。
季凡转身,照夜剑直冲林青良而去。
他面如修罗,冷酷道:“我有必须要实现的事。任何阻拦的,都得死。”
剑身灵力流转,一剑破阵,掌心聚起灵潮,拍向林青良心口。
“噗!”一口血呕出。
他攥住林青良衣襟,好似扔垃圾般甩开。
苏蕴灵脑袋嗡一声,踉跄扑去:“……师叔!”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扼住她的纤白脖颈,将人抓回锁在怀中。
“滚……放开我!青良师叔——季凡,他是你的师长,你怎么能丧尽天良……”
她双目含泪,又踢又踹却无法撼动分毫。
林青良顾不上伤势,爬起又冲来,“你放开她!”
季凡弯了弯唇,眼底满是扭曲恨意,扬手一挥,将人猛地掀翻。
“不过是一个无能、优柔寡断的废物,也配你喜欢这么多年?”
苏蕴灵彻底僵在原地。
“你在胡说什么……”林青良捂着心口伏在地上,痛苦喘息着,努力想爬起来。
季凡面不改色,掐住她的下颌,强迫转头。
“看着我。”
苏蕴灵蓦然对上一双黑沉眼眸。
浓黑似墨,仿佛吸纳了一切光线,渐渐的,连她的意识也被黑暗笼罩。
“蕴灵,别和他对视!”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传来,好似隔了雾气,朦胧听不真切。
苏蕴灵缓慢眨了眨眼,形似木偶站在原地。
说话的,似乎是很重要的人。
可她想不起来了。
几棵倾倒巨树被银刀破开,碎木飞溅。楚悠怒火中烧,握刀跃起,朝季凡笔直劈落。
他被迫松开苏蕴灵,持刀与楚悠交手。
双方每一次出手,都奔着置对方于死地。
一切的术法都被无形之力化解。
季凡已很久没有体验过用血肉之躯对战,这种感觉令人不喜,让他想起来从前在末世挣扎的日子。
反复提醒着,从前的他多么无能。
抓住片刻间隙,季凡手腕用力,用长剑卡住楚悠的刀。
刹那间,两人对视。
精神力化作丝线,由瞳孔入侵意志,篡改思想。
清澈透亮的杏眼变得怔然,楚悠进攻的动作一缓。
季凡心中一喜。
杀楚悠不是他真正要做的,控制她,为方家所用才是真正目的。
他凝神聚气,持续放出精神力,包裹楚悠的意识。
手里的剑只压着银刀,没再动了。
“噗呲——”
季凡腹部一凉,身体好似破了个口子,热量源源不断涌出。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楚悠表情平静,握着刀再次用力。
银刀完全贯穿他的腹部。
抽刀时,带出一大簇血花。
季凡捂着伤口,灵力失效无法疗愈,连退几步神情扭曲,“怎么可能……你不可能这么轻易挣脱!”
“错。”楚悠甩去刀刃的血,刀身雪亮似银,“没有挣脱。因为我根本没被控制。”
刚刚不过是在装走神罢了。
她一步步走近。
季凡握剑后撤,紧咬牙关道:“你竟能免疫我的异能!”
楚悠微微一笑,摇头:“也不能。”
低阶异能对她不起效,但如季凡这样强大的异能者,她无法免疫。
“我只是,意志比你更坚定一点。”
话音落下,楚悠收敛笑意,转瞬逼近季凡,向他颈项挥刀。
他腹部贯穿伤无法痊愈,提刀勉强相抗几下,照夜剑被一刀挑飞。
“砰!”
楚悠将其一脚踏在地面,居高临下俯视。
“楚悠,你不能……”
银刀直指季凡的心口,她不愿听完,毫无停顿落下!
“——楚姑娘,别!”
林青良拼尽全力爬起,精神力毫无保留放出,直奔向楚悠。
楚悠明白林青良是个心慈良善的人,或许不忍心看她亲手杀死曾经的好友。
但她没有动容,放出精神力相抗,一刀贯穿季凡心口。
属于林青良的精神力却没被成功阻拦,毫无阻隔涌向了她。
“噗呲!”
两道兵刃贯穿身躯的声音同时响起。
楚悠视线向下。
照夜剑受术法操纵,剑刃从身后刺入,贯穿她的胸腔。
然而伤口没流出半滴血。
甚至没有痛感。
她下意识望向林青良。
他本就重伤,使用完异能后跪倒在地,留在楚悠身上的精神力迅速消退。
一道剑伤突兀出现在他的胸口。
周遭蓦然寂静下来,时间变得格外缓慢,连风也停息。
楚悠的脚好似被钉住,怔怔看着林青良嘴唇蠕动,鲜血不断溢出,声音断断续续:
“消息……传出去……阻、阻止……他……带走蕴灵……”
生命走到尽头,他意识模糊地想——
似乎回不了家,也不能葬在爱人身边了。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逐渐涣散,头颅低垂,维持跪倒的姿势静止不动。
这一幕映在被控制的苏蕴灵眼中,如一记重锤,砸醒浑浑噩噩的神智。
“……师叔!”
她顾不上强行脱离控制的反噬,咳出一口血,跌跌撞撞朝他跑去。
地面湿滑,苏蕴灵重重跌在地上。
她忘光了刻入骨子里的仪态,手脚并用挪过去,颤着手将人扶入怀中,连忙召出净灵珠。
“没事、没事的……有净灵珠在,我可以救你……”
柔和灵光灌入逐渐变冷的身体。
林青良睁着一双涣散的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那道剑伤震碎他的神魂,断了一切生机。
苏蕴灵打了个哆嗦,强行挤出一个笑,继续施展疗愈术法。
短短瞬间,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她的师尊是灵山之主,事务繁忙没空亲自教养她,林青良在她五岁时来到灵山,教她医术,引导她运用净灵珠,给她梳头发讲故事。并告诉她,这世间没有苏蕴灵救不回来的人。
“不可能的……你说过,没有我救不了的人……这些是你教我的呀,我有认真学……为什么不行?师叔……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行……”
绝望的呜咽声回荡在林中。
而被银刀刺中的季凡,眼睛不知何时,化作令人心惊的灿金色。
他单手握住银刀,猛地用力拔出。
腹部和心口的伤迅速修复、愈合。
季凡抬手召剑,照夜剑嗡鸣一声,似流光飞入他的手中。
身后的呜咽引得他侧身看了一眼。
林青良死了。他面无表情想道。
脑海里响起古老遥远的声音:“一颗失败的棋子而已。这是最后一次帮你,速战速决。”
*
幽冷月色映着深林。
一滴汗顺着下巴坠落,滚过沾血的刀刃,折射出月光。
楚悠喘着气,反手挡下一剑,寸步不让护在苏蕴灵和林青良身前。
无论怎么攻击,在季凡身上留下的伤都会飞速愈合。
而她身上,已经添了不少伤口。
苏蕴灵无数次尝试对她用疗愈术法,可灵光刚靠近便消散。
密林之外,隐隐约约响起人声。
楚悠脸色一变,一脚飞踹正中季凡,将他踹退数步。
“快走!”随后反手拉起林青良尸身背起,又拽住苏蕴灵。
还未来得及召出御空法器,乌云蔽月,月色瞬间黯淡。
“想走?做梦。”季凡的声音似鬼魅逼近。
狂风骤起,奇异的淡金色灵力聚于他掌心,狠厉打向楚悠。
她下意识回身,风吹乱鬓发,庞大灵潮呼啸着朝她压下,又被某种无形之力瓦解。
季凡裸露在外的皮肤浮现出纵横金纹,眼睛似两簇燃烧金焰。
使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孤注一掷般,用力压下一掌!
这股灵潮奇迹般地与楚悠的异能抗衡。
刹那后,轰然压下。
楚悠下意识抬手去挡。
“悠悠!”苏蕴灵不顾一切朝她扑去,被余波荡开。
地动山摇,无数树木倒塌,整片密林坍塌、下陷。
片刻后,尘土渐渐散去。
楚悠怔怔站在原处,似茧一般包裹她的柔和白光散去。
“啪嗒。”手环里掉出一枚平安扣玉坠。
红绳散落,平安扣碎成数块。
“悠悠,你没事吧!”苏蕴灵飞奔而来,看见地面的碎玉,同样怔住。
“这是……”
楚悠紧紧抿唇。
这是当初成婚后不久,玄离送她的。后来在幽都时,东方忱告诉过她,这是一枚灵玉,里面寄托了一缕玄离的神魂,能庇佑佩玉之人。
无论碎了,还是扔掉,对方都会感知到。
那时候,她打算悄然离开幽都,便把玉放进手环。
它就这样被遗忘了。
阴差阳错,在今夜救了她一回。
这一下对季凡消耗巨大,他用剑支撑着才没跪倒,咬牙切齿盯着楚悠。
又是玄离,一次又一次坏他大计!
他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流光自昴江上空掠过,转眼到了林中。
来得这么快!季凡提剑起身,警惕后撤了几步。
楚悠和苏蕴灵也听见动静,转身看去。
遮蔽明月的乌云散去。
一道红衣身影自黑暗中走出,目光轻轻转动,落在地面碎玉上。
楚悠一怔:“……温副将?”
温洛月挑眉一笑,施施然站在一侧,“好久不见……夫人,不,楚姑娘。”
她敏锐察觉到温洛月的不友善。
苏蕴灵如见救星,扶着林青良,欣喜道:“温副将,是尊上让你来的吗?”
“哈。”她轻笑一声,“托二位,尤其是楚姑娘的福,我已经不是副将,现在只是个小小边境巡查使。”
从魔尊心腹到边境巡查,温洛月向幽都递了无数封陈情书。
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即使是看守不力,可为什么鬼面奎却只是被革职,还能留在魔尊身边办事,她却要被发配边境?
看着楚悠,浓浓的不甘与憎恨在心中滋生。
温洛月瞥了眼神色警惕的季凡,指尖缠绕一缕发丝,笑容玩味:“我只是隔江看见异动,过来看看。”
“尊上有令,有人不识好歹,昔日情分已尽,再见时只如仇敌。小剑仙,我就不插手了,你自便。”
她扬扬手,红衣身影消失在原地。
“悠悠……”苏蕴灵握紧楚悠的手,惊觉她的手心冰凉。
听着越来越靠近林子的繁多脚步声,楚悠奇异地冷静下来。
离开那天,她和玄离就把话说清楚了,玉坠碎了是她欠对方个人情,不该再指望别的。
峰回路转,局势变得太快,季凡有点没反应过来。
楚悠拔出刀,趁他失神片刻,闪身逼近,一脚把他踹退数步,紧接着抬刀贯穿他的肩膀,将人钉在树干上,用尽力气制住对方。
“先走!他们舍不得杀我!”
苏蕴灵同样听见了林子外的动静。
过度使用净灵珠,她面庞苍白,与楚悠对视了一眼。
换在从前,她一定死也不愿离开。
可现在的她明白了,不能让同伴的牺牲作废。
苏蕴灵看清她唇形蠕动,无声说了几个字,随后忍着眼泪用力点头,背上林青良的尸身,召出御空法器。
“悠悠,等我来救你!”
“苏蕴灵!”季凡面容扭曲,徒手握住刀刃,一寸寸强行往外拔。
楚悠双手握刀,鬓发被汗浸湿,咬紧牙关往回推。
来回较力间,御空法器似流光消失在夜幕。
季凡挥剑将她逼退。
御空赶来的方家修士足有百人,如囚笼围在楚悠四周。
季凡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颜色,捂着汩汩流血的肩膀,恨声道:“围困,活捉!”
*
三月将至,圣渊宫被春意覆盖,月色笼罩宫殿群。
这两日,宫禁比平时更严,议事殿偏殿大门紧闭。
夜色浓重,伏宿和鸢戈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张秦在廊下转来转去,心中忧虑不安。
“张圣手,您能不能别转了,看得我头晕。”伏宿百无聊赖叼着草,数天上的飞鸟。
“两日了,尊上还没出来。这次反噬的时间,比之前都长,我心中不安呀。”
玄离身上有禁制的事,只有张秦一个人知晓。
他推测是焚心咒频繁发作,牵连到菩提珠每隔几月发作一次的反噬也变厉害了。
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蹲在廊下,望天道:“诸神庇佑,尊上出来前,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伏宿轻啧一声,“在十四洲的暗探昨日才递回消息,世家暂时没动静。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鸢戈忽然注视某处,神色一凝,腰间银鞭甩向地面。
“有人闯宫。”
“哈?闯宫?”伏宿揉了揉手腕,火红长枪凭空握在手中,面色兴奋嗜血,“小爷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敢闯圣渊宫的。”
一红一黑身影同时掠出。
银鞭与长枪同时扫向来者。
那人不管不顾硬闯,声嘶力竭喊道:“尊上!我有要事求见!!”
伏宿和鸢戈看清是谁,急忙收势,抬手把人拽住。
“东方?你疯了??”伏宿连忙去捂他的嘴,“别喊,尊上这两日谁都不会见,不管什么要事,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自己顶着!”
东方忱气喘吁吁,一把甩开伏宿的手,闪身扑到偏殿大门,用力猛拍。
“尊上,楚姑娘出事了!她要死了!”
伏宿和鸢戈拽人的手一僵。
鸢戈脑袋一空,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
“砰——”
紧闭两日的殿门轰然打开。
一只手嵌住东方忱的脖颈,硬生生从地上抬起。
青年衣袍迤地,面容极白,深紫眼瞳似两簇幽火。
腕间菩提珠滚烫,在蚀骨剧痛中,有一丝更尖锐、直抵魂灵深处的撕裂刺痛。
寄托了他一缕神魂的灵玉,碎了。
玄离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她在哪?”
-----------------------
作者有话说:粗长章奉上,明天要加班更新可能在凌晨两点前后
每章评论区都会掉落十五个随机红包[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