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灵第一次见楚悠, 是在东陵城邀月节。
那时玄离用了幻容术,但她在夺灯时就认出来了。
从季凡手里夺灯、抢灵花,都是为了给一位凡人姑娘, 还称对方为“夫人”。
她从未见过帝主对任何女子这样亲近。
心中对这位凡人姑娘好奇不已。
后来他在溪石村设局,楚悠的出现让他当场失色,当时的苏蕴灵, 非常笃定两人间有情。
而玄离后来的行为也更证实了这一点——
发巨额悬赏寻人、亲自带着手下魔将搜寻,找到人后在魔尊寝殿同住。
她由衷感到高兴, 并希望玄离在有了心爱之人后, 能幡然醒悟不要一错再错。
如此,她可以回灵山,十四洲的人们就能太平度日了。
苏蕴灵很清楚玄离是为了净灵珠才把她带到这。
净灵珠乃灵山历代圣女供奉的圣物, 能疗愈一切伤痛,甚至起死回生。
它从来没有认主,可等她降生时, 净灵珠自动认她为主了。
所以她生来就是圣女。
玄离想得到净灵珠, 彻底化解菩提手串对他的反噬。
圣物认主, 强行剥夺只会物毁人亡。
苏蕴灵知道自己不会被杀, 宫禁森严凭一个她医修也出不去,索性安心住下。
玄离隔两三日来一趟, 让她用净灵珠尝试解开菩提手串的恶咒。
尝试几次后, 效果不佳。
在某次施术时,她意外发现了玄离身上还有另一道禁制。
苏蕴灵记性很好, 再晦涩的典籍, 只要看过便不会忘。
看见那蔓延至颈下的烈焰纹路,她想起某本上古典籍,里面记载了如今已失传的巫祝咒言。
关于此咒的描述很是简短。名为烬心, 一旦种下,令人焚心断情。
她的脑袋轰隆一声。
被种下此咒的人是不能动情的,之前的猜想、期愿都落空了。
*
偏殿内茶香浮动。
短短片刻,苏蕴灵想了很多。
第一反应是,委婉告知楚悠,毕竟喜欢上不会动情的人太苦。
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
玄离不择手段将人找回来,又看得这样严实,证明楚悠与他而言是特殊的。
撕开这层温情假象,眼前的凡人姑娘也无法离开圣渊宫,只会很痛苦。
多年为人诊治培养了苏蕴灵的好演技,她柔和浅笑:“还好,不算严重。”
楚悠提起的心落下。
“对了,我之前在西聊洲的栾城,遇到了圣女的师叔和小剑仙。他们打算将你救出去。”
苏蕴灵眼睛一亮:“楚姑娘遇到了青良师叔?他们是怎么计划的?”
“对,林长老带着灵山弟子,与小剑仙半路遇见……”
楚悠三言两语叙述了在栾城,以及与他们相遇的经历。
苏蕴灵听得入神,听到她多次躲开玄离搜寻的部分,不由惊叹:“楚姑娘,你太厉害了!”
紧接着她意识到,楚悠不是个普通凡人。
普通人是不可能在这种搜寻里多次脱身的。
楚悠道:“不全是我厉害,也有小剑仙和林长老的功劳。当时匆匆来了这,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苏蕴灵摸着小白,很是不安:“我倒希望他们别来。能渡昴江的只有阿凡,只有一人,很难进得了圣渊宫。如果真进来了,万一与尊上遇见,那可怎么办?”
要与陌生人迅速相熟很难,与朋友的朋友相熟便简单多了。
有了林青良和季凡作为中间的线,她和苏蕴灵很快熟络起来。
发现眼前的苏蕴灵,和书中的灵山圣女也不太相似。
比起一行行的文字,她要鲜活得多。
两人随意闲聊了一会。
茶碗见底时,楚悠主动道别。
苏蕴灵送她至流云宫门口,依依不舍望着她肩上的小白,矜持道:“若楚姑娘有空,可以常来我这小坐。”
楚悠摸了把小白的脑袋,唇角弯弯:“好,我一定带上它来。”
*
极西魔渊,魑城边境。
苍莽原野被薄雪覆盖,断肢流淌出的血水染红了雪白原野。
日暮时分,天色渐渐暗沉,庞大结界笼罩坚固城池。
城池数百里外,营地灯火通明。
数道军报送至主帐。
玄离翻看了几份,搁置在手边的玉简亮起。
沉光的声音传出,事无巨细汇报了楚悠今日行程,穿什么、吃什么、说什么、见了谁等等。
“……夫人晨起后心情不佳,午后去流云宫坐了半个时辰,与圣女相谈甚欢。现在已经回到东明殿,用过晚膳了,看着开心多了。”
说完后,她犹疑片刻,补了一句:“尊上,今日夫人还问起东方世子是否当值。”
五指用力,军报皱成一团,玄离面上看不出波动:“为何问起?”
“夫人说是随意问问,没有告诉属下原因。”
玄离腕上的菩提珠隐隐发烫,细细烦躁萦绕,挥之不去。
“去转告苏蕴灵,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沉光恭敬应下。
“尊上有没有什么话,需要属下转达给夫人?”
静默片刻,玄离摩挲着玉简,“没有。”
传音切断,主帐内静极了,他支着额角,闭目按揉眉心。
帐外传来伏宿的声音:“尊上!”
他身上的软甲满是血污,行礼后大步走入,笑意张扬:“他们退守内城了。鸢戈那边断了两城间的传音法阵,没有魅城驰援,不出几日就会开城求饶了。”
桌案后的紫衣身影淡淡应声。
伏宿悄悄抬眼,见玄离手握传音玉简,神情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那……属下告退?”
他放下玉简,道:“去搜罗各城珍品,此战结束回宫后送去东明殿。”
“好嘞,夫人得知您的心意,一定会很高兴的。”
玄离面无波澜。
心意?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手段罢了。
*
细小雪粒翻飞落下,染白了圣渊宫所有宫殿。
第一场雪降下,玄离仍未归来。
距他离开已经过去一个月,楚悠主动发过几次传音给他,得到的回复只有寥寥数语。
她无法忽视掉这么明显的冷淡。
明明离开前,一切都好好的。
楚悠想,她和玄离才成婚不到半年,感情似乎出现了问题。
纷扬细雪从窗外飞掠。
她伸手去接,几粒雪飘到她的掌心,转瞬就融化。
苏蕴灵抱着小白,端来两碟刚烤好的茶点,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悠悠?”
楚悠回过神,见桌面茶水茶点都已摆好,“这么快就烤好了?”
苏蕴灵将小白放回她怀里,为两人各倒一杯茶,“是你一直在出神,才觉得快呢。怎么了,有烦心事?我师叔说心事一直憋在心中,很容易郁结不通。”
小白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一个劲往她怀里拱,“嗷嗷~”
这大半个月,她常来流云宫。待的时间也从半个小时逐渐增加到大半天。
苏蕴灵泡的一手好茶,还会烤点心,变着花样给她做不同的。
她哪都好,只有一点让楚悠有点受不了——
互相熟络后,十句话里有八句话都离不开“我师叔说”。
楚悠捏捏小白的耳朵,想起苏蕴灵身边追求者无数,虚心发问:“蕴灵,如果一个人没有缘由地疏远你,会是什么原因?”
“无缘由地疏远?”苏蕴灵很快反应过来,楚悠所说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玄离。当初说了谎,她心中歉疚,可玄离让人传话警告,她更说不出口了。
这些日子,她有空就翻上古典籍,希望能找到解开烬心咒的方法。然而一无所获。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通过最近的聊天,她断断续续拼凑出了楚悠和玄离相识相遇成婚的过程。猜测烬心咒种下,并不会完全断情焚心,而是一旦动心禁制发作。
“尊上年少时在帝宫过得艰难,从不和旁人亲近。或许……正是因为在意,不知道如何面对,才显得疏离。不如等一段时间看看。”
这一等,又是半个月。
幽都下过三场雪,天气愈发寒凉。
魔尊銮驾剿清叛党归来,入城时大地颤动。
玄离回到圣渊宫,径直去了议事殿,召开集议。大战归来,待处理的事务繁多。
议事殿的灯火彻夜通明。
楚悠让沉光去传话,告知玄离集议结束回东明殿一趟。
她坐在东明殿,望着灯火不熄的方向,等到天光微熹,终于有人三三两两散去。
“夫人!”“夫人。”
两道身影走近,伏宿献宝似地让宫侍抬入十多个箱子,滔滔不绝介绍每个箱子的珍品属于哪座城池。
耀目的灵光照得东明殿如同仙宫。
楚悠打断了伏宿:“玄离呢?”
伏宿的话卡在脖子里,与鸢戈对视一眼,吞吞吐吐:“尊上……尊上他说……”
鸢戈上前一步,轻声道:“尊上刚回宫政务繁多,今早要开朝会,夫人不必等,尊上忙完便回来。”
楚悠表情平静地应下。
她一夜未睡,得知玄离一时半会不回来,躺在床榻上补觉。
熬了大夜,她反而没睡意,躺了许久都没入眠,索性坐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朝会结束,玄离留在议事殿处理政务。
楚悠独自吃了午饭,在殿门外的长廊走了两圈消食,随后倒在床上补眠。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熬了大夜,梦境不断跳跃被切割得零碎。
她睡得很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受到有人站在床榻旁。
这一觉睡到了深夜。
楚悠抱着被子,习惯性向另一边滚去,那边空荡荡无人,锦被也是冷的。
玄离没回来过。
她不想再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起身穿衣披上滚了一圈毛领的披风,出了东明殿。
深夜飞雪,在沉光与绿云的陪同下,楚悠穿过沉寂的圣渊宫,来到了还亮着灯的议事殿外。
她踏上玉阶,朝着殿门走。
“夫人?”温洛月意外她深夜前来,客气拦下,“尊上在处理要事,没有传召不可入内。”
楚悠整个人被披风裹住,只露出一张平静面容。
“里面还有其他人?”
“没有,只有尊上。”
楚悠点点头,拨开温洛月的手,继续向前走。
“真的不能进去,尊上特意交代过,夫人别难为我……”温洛月跟在身后,发现竟然拦不住她。
灵力无效,术法无效,她不敢动武器,期盼着里面的玄离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能给个指令。
到底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但由始至终,议事殿内都没有传出任何指令。
温洛月眼睁睁看着楚悠将大门推开,迈步跨入。她紧随其后,进殿后半跪在地:“属下看守不力,请尊上恕罪。”
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她正要抬头,就听玄离道:“出去。”
语气沉沉,极具压迫感。
温洛月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在让谁出去。她抬起头,正对上玄离毫无温度的视线。
“需要本座重复第二次?”
她即刻低下头,安静沉默退出议事殿,并合上了门。
大门闭合,殿内重归寂静。
此处同样设了法阵,凛冽的风雪被阻隔在外,殿内暖融融。
玄离坐在乌木桌案前,上头堆了未处理的许多卷轴、玉碟。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身旁。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披风下的裙摆、绣有牡丹的小巧鞋头。
亦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风雪寒意,和一丝幽微的淡香。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预料之中的焚心之痛又一次蔓延。
玄离合拢面前的卷轴,视线终于移到身旁。
她冒风雪过来,兜帽和睫毛上粘了不少雪粒,被暖意一烘都化作了水。向来红润的唇色浅淡,抿成平直的线。
他语气极淡:“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态度疏离、冷淡。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如此,从前的所有都是一场梦。
楚悠盯着他的眼睛,也很冷静:“来问你一个问题。”
“玄离,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心脏猛地跳动一下。随着这一下,玄离心口处的烈焰纹路疯狂生长,带来难以想象的灼痛。
每一次的疼痛,都是在告诫、警示。
久久没等到回答,楚悠的情绪陷入一种奇异的状态,平静又麻木。
“好。我知道了。”她重新拢紧兜帽,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一只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态度强硬向后一拽!
视线陷入昏暗。
楚悠被紧紧锁在温热胸膛前,后腰抵着桌沿,没有半点避让的余地。
腰间的手收得极紧,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将人完全压在怀中。
剧痛在心口处炸开,玄离不为所动。
越痛一分,手上便愈发收紧。
他将脸埋进楚悠的发顶,低低喘息着,声音微不可闻:“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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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新增六百字[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