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悠愣神片刻, 腰上手臂已倏地撤开。
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楚悠飞快转身。
鳌山灯塌,四周灯摊也被人群冲得七零八落,整条玄武大街暗了下去。
她手中还提了盏精巧兔子灯, 暖融融提供一团亮光。
人潮熙熙攘攘,朦胧光影勾勒出一道修长冷峻的背影。
那人已经走了,一副做好事不留名的姿态。
周围太暗, 人又太多,楚悠只感觉到那道背影有一丝熟悉。
“郎君稍等!”她快步跟上, 手里的光团随之晃动。
那人微微顿步, 侧身看来。
一副漆黑面具扣在他脸上。
楚悠没来得及细看,在袖袋摸索片刻,觉得送什么谢礼都不合适。
余光一瞥, 她见对方宽大袖袍下两手空空。
“这个送你,多谢!”楚悠将灯塞进他的手里。
指尖相触,温热触感好似烙铁, 印在他的手上。
面具后的幽暗眼眸紧盯面前的人。一圈水貂绒簇拥着白皙脸庞, 杏眸弯弯, 眉眼间不见半点阴霾。
她看起来, 过得非常、无比自在。
修长手指无声捏紧灯杆,仿佛要将其捏碎。
他一言未发, 疾步离去。
瞬息之间, 人群里已经找不到踪迹。
“悠悠!”“楚姑娘!”
苏蕴灵小步疾跑,惊魂不定扑到她面前, “你怎么样?被砸着没有?”
“没事。”楚悠擦去她鼻尖的细汗, “刚才有个好心人把我拉开了。”
林青良松了口气,歉意道:“楚姑娘,是我不好, 刚才没能护住你。这里太乱不宜久留,我送你们回住处。”
离开前,楚悠转身望了眼那人消失的方向。
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否定。
不可能是他。
她清楚记得离开幽都之前,玄离说过的话。
——“来日再见,我必杀你。”
想来是恨透她了,怎么可能会相救。
*
回到临湖楼阁,夜色已浓。
林青良给两人熬了安神汤,看着她们喝完才走。
或许是安神汤助眠,楚悠回房草草沐浴后,头发还没干透,就已经挨着床睡着了。
似梦非梦间,恍惚感受到一道视线在紧盯着她。
恨意浓烈到难以忽视,又夹杂着许多古怪情绪。
楚悠想要睁开眼,奈何安神汤功效太强,意识昏沉,四肢沉沉无法动弹。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逼近。
一步一步,行至床榻。
房间里不知何时燃了熏香,浓郁萦绕着。
楚悠下意识着急起来,想要躲避。费尽力气,也只是让脑袋偏向一侧。
床榻前的人似乎俯下身来,淡淡的、清苦药香夹杂着冷冽气息拂面。
随即,冰凉手指嵌住她的下颌,强硬转回。
迫使她正面相对后,那只手松开了,转而轻抚她的面庞。
冰冷指尖游移,一寸寸描摹眉梢,轻按微微颤动的眼皮,再抚过鼻尖,从柔软唇瓣划过,最终停在咽喉处。
好似在思考如何杀了她。
指腹按住脆弱喉管,逐渐施加力度。
摄入肺部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楚悠的眉头无意识皱起,唇瓣启开,艰难呼吸着。
意识愈发晕眩之际,喉咙处忽然一松,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只手卡住下颌。
滚烫气息瞬间落下。
纠缠,吮吸,吞咽。
唇瓣被咬得刺痛,舌尖被卷住,好似要被人活活吃下去。
楚悠紧闭的睫毛颤动,唇边溢出抗拒的呜呜声,努力想要从梦中挣脱出来。
沉重的手臂终于抬起来些许,胡乱向前挥去。
还没来得及推开什么,手腕就被攥住反压在枕边,修长五指似阴冷的蛇,顺着腕间爬动,撬开紧握的掌心,指缝贴着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对方手掌宽大,把她完全锁在掌心。
唇舌纠缠愈发深入,很快,楚悠无暇顾及其他。
意识像浸水的铅块,无止境往下沉。
楼阁四周绘有御寒法阵,屋内偏暖,她穿的寝衣轻薄。
交错的细细带子不知何时被扯开。
楚悠深陷一场无法苏醒的噩梦。
梦里的男鬼对她无比熟悉,清楚多重的力道,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意识恍惚间,那冰凉指尖恶劣地一碾。
“……!”
紧闭的睫毛颤动,被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浸湿。
唇舌纠缠终于停止,楚悠无意识喘着气,感受到温热触感顺着喉咙,落在了锁骨附近。
一小块皮肤被轻咬吮吸。
微微地痒,还有些刺痛。
但这点刺痛很快就被其他地方更猛烈的感官刺激冲散。
楚悠被拽入一场漫长潮热的梦里,无论如何挣扎都醒不过来。
湿漉漉的黏腻汗水打湿乌发,凌乱贴在颊边、背上、脖颈。
她不清楚这场梦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再次醒来,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桌案上的香炉已经燃尽,空气里残余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味。
是苏蕴灵亲手给她调配的。
楚悠用了好几日了,效果很好,点上后一夜睡到天亮从不做梦。
除了昨晚。
她捂着额头艰难起身,像睡过头般晕沉沉使不上劲。
昨夜的梦支离破碎,零星的片段掠过脑海,梦中那种潮热、无法挣脱躲避的感觉令人心悸。
楚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
寝衣带子系得好好的,身上清爽无异样感。
她赤足下榻,支起妆奁的水镜,扒开衣襟对着看。
嘴唇不肿,身上也干干净净的。
只有锁骨下方的红痣,似乎被什么蚊虫咬了一口,周围有点泛红。
“什么鬼梦……”楚悠嘟囔一声,合上水镜。
不经意间,余光瞥向临窗矮榻。
一只做工精巧的兔子灯完好无缺摆在那。
刹那间,楚悠浑身血液如同凝固,整个人被定死在原地。
“笃笃。”
屋门被轻叩几下,苏蕴灵的声音传进来:“悠悠,你醒了吗?”
楚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起身拉开大门。
“你怎么了?”苏蕴灵被门后苍白的脸吓了一跳,“昨晚睡得不好?”
楚悠抿了抿干涩的唇:“蕴灵,我昨晚送出去的灯,又回到屋里了。”
“灯?”她一怔,越过楚悠看向屋内矮榻,“你说那两盏吗?”
两盏?
楚悠回身望去,竟然才看见兔儿灯旁边还有一盏缩小版鳌山灯。
“今早师叔送来两盏鳌山灯,还有一盏兔儿灯。他说昨夜看你手里没灯,肯定是人多挤丢了,多买一盏给你补上。”苏蕴灵握住她微凉的手,“早上看你没起,我想着放进去,让你一起来看见会很惊喜……没想到,吓着你了。”
高悬的心咚一声落回原处,震得浑身发麻。楚悠摇摇头,脑袋抵在她的肩窝。
“没有。是我做噩梦了。”
苏蕴灵抱住她,轻抚发顶,“可能是这副安神香效力不够了,我给你调新的。做了什么噩梦,同我说说。”
楚悠闭着眼,喃喃道:“我梦见鬼了,缠着我不放,太可怕了。”
*
圣渊宫,议事殿。
鸢戈站在殿中,简明扼要汇报完魔渊内与十四洲所有的重要动向。
她负责情报,掌控一切情报来源,也负责暗中清理一些碍眼的存在。
汇报结束,她思考片刻,呈上一封书信,“尊上,温洛月递了书信,说已深刻反省悔悟,请求尊上允准她回幽都任职。”
除夕那夜楚悠离开,凡是在当夜看守流云宫或轮值宫禁的,都受了重罚。
鬼面奎受罚后,被撤了玄衣卫统领一职。但他不曾求情,老实本分养好伤,继续为玄离奔走寻找新的、通晓巫言咒术的人。
温洛月同样受罚,被调至昴江附近,负责监察巡边。
从圣渊宫魔尊心腹,瞬间成了小小边境监察,差距如隔天堑。
鸢戈不太喜欢这位同僚,但觉得鬼面奎和她都有点冤。
就算换成她和伏宿,也不一定能防住。
楚悠铁了心想离开,谁能拦住。
神游一会,鸢戈也没听见答复,抬起头看,见玄离支着下颌,眉头微皱,好似在出神。
一盏精巧兔儿灯放在桌案上,与大殿格格不入。
“尊上?”她又唤一声。
玄离瞥了眼呈上来的书信,指尖一抬,瞬间烧得灰烬都无。
“明白了?”他眼底不含任何情绪。
“是。”鸢戈恭敬点头。
这代表,温洛月永远不会复起得到重用了。
鸢戈离开,议事殿内静下来。
桌案上堆积了一些政务,玄离无意处理,手无意识抚向一侧。
手落了空,只碰到冷冰冰的桌案。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那处,是放连理枝的位置。
以往心绪不畅,他会揉捏连理枝的叶片,权当消遣。
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罢了。
玄离翻开新送来的军务,提笔批阅几本,内心始终不静。
细细烦闷似丝线,无形缠绕在各处,一举一动皆受影响。
他扔开笔,无意识捻着指尖。
温热潮润的触感还牢牢附着在手指上,每深入一寸的反应、声音都清晰无比呈现在脑海里。
心口处剧痛蔓延。
每痛一分,那些回忆就更清晰一分。
时刻提醒着,昨夜他做了多么不可理喻,连他都自我唾弃之事。
额角逐渐渗出冷汗。
玄离抬手将兔儿灯收入乾坤袋,沉声道:“张秦!”
张秦匆匆入殿,无需提醒,端来一碗养护心脉的药。
他抓起碗直接灌下。
张秦垂首站在一旁,在心里暗暗叹气,很清楚自家主子昨夜,肯定是去见了不该见的人。
什么取药,都是不愿承认的借口罢了。
作为成熟的下属,他自然不会点破。
“尊上,天仙子已炼化,稍后就能入药。”他看了眼玄离下颌紧绷,青筋浮起的模样,委婉道,“您千万要多保重自身啊。”
随着强硬平复心绪,禁制带来的剧痛渐渐褪去。
玄离面无波澜。
这是最后一次,他不会再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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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玄离:最后一次(淡定)
过段时间——
玄离:最后一次(恼怒)
再过段时间——
玄离:最后一次(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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