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无风无雪, 明月高悬夜幕。
整座圣渊宫笼罩在冷清月色下,灯火通明。
鬼面奎腰间带刀,守在流云宫后殿门外, 四周玄衣卫无数,隐匿各处,将此地围成铁桶。
一门之隔, 跌宕起伏的唱腔和吹拉弹唱声不绝于耳,偶尔夹杂几声清脆笑音。
温洛月也被调来此处, 抱臂倚着廊下红柱, 瞥了眼里头灯火明亮的后殿,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缠绕,轻笑道:“近百个玄衣卫在此, 还有你我守着,尊上对夫人真是看重。”
再厉害也是个凡人,还能翻天不成。
鬼面奎的神情隐匿在面具之下, 冷淡道:“尊上做什么, 自有其道理, 用心当值。”
“是。”她敛去笑, 藏起心中不满,与鬼面奎各守一侧。
殿门内, 搭了精美戏台, 台上如人一般高的木偶被无形丝线牵扯,活灵活现演绎戏文, 隐藏在台后的戏伶配着悠扬唱腔。
台下不远处置了两张桌案, 布好吃食茶水。
楚悠和苏蕴灵挨坐在一块,时不时说上几句。
沉光和绿云静立在楚悠身侧。
一出游梦记演完,台上栩栩如生的木偶躬身退场。
“给两位贵人献丑了。”台后走出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 恭敬捧上戏折子,“下一出,贵人们想看点什么?”
戏折子双手捧到楚悠面前。
她瞥了眼戏目,不动声色看向男子的手。
在戏折的遮挡下,他极快比了个手势。
——动手。
“都看过了……”她有些苦恼看了片刻,忽然唤道,“沉光绿云,你们来看看,点哪一出?”
她们双双一怔。
“来嘛。”楚悠浅笑招手。
沉光和绿云这几日都没见她笑过,见她看起来心情极好,两人面上也浮起笑。
气氛在这一刻放松融洽。
垂首捧戏折子的中年男子忽的抬头,面上不见半点恭敬之色。
沉光和绿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护在楚悠身前要唤人。
嘴刚张开,她们对上男子的眼睛。
黑沉无光,好似能吸纳一切光源的漩涡。
两人艰难抵抗,不消片刻,意识被悄无声息篡改。
“夫人,不如就看这出?”
绿云面带笑意,自然地衔接了先前的记忆,对男子的异样熟视无睹。
台上转眼又开始演起新的一出,殿内热闹非凡。
中年男子表情沉稳,无声做出口型:“跟我来。”
楚悠看了眼站回原处的沉光和绿云,不由有些心惊。
这就是季凡控制系异能吗?
由季凡扮演的中年男子领着两人绕到后台,十多位戏班成员穿着朴素,其中几个在尽职尽责配音演绎,剩下的已经在迅速收拾戏班行装。
地上立了两个肖似楚悠和苏蕴灵的人偶。
季凡抬手凝出小结界笼罩后台,化去脸上幻形,握住苏蕴灵的手,迅速打量一番,“蕴灵,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净灵珠还在吗?”
她轻轻摇头:“尊上不曾为难我,净灵珠也安好。”
“终归是我来晚了,对不住你,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他握了握纤柔手掌,转身肃然道,“楚姑娘,留音石。”
上次在灯摊见面,他给了楚悠两块留音石,叫她录下她和苏蕴灵的声音,有大用处。
楚悠从手环里掏出两块菱形石头递去,“小剑仙,她们的控制什么时候解开?”
“明日会自动解除,不会伤到她们,放心。”
留音石嵌入人偶,她们嘴唇张合,开始自发说起话来。
季凡施了道术法,人偶坐回桌案后,用着她们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该走了,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城。”
*
夜宴之上,各城特使轮番献礼。
呈上的罕有之物看直了席间众人的眼睛。
有人抬眼往玉阶之上的位置瞧,见自家尊上看也没看,稍稍抬手,让宫侍收起入库。
玄离握着酒盏,眉宇间隐隐有不耐之色。
不知为何,总是想起临走前她浅笑的模样。
越想,越觉得异样违和。
他朝鬼面奎传音:“夫人在做什么?”
那头很快传来回应:“回尊上,夫人同圣女在后殿内看木偶戏,属下一直在门外守着。”
这并没有减轻心中焦躁,玄离面沉如水断了传音。
他神色不虞,底下的人声音渐低,谨慎垂首,在心中猜测是谁惹了尊上不快,即将要倒大霉、丢小命。
殿内静悄悄。
酒盏被重重放下,“咚”地吓得殿中众人一抖。
玄离一语不发,起身离去。
直到玄色衣袍离殿,他们才慢慢抬起头,面面相觑看向彼此。
难道要倒霉的另有其人?
*
流云宫后殿大门打开,木偶戏戏班的人带着行头出来。
传音刚断,鬼面奎在殿门再次关闭前,瞥了眼殿内。
两道女子侧影坐在桌案后,似乎在闲聊。
绿云和沉光守在一旁。
殿门闭合,将里头的笑音与闲谈隔绝。
鬼面奎收回视线,抬手做了禁行手势,亲自上前逐一检查戏班的人与道具。
戏班的人低眉顺眼,老实接受查验。
他掌心凝出炁流,一一覆盖十多个栩栩如生的木偶。
炁流自如穿过,里面无人。
出于谨慎,他按住一只木偶,欲将炁流贯入拆开。
见他这样,戏班其中一人连连下拜。
“大人,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做一只费好几个月,这一拆来年就没法开张了。这里头就是空架子,求您二位行行好!”
鬼面奎手一顿,炁流依然注入,木偶轰然碎开。
果然是空的。
见戏班的人心疼不已的模样,他收回手,扔了袋灵石出去。
“出宫。”
戏班的人接了赔偿,千恩万谢地离开。
鬼面奎和温洛月继续轮值。
长夜漫漫,里头没了木偶戏的声音,枯守着很是无聊。
“老七,你说尊上怎么忽然对夫人严防死守的?”
“不知道。”
温洛月侧身望向殿门,声音听不出情绪,轻叹:“真是上心啊。”
她收回视线,压下心底情绪,余光忽的瞥见一道修长身影疾步而至。
“尊上。”她与鬼面奎同时行礼。
后殿没有木偶戏的声音,偶有闲谈声传出。
不过才演了两出,就让戏班走了?
玄离面色更沉,袖袍一挥,殿门轰然打开。
“尊上。”沉光和绿云垂首行礼,看着毫无异样。
然而,坐在桌案前的两道身影仿佛没听见动静,还在自顾自说着。
只听见声音,侧影如同木偶静止,没有半点动静。
玄离森森盯着两只惟妙惟肖的偶人,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砰——!!”
木偶炸开,木块飞溅。
沉光和绿云从被控制状态猛地脱出,手脚虚软跪地请罪。
听见动静,鬼面奎和温洛月紧随进入,心中同时大骇。
一个凡人、一个医修,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消失了!
玄离面无波澜,心中杀意翻涌,一字一顿道:
“即刻封宫,闭城门!”
*
“封宫!”
“闭城!”
“禁止放行——”
刹那间,无数玉简亮起,传令一声接一声,转眼传遍圣渊宫,传向宫外城门处。
魔卫迅速就位清场,熙熙攘攘的街道瞬间空了大半。
戏班的人刚从偏门接受完查验,得到通行许可。
放行的魔卫脸色大变,指着刚走出偏门几步的戏班,喝道:“拦下他们!”
“噗嗤!”
一簇血花从魔卫脖颈间喷出。
更多的魔卫涌来阻拦,戏班的人全是十四洲各世家的九境修者,不再隐瞒身份,合力荡开大群魔卫。
“怎会暴露得这样快?”有人抹去脸上伪装,“小剑仙,如何应对?”
季凡瞥了眼黑压压的追兵,冷静道:“分几路走,昴江旁汇合。诸位务必谨记此行目的。”
十多位九境修者分成几路,各带一只木偶四散而去,如同游鱼隐入河流,再难找到踪迹。
偌大的幽都城沸反盈天。
城中宵禁,家家闭户围城搜捕。
一队魔卫经过幽静小巷口,里头堆放了不少杂物。
领头的放出五感探查里面是否藏人。
片刻后,魔卫脚步声远去。
楚悠站在巷子深处的杂物背后,收回了铺开的精神力,迅速离开巷子,避着追兵往出城方向奔逃。
原本护她出城的有五人,只要遇到避不开的追兵,就有一人主动现身去引开。
她不明白这群来营救苏蕴灵的修者,怎么会尽心尽力相助萍水相逢的人。
问了其中一人,他说:“我等奉命而来,要确保楚姑娘和圣女离开幽都,顺利返回十四洲。”
至于奉谁的命,还没来得及说,就都被追兵冲散了。
楚悠很感激季凡帮助她离宫。
但不想再同魔渊、世家有任何牵扯,只想离开魔渊后找个僻静地方安心过日子。
城中追兵众多,修者们分路行动,似乎也没能分散追兵。
他们似乎就逮着她抓,全然不管其他潜入的修者。
楚悠刚绕开几队魔卫,由远及近的吠叫声响起。
有人匆忙大喝:“在这!”
一瞬间,地面隆隆震动,追兵如潮水涌来。
楚悠冷静分辨远近,这一片是市集,大小巷子云集。
她穿梭于不同巷子间,持续放出精神力干扰,惊险避过一队又一队的魔卫。
袖袍被扯成许多碎布,留在所到之处。
魔卫逐渐被分散。
棘手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刚刚那人大喝的一声。
楚悠小心周旋,等待机会离开,但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在走出某个巷子口时,她迎面看见熟悉的修长背影。
视线不过落在上面半刻,玄离似有所感,倏地转身。
身后长街覆着薄薄积雪,半道人影也无。
他紧盯不起眼的巷口,疾步走去。巷子幽深笔直,如长街空荡。
地面遗落了一块藕粉碎布。
这个颜色他认得,是楚悠今日衣裳的颜色。
玄离俯身拾起,缓慢攥入掌心。
他嗅到了一点遗留的淡香,以及两道旁的气息。
其中一道是……
东方忱。
顷刻间,扭曲杀意几乎化作实质。
玄离的喉间溢出一声笑,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
“东方忱。”他漫不经心扬手,“传令下去,见到此人,杀了。”
*
几刻钟前,楚悠扭身退回巷子,刚跑两步,盈满花香的披风兜头盖脸裹下来。
毛茸茸的脑袋小声嘤嘤叫,拱进她怀里。
“大黄?”她满脸错愕,接住扑上来的大黄,看清面前的人时更为震惊,“东方副使?”
“先离开。”东方忱一身黑衣,二话不说拽着她就跑。
大黄随行急奔,风呼啸掠过耳边,楚悠想停下脚步想阻止,他握得很牢,转眼已熟练避开几次追兵。
风顺着唇缝往里钻,她忍着咳嗽开口:“快放开,你不能帮我!”
“为什么不能?”他施术挡去风,还是那副散漫、万事无忧的模样,“我已辞了副使的位子,帮一帮自己的朋友,合情合理。”
朋友二字不轻不重敲在心头。
楚悠一晃神,就被他带进一处雅致宅院。
里面空置无人,但花团锦簇。
“这儿是我的私宅,城门已封,几乎出不去。此处有暗渠通向城外。”他变戏法般取出许多能改头换面的法宝,“应该瞒不住多久,得赶紧离开。”
大黄嘤嘤叫,不断拱她的腿,催促着快点。
楚悠被法宝塞了满怀,这么周全,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
联想到之前两次出宫联络季凡,都是东方忱随行,她大概猜到来龙去脉,“你一早就知道我要走?我们一走,大黄它……”
大黄用头顶她的手,示意不用担心。
“也不算早就知道,刚开始只是猜测,后来在街上走散,便确定了。”东方忱笑笑,“大黄是镇渊兽,尊上不会轻易杀它。我嘛,有个好爹,回家避避风头,看在我爹的份上,应当能保住小命。”
两人迅速改头换面。
东方忱施术挪开假山,露出半人深的暗渠入口。
他率先下去,楚悠不舍地摸摸大黄的脑袋,仓促告别后,转身也跳下入口。
下过雪,雪水融化,入口处湿滑泥泞。
东方忱顺手扶了一下她的小臂,“有点滑,当心。”
一步、两步、三步……
“砰!”
“轰——”
宅院正门碎裂,地面隆隆震动,眼前的暗渠连同庭院地面,轰然塌陷。
玄衣身影踏过满地残花,衣袍溅了血,指尖随着行走,滴答往下坠落黏稠血液。
他满身煞气,取出条干净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掌间的血。
被血染红的帕子随意掷开,玄离抬起眼,幽幽紧盯楚悠,朝她递出手。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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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玄离:如果老婆愿意回来我可以大度原谅全世界(盯——)
下一章悠悠成功跑路离开,准备开新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