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转瞬到了楚悠身后。
一只手从后伸来, 掌心握住她的肩头,手臂收紧带得她后退两步。
玄离面无波澜将人揽在怀中,捻起楚悠手中的花, 用力一碾。
娇艳的花化作齑粉。
他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幽幽盯着少年,“这是本座的夫人。”
少年万万没想到, 自己搭话的女郎就是尊上夫人。
他涨红脸,郑重赔罪后, 玄离挥手让人滚, 此事算是揭过。
当天夜里,魉城的城主送了一份厚礼入圣渊宫,还附了封言辞恳切的请罪书。
楚悠刚沐浴完, 头发擦到半干散在身后,坐在榻上翻请罪书。
内容围绕着“犬子无知无礼,冒犯夫人”“望尊上与夫人宽恕, 饶他性命”云云。
她甚至能透过文字, 看见一个担心受怕的老父亲。
脚步声走近, 一只手拾起她随手扔开的布巾, 捞起微湿长发擦拭。
楚悠眼睛微微一亮,仰头道:“你回来了?”
“今夜无事。”他用手指梳理长发, “在看什么?”
她摊开书信, 指向恳切求情的语句:“这些城主平时一定都很怕你。”
“不畏惧的都已经死了。”他瞥了华美锦盒一眼,“送了什么来?”
楚悠挑开盖子, 里头装着一套血玉头面。
“还挺好看呢。”
送礼的人很用心, 挑选的样式都是年轻姑娘会喜欢的。
红润玉簪横在乌发比划,衬得发色乌黑皮肤白皙,楚悠歪头看他:“怎么样, 合适吗?”
玄离了解魉城的城主,夫人早逝,膝下只有一位独子,选不出这种头面。
谁送的不言而喻。
他抽走楚悠手里的发簪,扔回锦盒里,在她疑惑看来时,语气平淡:“品相不好,明日叫人送一盒新的。”
绿云立刻将锦盒呈下去。
楚悠满腹疑惑:“哪有品相不好?”
玄离扣住她的腰肢,将人带上床榻,扬手挥过,灯光熄灭,如云纱帐垂落。
“睡觉。”
楚悠被圈在怀中,后背紧贴胸膛,只隔着一层薄薄寝衣。
床榻上静悄悄。
过了一会,锦被蠕动鼓起,窸窸窣窣间,楚悠转了个身。
“玄离,你好像很在意下午的事。”
黑暗中看不清神情,玄离无声嗤笑,他怎可能在意这种小事。
“没有。”
“这样啊。”楚悠眨了眨眼,“宫里无聊,那位小郎君还挺有趣的,如果遇见了,我和他聊聊天,你也不会在意吧?”
“你对他很感兴趣?”扣住腰肢的手不由收紧。
楚悠被迫趴在他怀中,用力抿着唇,肩膀微微抖动。
玄离长眉皱起,伸手去抚她的眼尾。
预想中的泪光没有,只摸到了弯弯的眉眼。
楚悠扑哧笑出声,摸摸他的脸道:“我对你这样比较感兴趣。生气啦?”
玄离漫不经心笑了笑,抬手覆上她的手,强势撑开指缝嵌入,将她困在掌心。
“自然不会。”
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怎会牵动他的情绪。
若是她说在意……
便将魉城城主之子剁了喂大黄。
他的东西,轮不到旁人觊觎。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手上力度有点重,捏得楚悠往回缩了缩,没抽动,反而被握得更紧。
床榻内光线昏暗,她一低头,从玄离微敞的衣襟里看见了熟悉的烈焰纹路。
好似流火,又像瓷器烧制时,破碎的纹路。
楚悠用另一只手碰了碰。
指尖触碰那刻,纹路似乎更明显了。
玄离按住她的手,“明天我叫人挑些有趣的玩意送来。”
“我不喜欢这些。”楚悠枕着他的手臂,柔软发丝时不时轻扫玄离脖颈,“你是魔尊,应该有很多住处吧?”
“怎么?”
“我想搬出去住。”
榻上静了一瞬。
玄离缓慢揉捏纤长、带一点薄茧的手指,“圣渊宫内宫殿楼阁数百,不喜欢东明殿,换一处你喜欢的。”
楚悠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搬到圣渊宫外……唔!”
修长手指封住了她的口,阻拦将要说的话。
“两城叛乱,幽都内不太平,你想离宫小住,过段时间带你去。”
她扭开头,抵住玄离的手,认真道:“玄离,你这样是不对的。不可以捂我的嘴,也不要装听不懂。”
“叛乱的魔修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也不需要保护。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在圣渊宫里面?”
床榻上陷入久久的沉默。
久到楚悠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一只手轻缓抚过她的脸庞,从眉眼至柔软的唇,再到颈间,最终停留在锁骨处。
玄离的指腹带薄茧,一下一下抚弄着那粒小红痣。
那块皮肤很薄,被磨得微疼发痒。
楚悠往后退了点,却被他按住肩留在原处。
“于我而言,你至关重要,不能出任何差池。”
他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玄离微微俯首,温热气息几乎要贴上她,“留在我身边,不许走。”
胸腔里的心怦然跳了几下,震得楚悠手指发软。
她唇角翘起,向前贴近一点,让最后的距离消失。
唇瓣相贴,两道气息缠绕。
“好吧。等你忙完,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玄离下颌紧绷,喉结滚动几圈。
心口的纹路不断蔓延。
这个吻浅尝辄止,他后退少许,声音低哑:“好。”
*
各城城主被召入幽都集议。
几日后,集议结束,圣渊宫内开夜宴相送。
夜宴设在朱柱金顶的大殿,上首设了一方桌案,两侧按地位高低依次排开。
殿内觥筹交错,舞姬水袖翻飞,笙歌传至很远。
楚悠吃过晚膳,四处走动消食。
宫侍如游鱼,端着膳食、酒液有条不紊在宫道中穿行。见到她的,都会停下恭敬唤一声“夫人”。
有两个宫侍走开一段距离后,凑近窃窃私语起来。
“尊上竟没让夫人陪同去夜宴?”
“你以为那是什么人都能去的?除去叛乱两城,十座主城城主都在,还有幽都内响当当的人物。不过是个凡人,怎好出现在那种场合?”
“这么说,尊上对这位夫人是一时兴起,觉得新鲜?”
“不然呢?如果真心喜欢,早该筹备大婚了。我看尊上心悦的是灵山圣女,不远万里将人抢回来,天材地宝都往她那送,还时常去看望。”
“真是这样,夫人多可怜呀……”
两个宫侍消失在转角,议论声渐渐飘远,听不清了。
跟随在身后的绿云躬身道:“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如此编排夫人,属下这就去处理。”
楚悠神色如常,摇摇头:“你们回东明殿吧,我自己逛会。”
沉光:“可……”
绿云轻拽沉光一下,对视一眼,都以为她心情不佳,在强撑着。
“好,夫人早些回来。”
楚悠目送着她们离开,长长舒了一口气,像甩掉了大包袱,顿时浑身轻松。
她手里拿了一袋烤榛子,一边磕一边观察魔卫换防规律。
不知不觉,耳边的笙歌越来越近。
仰头一看,已经走到举行夜宴的大殿附近。
她站在一处假山石上,正好能透过大殿外墙的窗看见里面。
殿内的臣属间气氛融洽,觥筹交错。
而上首恰好被窗棂遮挡。
楚悠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开阔许多。
殿内,玄离坐在上首,一身玄金为底的广袖衣袍,单手支额,神情淡淡。
这样的场合,与她而言太遥远了。
连玄离都变得陌生起来。
“夫人恕罪。”一条手臂忽然拦住楚悠。
拦人是位红衣女子,窄袖银腰链,生有一副浓艳面容。她红唇弯弯,神情和善:“殿中在举行夜宴,不适合再走近了。您有事寻尊上?属下可以代为转达。”
楚悠见过她几回,记得她叫温洛月,是玄衣卫的副将,和鬼面奎共事,平时负责宫禁。
很多衣衫珍宝和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是玄离命她送过来的。
“温副将。”她客气点头,“里面大约什么时候结束?”
“说不好,快则一个时辰内,慢些或许夜深才散。”
楚悠没再看大殿方向,朝她浅笑:“我只是闲逛过来,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温洛月目送月白披风身影远去。
伏宿出来透气,正巧看见远去的身影,意外道:“夫人刚刚来过?来找尊上?”
温洛月的视线重新放回殿内,“夫人说她是闲逛过来的,还问了夜宴何时结束。”顿了顿,她随口道,“尊上似乎也不太重视夫人。”
“谁和你说不重视。”伏宿不耐啧道,“你是没看见在北境的时候,沾夫人的光,我还吃过尊上做的饭呢。”
她淡淡笑道:“在十四洲与在魔渊,终究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伏宿沉了脸:“尊上的事,轮不到你揣测,别让我听见第二次。”
殿内歌舞换了一批,刀光剑影舞动。
温洛月拨动颊边发丝,朝他嫣然道:“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别那么严肃。”
*
淡淡云层笼罩夜空,月影朦胧。
圣渊宫的宫禁森严,除重重结界法阵外,还有明面上的巡视魔卫以及暗中的玄衣卫。
哪怕是九境高手,避的开守卫,也很难避过这么多结界与法阵。
但楚悠不怕结界和法阵。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她已经基本摸清巡视规律。
朦胧月色下,一道影子如入无人之境,穿过重重宫禁,直抵废弃的西宫附近。
楚悠刚缓下脚步,三个玄衣卫融入夜色,从宫墙上走过,并放出五感巡视。
她侧身站在矮墙后,放出精神力。
玄衣卫没察觉到有人,很快走远。
楚悠仰头望了眼面前荒草丛生的西宫小偏门。
宫墙太高,她不会飞檐走壁,必须借助点特殊方法才能出去。
这里是她闲逛时无意发现的。
她掐准换防的点,动作迅速钻进荒草丛,顺着踩踏的痕迹向前,很快看见偏门旁边约大黄高的矮洞。
正要矮身钻出去时,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楚悠按住手环,警惕转身。
“……夫人?”来人同样猫着腰,目露错愕,“您要逃跑?”
东方忱一身红衣玉带,马尾以金冠束起,一副刚从宴席上跑出来的模样。
楚悠对这个有一面之缘的郎君印象不错,笑眯眯点头:“如果我说是,你要去揭发吗?”
他弯起唇,露出单颗虎牙:“我喝多了,什么也看不清。”
“来人了,赶紧走。”楚悠瞥了眼不远处的人影,利落钻出矮洞。
东方忱看着楚悠毫无阻隔穿过了重重宫禁结界,像呼吸一样简单就出去了。
折腾了好一会,他才成功隐匿气息出来。
“夫人真要逃?”他喘匀气,拔掉头发里的干草。
眼前灯市如昼,行人不息。街头杂耍班子吐火吞刀,看客喝彩叫好。
楚悠盯着看了半响,才回过神道:“我只是出来逛逛,散散心。”
热闹气息扑面,瞬间将人拉入这种氛围中。
心里那点浅浅的不高兴被迎面的风一吹,散了。
“巧了,我也是偷溜出来逛逛,在宫里被拘了几天,浑身都僵了。”东方忱笑得灿烂,“夫人若不嫌弃,不如一道?我来过许多次幽都,知道些好吃好玩的。”
楚悠正缺个带路的。
东方忱领着她穿行街道小巷,一路走一路介绍。
他话多却不惹人烦,唇角天然翘起,带着少年人的意气。
较之十四洲城池,魔渊民风更开放。
街头圈起一块,当街可看斗兽。还能下注,运气好赌几盘就能发家。
杂耍更是琳琅满目,绝技频出。
楚悠看见新奇的就买,吃的揣了满怀,打算明日分给鸢戈和伏宿。
路过首饰阁,她相中一支卷草纹白玉簪,想着适合玄离,也买下了。
逛了半响,一条街都还没看到底。
东方忱四处看,忽然眼睛一亮,“夫人,那边!”
越过如织行人,街边偏僻一隅支了个小摊,人还挺多。
他人高腿长,三两下挤开人群过去,抢占了最后一张小桌。
“想吃到这家可不容易,摊主高兴了才开。我上回和上上回来幽都,都没吃到,今天沾了夫人的光。”
“嫩豆花最好吃,冷淘面、青叶卷也不错。”他施术擦净桌椅,转身招呼摊主,“老伯,今日有的都上两份。”
楚悠坐下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过去,“你点这么多,能吃完吗?”
东方忱笑着道谢,略有得意:“我是家里最能吃的。”
她坐在简陋小摊上,托脸望着热闹街市,“我有个队……朋友,和你性格很像,也特别能吃。”
“是吗?改日夫人为我引荐,我们一定很有话聊。”
摊主速度很快,先端着两碗嫩豆花送上来,打断了交谈,“嫩豆花来咯!”
豆花白嫩晃动,浇上咸辣浇头,在口中一抿就化开。
“味道不错”楚悠眼睛一亮,“像我老家那边的一道小吃。”
东方忱点的陆陆续续上来,他推了一盘青叶卷给楚悠,“夫人也试试这个。”
青叶裹了层薄脆外壳,里头是剁碎的荤素丁再加点野菌子碎。
楚悠眼睛又一亮,露出赞许的目光。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享用食物。
东方忱风卷残云,桌上很快堆了一摞碗碟。
“我今日在宴上没吃几口,饿的不行了,才想着出来找吃的。夜宴未散,我不好走宫门出,就想着寻个洞钻出去。”他吸光最后一碗面,将汤也喝净,“感谢尊上。”
“听我爹说,在尊上入主魔渊前,幽都与十二城都乱得很。如果没有尊上,我就吃不上这么好的嫩豆花了。”
“对了,”东方忱擦净唇角,“夫人为什么要走这样偏僻的地方?”
楚悠摸了摸发胀的肚子,含糊道:“没人陪同,不方便走门。”
“原来如此。”东方忱很快脑补出逻辑。
因为尊上喜爱夫人,视若珍宝,所以夫人出行都需要有高手陪同。今天夜宴,没人有空,所以夫人独自溜出来。
他神采飞扬道:“父亲为我谋了副使的差事,往后在圣渊宫担职。夫人若是想出宫,可以找我陪同,正好我对这里熟悉。不方便外出时,夫人想要什么,我也能捎带进宫。”
楚悠被他所感染,弯了弯眼眸:“那就提前多谢东方副使了。”
东方忱耳尖微红,飞快移开视线,挠头道:“夜宴快结束了,我送夫人回宫。”
刚要应下,楚悠的余光瞥见近处停了一辆刻有圣渊宫徽记的车架。
一瞬间,从发丝到脊背都像过了电般发麻。
温洛月掀开垂帘,一人从车里走出。
一步又一步,走至两人面前,落下一道结界。
玄离轻笑一声,语气不辨喜怒:“东方世子中途离席,原来是为了陪本座的夫人夜游幽都。”
“尊上,不是这样的,我……”
楚悠出声打断:“是我自己出来,遇到了东方世子,请他给我带路。”
玄离听出话中的维护之意,宽袖下的菩提珠烫得惊人,他神色淡淡,朝楚悠摊开掌心。
这是什么意思?迟疑片刻,她将手放上去。
宽大手掌立即合拢,将人拽到身旁。
袖袍垂落,遮住两只完全贴合、不留一丝间隙的手。
玄离心中暴戾翻涌的杀意勉强被压住,居高临下盯着东方忱,“说。”
东方忱半跪在地,被圣人境修为压得面色惨白,咬牙道:“是……属下中途离席,遇见了夫人。也是属下主动邀夫人同游,与夫人无关。请尊上治罪!”
玄离几乎怒极反笑。
不过见了两面,他们竟在互相帮对方脱罪?
“你该感谢自己有个好爹。”一道灵力扼住他的脖颈,漠然甩开,“滚!”
东方忱咳嗽着爬起来,离开的脚步迟疑,担忧因自己连累到楚悠。
“尊上,夫人她……”
“你最好趁本座改主意前消失。”
楚悠用眼神努力示意他快走,就差把离开两个字写脸上了。
东方忱终于滚了。
结界撤去,热闹喧嚣的街市声音无处不在。
楚悠捏了捏被紧握的手,主动解释道:“我在出来的路上,碰巧遇到了东方世子,我对这里不熟悉,就跟着他一道。只是买东西吃东西,路上聊了几句。”
“谁叫你这么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有空。”她晃了晃玄离的手,一本正经道,“虽然答应了要等你一起出来,但没说我不会自己出来。这不能算毁诺。”
玄离半晌不语,只是看她。
看得楚悠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脸,疑心刚刚吃东西弄到脸上去了。
他忽然问:“刚才去了哪些地方?”
“还没逛完这条街呢。”
“尊上……”温洛月委婉出言提醒,“城主们还在宴上。”
玄离瞥了她一眼。
温洛月僵了僵,垂首恭敬道:“属下告退。”
月上中天,街市越发热闹。
玄离握着她的手,顺着人流而行。
走出好一段,楚悠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同她逛街市。
“夜宴还没结束,你不回去吗?”
“本就要结束了,无妨。”
玄离陪着她,将幽都最热闹的几条街市逛遍。
有几段简直寸步难行,放眼望去尽是人。
他向来厌恶喧闹之地,数次皱起眉,见楚悠眉眼弯弯,在摊位上同人讨价还价,心中的厌恶悄然散去。
她似乎格外向往热闹的地方。
这是玄离无法理解的。
街市里穿行着不少挎花篮的卖花人,逢人便询问是否买花。
他们眼光毒辣,专程找出游的年轻男女,或衣着华贵之人,价格都往高处报。
许多人吃过亏,见了买花的便挥手驱赶。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挎着花篮,衣裳洗得发白。连续被驱赶几次后,也不气馁,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巡视,忽瞧见两道身影,游鱼般从人群里挤过去。
“两位贵人安好。郎君,给女郎买一枝花吧,都是暖阁里种出来,新摘的呢。”
声音清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笑。
篮子里的花品相普通,但胜在鲜嫩,俏生生的。
玄离淡淡瞥了一眼,眉眼间隐有不耐。
楚悠有些意动:“这花怎么卖?”
小姑娘飞快打量两人身上的衣裳佩饰,声音愈发甜:“女郎生得好看,这花最衬您了。冬日栽花不易,我的比别家便宜,只要五十灵石一枝。”
说着,她又望向玄离,“这花名叫月徘徊,有长长久久之意。郎君与女郎似天仙下凡般配,买这花再适合不过。”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楚悠被夸得晕头转向。
但这也改变不了,小姑娘在宰客的事实。
“谢谢,还是不……”
一只乾坤袋抛向小姑娘,她极敏捷接住,拉开道缝瞧了一眼,里头满是灵石,粗略数去恰好是这么多枝花的价钱。
她又惊又喜,怕贵客反悔,忙把花都捧到楚悠手里。
“祝郎君和夫人恩爱两不疑地久天长白头偕老!”
再一眨眼,那瘦小身影已钻进人潮无处可寻。
楚悠捧着一把月徘徊,哭笑不得道:“你怎么就买了呀?这钱都能买下一间小花铺所有的花了。”
“太聒噪了。”玄离神情淡淡,折了支月徘徊,簪入她的发间。
淡紫花瓣舒展,形似弯月,簪在发间鲜嫩俏丽。
楚悠歪了歪脑袋,杏眸弯弯:“好看吗?”
街市灯火如昼,人潮汹涌簇拥,恰有风吹来,吹得鬓边花瓣颤颤,鹅黄发带轻扬。
她捧着一把月徘徊,笑盈盈的眼里满是他。
令人厌恶的喧闹声在这一刻流水般远去,玄离久久凝望,赤色烈焰纹路在心口处浮现,荆棘般攥紧心脏。
修长手指拨开她鬓边一缕落发,他动了动唇,正要开口,身侧有人急匆匆挤过。
楚悠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踉跄两步,腰上一紧,结结实实撞上温热胸膛。
玄离拥着她走出拥挤人潮。
不远处水声澹澹,河流穿过王城,岸上生了棵参天巨木,寒冬时节,风凛冽刮过,它依然苍翠挺拔。
树上挂满了木福牌,尾端系红穗子,随寒风飘晃。
树下供了万盏海灯,似一片星海,每盏灯上同样挂有小小福牌。
这样冷的天,海灯内的灯火不熄不晃。
楚悠不由多看了几眼,“好神奇的灯。”
玄离:“深冬祀火节时,城中的人会供一盏祈福海灯以求来年康泰,此灯风雨不侵,能燃至来年。”
“今年祀火节,我们也来放灯吧,求来年平安顺遂~”
他向来不信神鬼之说,更不信虚无缥缈的祈福仪式。
不过是盏灯,随手一碾便会碎,能庇佑什么?
拒绝的话已到唇边,玄离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视线忽的移开,“……年前事忙,届时得空就陪你来。”
楚悠心满意足,仰头望向缀了满树的福牌,上面都写着不同名字,“这些又是什么?”
“寻常的福牌,用以平日祈福。”
“嗯……”她余光一转,瞥见树旁有自取的福牌,松开交握的手,“我去写几个,待会你帮我挂到最高的地方。”
掌心一空,玄离下意识握了握,只余下点残温。
树下的身影弯腰取了五枚福牌,提起笔,低头在桌案上认真书写。
雪白毛领簇拥着白皙脸庞,万盏海灯映得眉眼格外柔和。
她写得很快,一手捧花,一手握五枚福牌小跑回来,塞到玄离手中。
“挂到最高的地方。”
玄离不语,指尖灵光溢出,托着五枚福牌悬挂至巨树最高处。
红穗飞扬间,他瞥见了福牌上的名字。
有楚悠的,还有她父母妹妹的。
其中一个是他。
“你信奉鬼神?”
在玄离的印象里,楚悠很热衷于这些事情。
她仰头望着挂到最高处的五枚福牌,慢慢弯起眼睛,“说不上信吧。”
心里牵挂的家人和她天各一方,不知道近况,更无法为他们做些什么。
唯有祈福,将心意寄托在这种虚幻的仪式上,以求他们平安顺遂。
*
夜色浓重时,车架才缓缓启程回宫,驶离尚存几分喧嚣的街市。
越往帝宫方向,四周便愈发静谧。
购置的东西堆满了车厢,零零碎碎,大多是吃的和新鲜的小玩意。
楚悠将它们依次分类,再收入手环。
“这些是鸢戈的,这些是伏宿的,还有大黄的……”
玄离闭目养神,半天也没听见她说出其他名字。
不过是些市井俗物,没什么稀奇的。
“玄离。”她忽然唤道。
他睁开眼,想着虽然是俗物,也总归是一点心意,面上不能太嫌弃。
楚悠两手空空,歪头看他:“你今天真的不生气嘛?”
玄离:“……”
她真诚夸赞道:“我之前觉得你脾气坏,还记仇,没想到其实你的心胸还是很宽广的。”
玄离闭眼不语。
过了片刻,冷冷道:“你应该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原话。‘好看,做饭好吃,性格也还不错’。”
“这都记得?而且你当真啦?”楚悠眨了眨眼,“好看和做饭好吃是真的,但后面这句……你应该能听出来是昧着良心说的。”
用阴晴不定形容他都是轻的了。
修长手指捻动着菩提珠,玄离赞许般点头:“你说得对。”
*
逛了一整夜,楚悠在车上便睡着了。
她半梦半醒被抱回殿中,迷迷糊糊感觉到玄离带她去沐浴了。
温热池水浸泡没过锁骨。
身后有道灼热身躯贴来,修长手指轻揉过每一处,洗得非常规矩,如同正人君子。
共浴之后,还一丝不苟给她穿上了寝衣,稳步抱着她回到寝殿。
楚悠搂着他的脖颈,困得眼睛睁不开,呢喃道:“你今天怪好的呢。”
玄离缓步走至榻边,短促笑了一声,无甚情绪。
她栽入了宽敞柔软的床榻。
楚悠自动往里侧滚,顺带卷住被子将自己裹好,含糊道:“玄离,关灯……”
寝殿内陷入黑暗。
纱幔层层垂下,床榻轻轻晃动,玄离上来了。
楚悠即将沉入睡梦时,忽然感到有点不对。有人将她翻了个面,剥开了锦被。
紧接着,是寝衣的衣带。
光洁肌肤接触到空气,阵阵颤栗。还有冰凉发丝扫过锁骨处。
温热触感沿着下颌一路向下,留下细密濡湿痕迹。指尖抚过她的颈间,引起细微战栗。寝衣散乱,素白之下是藕荷色小衣和大片白皙。
楚悠从混沌状态里强制开机,下意识去推身前的脑袋,“好困,不要了……”
作乱的手刻意放缓动作,指腹带着薄茧,慢条斯理在腰侧肌肤上流连,所过之处,惹得后背阵阵发麻。
他的手指一寸寸碾过去,直到她完全清醒过来。
楚悠断断续续喘着气,气得踹他一脚,“故意不让人睡觉?”
玄离顺势握住脚踝,往他这边一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用牙齿磋磨那点可怜的软肉。声音含笑:“是。”
“毕竟,我脾气坏、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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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开《当我折辱冷清师兄后》,专栏求收藏[可怜]
●假万人嫌真万人迷骄纵病弱大小姐x冷肃隐忍男妈妈型师兄
梅念最讨厌大师兄陆雨霁。
此人话少、无趣、从不会讨她欢心,每天管她穿衣睡觉喝药同谁来往。
但他有两点好:
任她打骂从不反抗,
默默收拾她惹出来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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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灵宵宫最尊贵的大小姐,梅念骄纵、脾气恶劣、看人永远不用正眼。
她先天病弱,无法修炼,最厌恶仙都四境那群天之骄子。
他们的目光古怪,时常嘲讽她不能修炼。
梅念最恨这种话,
凡是敢出言不逊的,都被她狠狠扇过巴掌。
有陆雨霁在,没人敢来寻仇。
后来,陆雨霁死了。
她终于明白,那种古怪目光是——
垂涎。
高高在上的天骄们褪下伪装,将她困在陆雨霁的灵棺前,目光灼热逼问她选择谁。
梅念忽然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早死,
恨他抛下她。
“我选陆雨霁。”
-
梅念重生了。
灵宵宫还在,陆雨霁也没死。
他端着药碗,正弯腰喂她喝药。
药很苦,冲得她鼻腔发酸,她盯着陆雨霁道:
“我讨厌你。”
他喂药的手一顿,缓声问:“是不是药太苦了,我备了山脚那家的蜜脯……”
声音顿止,陆雨霁瞪大双眼。
他被梅念搂住,用力到好像要把他勒死。
温热液体渗入他的衣襟,
陆雨霁听见她说:
“陆雨霁,我真的……恨死你了。”
-
梅念无意间发现了陆雨霁的秘密。
他喜欢她。
从此,她的乐趣多了一项——
逗弄、折磨陆雨霁。
看他抿唇隐忍、气息骤乱、手背筋络浮起、狼狈垂眼躲避她的视线。
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后来,梅念扬言要找俊美郎君双修,
被迫发现了陆雨霁的第二个秘密。
她的师兄,是龙族血脉。
能化作原型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