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签文

明烛忽闪忽闪缓缓照亮黑暗的洞穴。

石地之上的暗蓝锦褥上, 女子乌发披散,面染春彤、汗湿鬓发,正身覆一层轻粉薄纱掐着法诀盘膝而坐。

烛火漫过薄纱, 映出纱下若隐若现的雪肩玉臂。

无数藤蔓一般粗壮的金雾缠绕在她身边缓缓蠕动着,有些挤占不下, 直攀到洞口上方。

像是昏暗之中,一朵盛开在她周身的巨大金色夜昙。

纤长十指掐着法诀来回变幻,自眉心处起一层微光流过薄纱下的肌肤, 凝聚于丹田灵海之处, 缓缓盘旋。

明光愈积愈盛,忽地散入怀中, 流于肌肤之下,将肌肤映得剔透非常。

随着她指尖法诀变化, 体内微茫逐渐消散,发丝与薄纱无风而动。

洞中一切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许久,她双眸也未曾睁开,也未理那些金雾。

却散开法诀, 敛好衣襟, 随意倾身躺下, 微微吐呐呼吸。

金雾倒垂好奇地观察着她, 见她彻底没了方才的热情, 难免委屈地纠缠了起来。

五行灵根甚是均匀地吸纳天地灵气,与她体内的天生灵气交织,缓缓在周身运行, 平息着一场炼化之余的灵力波动。

躺在她脚下的裴暄之从靛蓝色的斗篷中伸出一只夹着黄符的修长指尖。

随之伸出斗篷的是挂着黑玉镯的手腕,接着,一截玉白的手臂不紧不慢地探了出来。

他的皮肤很薄, 像最细腻的薄瓷,青筋清晰凸起的小臂上,有五道血淋淋的抓痕。

随着他的手臂不断探出,上臂几个红紫交加的吮痕与齿痕也漏了出来。

白生生一条手臂,却显得有些破碎可怜。

他探出斗篷外的手因外面空气的阴冷而血气褪散,越发苍白。

手指勉强触到烛台附近,黄符脱手而出,随着烛火摇晃片刻,忽地燃起,将烛火点亮了几分。

空气中清甜的香气随之变得若有似无,多了一缕清香在周边缭绕。

他长指掐诀,将点火的符纸往空中一拋,火色带着洞中荒唐过后的一切痕迹消散于空中。

爬满山洞的金雾也像倾倒的蜡液一般倒流,直淌入那件靛蓝色的斗篷之中。

裴暄之这才从锦褥上爬起来,取下松松垮垮地绑在左腕上的束发金绳,将散乱的黑发高高绑起。

披在背上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自然拂落,露出背上和后腰处几道血丝清晰可见的抓痕来。

他挑了一件玉色内袍披在身上,慢条斯理地系好系带。

将衣襟敛得规规整整,遮住玉白瘦销的锁骨处那些斑斑点点的吻痕。

这才转身去看颜浣月,却见她粉面含春,双眸轻阖,长睫纹丝不动,像是睡熟了一半。

他转身跪在锦褥上,悄悄往她身边爬去,却被她抬脚抵住胸口。

颜浣月倦意浓重地半睁开眼睛,眼底水色潺潺、春意朦胧,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以后别再给我喂你的舌尖血,听到没有?”

分明就是意识不清时就能抗过去的事儿,他非要执着于让她清醒着,在最后一次将她唤醒。

舌尖血何时喂她的,她也记不起来了。

只知意识清醒的一瞬间,只看到他雾蒙蒙的双眼正淌着泪,粉白的面颊覆着一层汗意,唇角有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她脖颈。

那血莫名地烫,烫得她浑身濒临崩溃。

她控制不住地死死搂住他,就在那一霎那间几近魂飞魄散,呜咽不成语调。

裴暄之被她用脚抵住却也神色清清淡淡。

长睫微微扇动,映在脸上的阴影忽长忽短,一时看不出他的喜怒。

他伸手一把攥着她的脚,握在掌心中捏了捏,垂首吻向她的脚背,语调懒散地说道:

“姐姐自己咬破的,忘了吗?嫌弃我不许你再咬我的嘴唇……若非如此,我身上的伤好要再添许多。”

颜浣月脚背一阵湿热,这触感有些不对劲,她猛然睁大双眼惊讶地回望着他。

灯火光影中,他下唇带着伤,还渗着些血色,脖颈处也明显有几处泛着青紫的咬痕。

他却似乎并不为那些伤所累,身上披着件松松散散的玉色内袍,还带着血丝的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薄唇却已微启,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在她脚背上细细慢慢地撕咬着。

做着如此令人难以启齿之事,他却是一副毫不动容的疏离神色。

薄薄的玉白肌肤下透着春意朦胧的微粉,眉眼之间萦绕着异样的清冽妖冶之色。

颜浣月见此,心中颇为震撼。

刹那之间,一股带着熔化骨肉气势的热流席卷全身。

她浑身忍不住一冷,又蓦地灼热起来,连指尖都泛起不可压制的痒意。

她暗暗攥紧双手,呆呆地看着他一路吻到她脚踝处。

她被那些藏在骨血中的欲念支配,愣怔了许久,等反应过来时,立即收了脚蜷缩进薄纱中。

又随手从一旁堆叠在一起的衣裳中扯了一件披在身上,等盖上了才发觉是他的那件雪色外袍。

意料之中的掌心一空,裴暄之低低叹了一口气。

百无聊赖地攥了攥修长的五指,又下意识摩挲着指尖,延续方才温热的触感。

虽已与她厮缠了几日,但此时见她闭着眼睛装睡,裴暄之心里总有些不尽意。

不该只是这样的……

他理了理衣襟,咳嗽了几声,爬到颜浣月面前躺着。

过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一阵,闷声闷气地说道:“姐姐觉得冷吗?”

颜浣月连眼睛都不睁,转身背着他躺着,掐诀将斗篷召来,向后扔在他身上。

裴暄之自行将斗篷盖在二人身上,又借此挤到她身后。

鼻尖若有似无地触着她头顶的发丝,悄悄地嗅着她发丝的清香。

颜浣月睁开眼看着面前石壁上烛火照出的大片阴影,身后是小心翼翼的触碰。

等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时,颜浣月终于说道:“你身上那些伤……该上药的,你起来吧,我帮你。”

裴暄之微微一笑,牵扯到唇角的伤,却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语调清淡地说道:

“姐姐赏我的,不想恢复得太快,不上药,慢一些,伤总能恢复,最好留些痕迹……”

他记得她在自己身上留下每一处伤口时的神情,炙热、渴望、被欲念支配,眼里只有他。

她的一切都可以宣泄给他,无比希望能从他身上的到最大的解脱。

以后的每个日夜,他都可以借此回忆。

就算是被最名贵整洁的衣衫遮掩着,可旁人所不可见的衣料之下,全是她因极端渴望他而留下的痕迹。

他的血肉为她所镌刻,谁也不可观,不可见,不可感,不可否认,不可夺去。

神魂之内才被她安抚过几日的金雾因此一念所起而挣扎缠斗起来,欢欣、愉悦、阴暗、扭曲……

耳畔的呼吸明显又潮湿沉重了起来,后腰处明显的异样难以忽视。

颜浣月简直不能理解,虽然她也不能摸着良心说不清醒时对他下过什么手。

或许连她都想不到自己都对他做到了什么程度。

以至于清醒后见他满身的伤,连手腕处都是淤青的,腕上的束发金绳明显也是才挣开的样子。

但是这会儿她已然彻底稳定了,而今诸事平息,该是能心平气和地待一会儿的时候。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还能在这个时候,轻而易举地对一个才折磨过他的人起这么大的欲念。

胸口处一阵冰凉,颜浣月按住他伸进她衣襟中的手,低声说道:“你身上很冷……”

身后之人继续探索,轻声承诺道:“姐姐帮我暖暖,我什么都不做。”

颜浣月将他的手拽出来,环握在手中,探了探他的脉搏,发觉脉象有些乱,好一会儿,才摸清。

她说道:“起来吧,我看看你的伤。”

裴暄之搂着她的腰,暗中一下一下往怀里揉。

许久,深深吐了一口气,将心里那一阵的波动强行压了下去,说道:“我困了,明日再说。”

颜浣月转身去扯他的衣裳。

他拼命地护着衣襟往后退,一副维护清白的模样,颇为贞烈地说道:“我会处理的,你别动手。”

颜浣月看着他唇角的血迹,虽也是被他魅香所迷,但把他弄成这样,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愧疚的,声音不禁也软了一些,

“你过来,我轻一些,这伤没法出去见人,明日还要尽快回师门去。”

裴暄之从斗篷下扯出自己那件雪色外袍穿好,一脸正色地说道:

“不可……你碰我一下,能生出多大的波澜来,我也不好说,还是你先歇着,我自己处置,好不好?”

颜浣月想了想,“那你背后……”

裴暄之指尖把玩着她的耳坠,闲闲地说道:“我处置得了,你别担心。”

颜浣月依言说道:“也好,若有需要帮忙的,你唤我便是。”

说着重新躺下,阖上双眼。

身后一阵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瓶瓶罐罐的碰撞声之后,是一缕清凉的药香,他隐忍着痛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颜浣月听了好一会儿,越听越精神,忽然隐隐约约间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弄得他满身的伤。

他流泪痛苦时,她或许除了心软之外,却也还会在此基础上生出一种很难控制住的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他敛衣收拾药瓶的声音。

等他再次钻进斗篷中,从身后拥上来时,颜浣月说道:“下次还是尽早将舌尖血喂给我吧。”

裴暄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将脸埋进她长发中,自由散漫地说道:“无妨,那样很好,姐姐什么都很好,你为何会觉得我不喜欢那样?”

提问过于刁钻,颜浣月无法回答。

她想说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可是她忽然意识到,正常人的私下的样子,她根本就不曾有过多少了解。

她连自己在被欲念控制室能做出什么事都不清楚,到底为何会认为自己可以评判正常人会怎么做?

想着他脖颈上那个最重的齿痕,她抿了抿唇,终是问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咬你的脖子?”

裴暄之抬手轻轻掐了个法诀,灯烛忽地被他熄灭,严严实实的黑暗瞬间倾轧下来。

黑暗之中,他深深嗅着她的发香。

颜浣月只听他带着眷恋的语调,吐着微凉的气息,轻声慢气地说道:“你说我太香了,像颗熟透的果子一样,你想吸干我的血解渴……”

颜浣月脑海中重重砸下了几个大字:“色字头上一把刀。”

她不禁问道:“你就这么让我咬吗?若再狠一些,你还有命吗?”

裴暄之颇为无可奈何地说道:“可姐姐绑着我呢,只许我做你吩咐的事。”

颜浣月脸一红,转身轻轻回抱着他,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了一会儿。

就在裴暄之以为她多少有些情意暗生时,却听她悄声叮嘱道:

“暄之,我同你讲,此事回去可不能同掌门真人说,也不能同任何人说,脖子上的伤到时若消不了,就说是路上遇到了吸血的妖孽,已被诛杀了,听懂了没有?”

裴暄之笑吟吟地说道:“嗯,我知道了。”

等出了山洞,暖阳已照彻深林,不知已过了几日,林子里连下过雨后湿腻腻的潮气都有些不好察觉。

裴暄之理了理规规整整的衣襟,跟在颜浣月身后步下参差不齐的小石路。

路上野桃枝上结着青涩的桃子,道旁草丛里被狂风骤雨蹂躏的花瓣孱弱而无力地瘫在地上,几只新燕时而在林中飞过。

路不好走,颜浣月转身扶了他一把,裴暄之咳嗽了几声,说道:

“我们要回去的话,会路过天倾城,此前已与周家人打过照面,此番要不要绕道……”

颜浣月说道:“还是行大道尽快路过便是,周家不是在长安附近的苏、薛两家,与你的渊源不深,他们也不会特意前来寒暄。”

裴暄之颔首道:“好。”

颜浣月清醒后便借传音符篆传了一道信回去,但着传音符篆是当日在进入仁义客栈前,封烨长老给的。

当日客栈外埋伏了一众弟子,握着另一张传音符篆的是谁,她并不清楚。

但至少对方可以尽快将她的消息传到师门。

因此她倒也是想尽快赶回去,以免所有人真当她死在了鬼市。

不过想想……

也不知就算她死了,这世上又会泛起几分微不可查波澜呢?

一阵熟悉的草木清香从鼻尖滑过,她敏锐地捕捉到。

不禁停下脚步,略侧首看去,一缕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枝叶洒在裴暄之侧脸上。

他从一旁走过来,指尖拈着一枝白花绿叶,抬手专注而认真地别在她发髻间。

是茉莉特有的味道。

她忽然记起此前在明德宗秘境中所中的幻境里,有他的幻影。

她被困在其中,每日都要为他的幻影攀折一枝花,其中就有茉莉。

裴暄之见她有些愣神,便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碧森森的林叶,解释道:

“那边开的,刚看到便过去折了一枝,这种花的香气很清新,你不喜欢吗?”

颜浣月摇了摇头,放任那枝茉莉在鬓边绽放。

她看着阳光下他微微泛着金色微芒的脸颊和清澈见底的双眸,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安,不禁含笑说道:“多谢,我很喜欢。”

裴暄之很少听她说喜欢。

就算这几日她被魅香所惑并不清醒时,他再怎么问,她也只是说:“你好香啊……让我咬一口……”

这会儿她清醒着,又这么认真地看着他。

他自认脸皮不薄,却也一时竟控制不住地拘谨了起来,心里跳得很快,有好一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

远岚晴碧,空山风吟,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边。

颜浣月掐诀召出长剑,朗然笑道:“走吧,我带你回去。”

说着带着他踏上长剑,御剑乘风,滑出茂盛的山林,借着一处高坡,忽地腾上长空,往天倾城方向掠去。

风口浪尖时冒险前来,窝在山中大湖周边垂钓的鱼小渔只看到湖面上飞过一道潇洒恣意的倒影。

这位精神极端敏锐的垂钓者抬首看向高空。

正午的日头正盛,一抬眼便被阳光刺得眼前一白,只隐约看到有人御剑飞行的影子。

鱼小渔揉了揉眼睛,适应着眼前一白之后泛上来的黑红色,喃喃道:“周家的人不是说没妖物吗?怎么突然又来这里探查了?”

“咚”地一声水波声响,他心中觉得大事不妙。

揉了揉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到自己方才观日后看不见的时候,不知为何将鱼竿给碰到了湖里。

他赶忙伸手去捞,恰好拂过一阵风,湖面上泛起涟漪,将鱼竿荡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去了。

鱼小渔大感晦气,有些怨天上飞过的人,也怨自己何必好奇去看,事不顺心时,简直见谁都不顺眼。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趁着娘子带儿子去天倾城的清和月令集赶会,他能安安心心钓个三四日的鱼好过过瘾,谁知倒把鱼竿给掉水里了。

鱼小渔望竿兴叹了一会儿,终于接受现实唉声叹气地起身。

拎着空空荡荡的渔桶和一大盒蚯蚓、虫子,挎起椅子的椅背,意兴阑珊地下山去。

许久,风拂过湖面,飘在湖面上的鱼竿忽地断成两截。

水面划开一道巨大的波纹,波纹中央,一个身着烟青素袍的男子浮出水面,稳稳地立在水面之上。

第一时间散开灵识探查周边是否有人,他从这里出来的事,绝不可有活口知晓。

灵识直笼罩了湖心外三里地,连一滴露水从枝叶见滴落都觉察到了,却未发觉有人在这个范围内。

他眨眼之间收回覆盖满山的灵识,又浸回水中,一力扯出三个意识昏聩、面色土黄的男子,踏着水面缓步走到岸边。

若非宗门中人如今还死守着大河入口,而鬼市境内失了地脉之力,逐渐坍塌崩溃溶于四象之境中。

他也不至于带个儿子们涉险,在逐渐溃败的鬼市中寻了好几处方位试图离开都未能成功。

只是他偶然间灵光一闪,想起鬼市是倒在大河水面之内的。

研究许久,才排布出鬼市天地二盘涉水倒转局,竟真的借此局推演到了一处出口指向。

天不亡人而人自亡,他这一生道途坎坷,将无数绝路走成了坦途,又何尝不是与天争时,与地争利,与人争命?

这次宗门之中,绝对不止来了一些小弟子,能勘破熔金绝命阵的,定然不是小辈,能毫发无损、悄无声息地拿走千岁子中地脉之力的,绝非庸常之辈。

不知是哪家在世的老祖不顾东洲危局,不为其牵绊,跑到鬼市来游玩了一番。

在他看来,只有这种可能,能胜过他的,只有那些老东西了。

他举目四望,不知此地是何处,但是观察了一会儿太阳的方向和植物种类、朝向,土地颜色和气候之后,大约猜测是在西陵附近。

周家……

周氏中是女子把持大权,执掌灵脉。

在他看来,西陵灵脉充裕,水土富饶,又远离危机四伏的北地,此地生息繁盛,长久太平是天时地利的缘故,任谁都可稳妥治理,与周家那些裙钗的关系不大。

周家那些人凡事爱认死理,当年一周女为报母仇,追杀魔族太子一路追到东洲之畔。

后,斩杀太子,于东洲明净海洗刷骨剥皮,凭此功绩,执掌当时为魔族侵扰甚重的西陵大阵。

西陵周氏最早的姓氏旗帜,是写在魔族太子那张被剥下的皮上的。

想想当年魔主听闻儿子的皮被制成大旗挂在天倾城城墙之上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也忍不住有些畅快开怀。

都言魔为神之水中影,可人族将突然到来,对世间一番血洗,意图灭尽天地人牲,彻底占领世间的“神之倒影”称为“魔”,又将他们囚在北地。

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神魔之辈,人可胜于其否?

他垂眸看了一眼三个昏迷不醒的儿子,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以免遭周氏疯咬,暂且绕开此地吧。

天倾城经过多年沉淀,各处楼宇建筑皆大气又雅致,这是难得的无忧之地。

颜浣月远远见城中热闹非凡,城墙之上,有人远远地冲她摇了摇旗子,她便按底剑身,掠到城墙上,将天衍弟子的令牌递上。

查验的女子看了眼裴暄之,问道:“他呢?”

颜浣月说道:“是我夫君,妖族的,我们只从天倾城上空经过。”

那女子看着她的令牌,说道:“稍等。”

又转身朝着城下唤道:“道友,你寻的人可是这位?”

颜浣月跟着她一道往城下看,却见墙下门洞之中走出一个赤缇锦袍的男子来。

俄尔四目相对,薛景年青黑的眼眶着实有些刺目。

“颜浣月,我就知道你没事……你一逃出来就传信给我,我一刻不停地来找你……我当时就与同门在鬼市外列阵,你……”

立在颜浣月身后的裴暄之原本还甚是明快的神色瞬时暗了下来。

他知道她传信回去了,却不知对面是薛景年。

颜浣月的目光掠过薛景年,看向角落里鹅黄衣衫的边角,远远道:“谭道友,也从鬼市过来吗?”

谭归荑从城门下走出来,絮风撩动她面上的薄纱,那双明亮的眼睛遥遥望向她。

姜叙声也随着谭归荑走出来,远远招了招手,笑道:“幸会,幸会,我回家,路过,既然道友大难不死,不如一起在清和月令集上转一转。”

颜浣月说道:“不必,薛景年,我传的信,可曾告知苏师兄?”

薛景年说道:“说了,鬼市那边没抓到地裂的罪魁祸首,师兄师姐他们还得守在那里。”

颜浣月问道:“韩师姐也在吗?”

“在。”

她又问道:“韩师姐可好?”

“未曾受伤,听说你没事,她也松了一口气。”

颜浣月说道:“劳烦传了消息,好生休息吧,等回了宗门送你灵石,我先回去了。”

说着拉着裴暄之跃上长剑,扬长而去。

等掠过天倾城,又急速落地,从另一侧城门进城,找了一间十分偏僻的客栈暂且住下。

这时候从天倾城往北走,很大可能会在野外过夜,既然师门已知晓她活着的消息,那么事情就不必赶得太急,她也是实在不想在野外过夜了。

她收拾了一番,与裴暄之吃了些饭菜,便拉下床帷盘坐于床上打坐。

裴暄之在房中看了一会儿书,无意间透过窗户见对面街角处有一座小小的城中道观,一道人影忽地从道观门前闪过。

他放下手中的书,在房中布下结界,起身出了门。

那道观是个求签问命的所在,往日门前稀稀落落,近日借着清和月令集好一番宣扬求问姻缘的能耐,也招揽了不少踏门前来的。

裴暄之在观中若无其事地游荡了一圈,从大殿前的朱漆木栏上取了一张蒙着红纸的签文。

掀开红纸,捏着签文看了一遍,随手放入袖中,转身拾阶而下。

阶下的庙祝惯会从神情揣测人所求是否得意,见他衣饰容貌皆为不凡,便开口道:

“小公子,卦有变卦,世上变数亦是常见,人卜而窥于未有,行而变其所归,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尚可遁其一也,莫要消沉,什么都是有办法解决的,更不要说区区姻缘二字。”

裴暄之披着一身阳光走到阶下,听着他那似是而非,可套到任何时候的话。

这种与人深入交谈的话术他学过不少,如今听到有人用到自己身上,也不禁笑道:“哦?如此说来,先生有方子?”

庙祝瘦指拈须,高深莫测地说道:“签文为何?”

本就是不想要的签,裴暄之只怪自己心血来潮,手气不好,却不认为这是他与颜浣月的真签。

可在这种时候,听几句假话胡话,也不算什么。

是而说道:“纵是春风逢秋叶,亦是雪急暑盛时。”

“哦?”

庙祝琢磨道:“春风逢秋叶,雪急暑盛时,这是本不该有所牵连啊……可还是相逢了,只是于雪急暑盛,不就是到头来终归一场空嘛……”

庙祝暗恼,那不想眼的蠢徒弟,平日偷懒也就罢了,今日却在这等日子疏忽大意,放了下下签进去。

裴暄之从藏宝囊中摸出一把折扇随手打开挡在头顶上空,遮挡着越发明耀炙热的阳光,看着庙祝为难的神情,薄唇边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若是签文卜算真能明事,赌坊里便都是辛劳刻苦者了,先生也不必在此风吹日晒,赚那一二银钱。”

庙祝还想端出玄之又玄的模样,只是眼前这小郎在折扇阴影下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而笃定。

庙祝看着那双眼睛,似乎能映出他自己的一切。

庙祝张了张嘴,别过眼睛,尴尬地笑了笑,“我等玄门弟子,哪在意小郎说的这些话,又不是玄降的那些重利贪财之人。”

裴暄之无奈地笑了笑。

这都是什么声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