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哭虞

玄天之下乌云滚滚, 黑雾重重。

切割得工工整整的人皮哗啦啦破纸一般在风中飘舞。

颜浣月一刀挥出数道刀风劈空而去,人皮却乘在刀气上,大笑着向远方飞去。

邪诡魔物大潮还未涌到众人落脚之地, 除林笑枫之外,几人皆已飞身而起, 各执兵刃分路杀去。

林笑枫立在原地,挽弓搭箭,一箭射出, 浩大的威压冲杀而去, 便是一条血路。

魔潮亦飞蝗一般腾掠空中,向几人杀去, 林笑枫明眸湛寒,箭指苍穹, 无一虚发。

一时刀风剑气错杂,血雨腥风不尽。

林笑枫自不必说,虞照与谭归荑一道,杀得昏天黑地。

几人中魏青佩修为最低, 魔物摸清情况后皆朝她的方向涌去, 陆慎初受周屏意所托要护她周全, 便操纵几枚铜钱赶忙上前帮忙。

如此, 颜浣月便成了最弱之地, 魔物尽朝她汹涌而来。

她鬓发凌乱飘散,血与汗淌过她的眉眼,将她的双眸淬得寒凉至极。

她一面运转灵力灌入横刀之中, 双手持刀斩杀魔物,被其骨骸震得双臂发麻却也不可停歇。

看着蝗虫一般涌来的魔潮,颜浣月觉得这么杀下去, 她得先累死。

思及此,她拼命将先天灵气与天地灵气结合,让体内五行灵气聚到即将承受不住,濒临爆裂的程度。

骤然再度跃上几重风阶,抛出横刀,血污遍布的双手飞快地掐着法诀,口中口诀字若千钧。

法印最后一指结下,霎时间横刀化出十重刀风,十重刀风两两相并,旋风一般席卷魔潮,绞得魔潮之中血肉横飞,似血雨瀑布,漏天而下。

谭归荑挥出三道剑气,杀穿三个即将近身的魔物,剑气便随之消散了。

她飞掠到虞照身旁,蹙眉说道:“她的修为分明不高,身上为何会有如此重的灵力,能驾驭十道刀风自主绞杀?”

虞照不断挥出剑气,驾驭剑气杀魔。

远远地看了一眼乌云滚滚之下,那道独立风中,俯视群魔,沾满血污的雾粉色身影。

她单足踮风,像是一柄笔直的刀,双手飞速掐着法诀。

纵是沾着血的衣裙也被天地间猛烈的风吹得衣衫飘摇。

澎湃的灵气从魔潮杀戮之中波及到此处,虞照忽然觉得灵脉运转时有些缺漏的灵气被补了几分。

这是最温养人的先天灵气。

以往,她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平衡体内的先天灵气,更不必说运用,甚至控制不住外溢了……

虞照体内的灵气被一阵若有似无的温柔之力疏缓着。

灵海灵脉也逐渐受到了一阵温养,使得灵气运转更加迅速而均衡。

这种比吸收灵石时更纯粹温和的力量一缕缕流入灵脉。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退婚之时,师父让他不要后悔了。

“她……是纯灵之体,蕴有先天灵气。”

谭归荑抹掉脸上的血,震惊道:“什么?你为何从未说起过!”

虞照挥出一剑,说道:“知道的人不多,天衍宗有门规,为防弟子遭遇不测,不得将涉及此类的事情外传,因而我不曾说起……”

一阵白烟带风拂过,活生生穿过颜浣月身后不远处的一只魔物的身体。

又迅速飘起,在她头顶上空盘旋,将她身上的血水皆清洗干净。

又如利剑一般,径直冲入魔潮之中,穿透数具魔躯。

妖仙大都孤傲,甚少多管闲事。

颜浣月没想到陆慎初的妖仙竟然会来帮她,忙疾声唤道:“仙家莫去,小心刀风!”

那白烟恍若未闻,依旧流云一般滑入魔潮中。

魏青佩一边挥舞长枪,一边大声问道:“陆哥哥,那妖仙分明是你的,它为何不护我,反去顾颜浣月!”

陆慎初一边指挥铜钱杀魔,一边咬牙说道:“你也叫他妖仙,他能听我的吗?我不过也是他听他指令办事的,若非你自己跟林笑枫他们跑到这里来,我至于如此艰难吗?”

魏青佩筋疲力竭,眼下已经如此艰难,却还是要挨批评,她忍不住反驳道:

“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何时让你管我了!你自己控制不了那妖魂,怪我做什么!”

陆慎初也有些生气,眯了眯眼眸,冷笑道:“确实怪我,手贱贪财,拿了周屏意的钱,否则你爱怎么死怎么死!”

闻得此言,魏青佩立即闪到他身后歇息,气喘吁吁地抬了抬下巴,“拿了钱,就要多办事。”

陆慎初忽而回首看着她,鲜血滑过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玄降中人,永远爱钱,永远利大于义。”

说着忽地向后倒去,猛然下坠,落到林笑枫身后。

扯开红线结起铜钱索,猛地一甩,一道红光遁入空中。

“啪”地一声,散做数枚纷飞的钱币虚影,炸得半空血肉横飞,热雨淋漓而下。

他拿出一叠符纸站在林笑枫长弓旁边,说道:“林道友,给你箭上贴我这符,试试。”

林笑枫也不拒绝,贴了符的箭“嗖”地射出去。

陆慎初飞快掐诀催动,加上林笑枫加注的灵力,那箭比炸山的火药更加蛮横。

一箭飞天,一路花开。

眼前的魔潮逐渐被刀风和妖仙杀得只剩零零星星。

颜浣月不断掐诀结印消耗灵力支撑刀风,多少有些力竭。

虞照却在此时掠到她身前,正气凛然道:“我来护你。”

颜浣月一时没弄明白他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转念一想,也能想得通。

虞照啊,永远都要显得自己是最正确的,做许多事都是无私且为了旁人着想的。

谭归荑见虞照去帮颜浣月,立即追了过来。

一时不慎,差点被魔物所伤,虞照毫不犹豫地抱着她掠到颜浣月身后,将颜浣月献祭了出去。

颜浣月不得不一刀砍出,懒得看他们这番表演。

片刻,她忽地散去刀风,远远唤道:“多谢仙家相助。”

说罢也落到了林笑枫身边。

所剩魔物不多,那妖仙白烟似的妖魂一个个吞噬过去。

很快将空中几个魔物吸得只成几层扑梭梭掉落的干皮。

虞照三人也都落到林笑枫身边,谭归荑掐诀净去身上的血,仰头看着空中的白烟,喃喃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妖物?”

怪不得能轻而易举隔空夺了她十年寿数。

颜浣月看向陆慎初,问道:“不知仙家有何喜好,等我出去好供奉一二以谢相助之意。”

陆慎初盘着红绳铜钱索,笑呵呵地说道:“啊?我也不清楚……他喜欢自己要,他若是不找你要什么,那说明此事无论如何都对他有利,想来也不是为了帮你,道友不必挂怀。”

颜浣月了然。

空中魔物落尽,白烟从风中拂过时,无意间掠过颜浣月的耳畔,带动得她的耳坠摇摇晃晃,荡然不歇。

白烟盘绕在陆慎初头顶,化作一条金色的小蛇。

魏青佩下意识往虞照身边躲了一下,抚着胸口说道:“我还是有些怕蛇。”

林笑枫踮起脚来想要去摸摸小蛇的脑袋。

那蛇猛地躲了一下,懒懒地趴在陆慎初头发上吐着鲜红的蛇信,慵懒地甩着细细的尾尖。

林笑枫喜欢极了,稀罕地围着陆慎初转来转去,“原来是蛇妖啊,呜呜呜,真漂亮,再甩甩尾巴。”

小金蛇晃来晃去的尾巴尖直直地垂着,整条蛇立即端庄严肃了起来。

陆慎初摇了摇脑袋,他总觉得这位不是蛇妖,但明显这位并不介意被别人以为他是一条蛇。

谭归荑见这蛇对她似乎不是很熟的样子,看来当日在雍北山中,也只是借用铜钱取寿,并没有发现藏在林间的她。

遍地魔元可取,她先转身去剖了许多。

林笑枫逗蛇不利,颇为难受地跟在她身后说道:“小师妹,记得用驱恶诀。”

“是,师姐。”

虞照也走了过去,颜浣月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前世之时,她曾听虞照说过,林笑枫的那双眼睛,是为护谭归荑,丢在一只假死魔物手中的。

虞照跟在谭归荑身旁闲聊着,谭归荑掐诀剖开一颗又一颗魔元。

颜浣月紧紧跟在林笑枫身后,弄得林笑枫有些不自在,“颜道友,你去挖挖魔元吧。”

颜浣月面色平静地说道:“我好害怕,道友那般厉害,我见着道友就想起我韩师姐,我只想跟着你。”

林笑枫大笑道:“韩霜缨?哈哈哈哈哈,我像韩霜缨?嗯……我才不像,你想拍马屁,跟着就跟着吧。”

谭归荑一步夺到林笑枫身前,挡住颜浣月,咬牙说道:

“颜道友,这是我师姐,凭个韩霜缨、魏昭佩算什么东西,沾亲带故的就都来占我师姐的便宜!”

颜浣月平和的眉眼染了冰霜,直看着谭归荑,一柄横刀直指她眉心,冷冷地说道:“你也配说韩师姐?”

正粘在虞照身边的魏青佩闻得此言,立即沉了脸,她可以怨天怨地怨所有人,她可以骂魏家,但容不得别人骂魏家,尤其是骂她大姐。

魏青佩扭头吐了一口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物,也配直呼我大姐的名讳。”

谭归荑说着清瘦笔直的横刀看向颜浣月轻蔑的双眸,不禁笑道:

“颜浣月,韩霜缨比你自己还重要吗?我说你,说裴暄之,分明比这还过分,你都没有动过刀。”

虞照脸色也有些不好,对谭归荑说道:“归荑,此事分明未曾冒犯林道友,韩师姐为师为长,你还是莫轻言韩师姐。”

又对颜浣月说道:“颜师妹,将刀收起来,不要胡闹。”

谭归荑冷笑道:“虞照,你若是师门相爱相亲,就莫再与我说话了。”

林笑枫严肃地说道:“小师妹,道歉。”

“师姐……”

“道歉!”

“二位,对不起……”

魏青佩突然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抽噎道:

“我大姐除魔卫道,于世无功劳也有苦劳,她不在,任谁都能欺负我,谁都能说她两句……”

说着说着把自己也气得咬牙切齿,却生生忍下,轻声轻气地说道:“虞公子,我大姐说会带我去云京看看……”

虞照回首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颜浣月一刀削下谭归荑鬓边一缕长发,横刀于她手中消散。

谭归荑憋着气转身去挖魔元,林笑枫跟在她身后说道:“小师妹,你说错了话,你还生什么气?”

谭归荑一剑挑起一枚魔元,冷笑道:“我有何气好生的……师姐!”

地上魔物突然濒死一击,林笑枫将她拖到身后,还未掐诀,两根尖刺已插向她的眼睛。

颜浣月凝聚灵力,一把扯过林笑枫,两根尖刺直直向谭归荑刺去。

虞照往她身前挡了一半,未曾挡全。

电光火石之间,谭归荑一把握住虞照的后颈往后拖了些许,将他挡在了自己面前。

眨眼之间,眼部两道血色喷涌,虞照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了许久,痛得几乎失去抵抗之力。

颜浣月唇角微微扬了扬,扔下林笑枫,飞扑过去正面紧紧拥住虞照。

以虞照的身体挡住了众人的目光,握着魔物的手冲他身上连捅数下。

这才抱着一掌击杀了魔物,抱着虞照掠到安全之地,将已昏死过去的虞照放下。

她半跪于虞照身旁,震惊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顺着手上的血一脸茫然地低头去看虞照满腹血迹,不敢置信地去抚他流着血水的眼睛,想碰又不敢碰。

她神情空白了许久。

最终才悲痛落泪,大声斥责道:“谭道友,你怎么拉我师兄去挡魔物,将他害成这副模样!”

眨眼之间,天地俱变,沧海桑田。

谭归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我不想的……我不是这样想的……”

颜浣月掐诀拼命将灵力往虞照身上固定的几处灌输,撑断了他数根灵脉,却又一脸惊慌失措地哭道:“虞师兄,别怕,我在。”

有我在,你非死既残。

陆慎初头顶的小金蛇昂起了上半身,蛇信也不吐了,尾尖也不摇了。

别怕,我在……

琉璃子一般的小黑豆豆眼静静地看着悲痛欲绝的女子。

忽而转过头去,将脑袋埋进盘卷起来的身躯中压得紧紧的,不听不看,可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是一阵一阵传来。

陆慎初感觉头上的小蛇浑身都在发抖,他抬手将小蛇取下来,见蛇一副怪异的模样,不禁说道:“小神仙,你可有不适?”

小金蛇从他手中游下来,一路游到颜浣月膝前,顺着她的胳膊一路缠绕上去,盘坐在她肩上,呆呆地看着她的侧脸。

陆慎初只觉得头皮发麻,带这光棍出来干嘛,太丢人了!

他在长安时就该猜到这家伙对颜道友动机不纯,否则怎会有今日相助?

他跑过去欲将蛇抓起,蛇躲了一下。

颜浣月正哭着,冰凉的气息一下一下袭来,她一时也有些尴尬。

这是位妖仙,不是个没有灵识的普通小蛇。

而且曾经白烟中那空空渺渺的声音还是男子。

他就这么盘到她肩上,带着凉意的蛇信几乎能舔到她脸上,她已经成婚了,这种情况着实有些不合适。

她斟酌了一下捏蛇的地方,最终握住他的脖子交还给陆慎初,低声说道:“冒犯了。”

蛇似乎无力卷曲,笔直地垂在陆慎初手上,不几时忽地滑到地上,软软地瘫着,一动不动。

陆慎初说道:“恐怕是方才累着了。”

颜浣月想了想,给它身旁放了一颗灵石,便去尽心竭力地哭虞照去了。

林笑枫给虞照流淌着鲜血的口中喂了一颗丹药,伤成这样,眼睛肯定是废了,她一时也不知如何救。

废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魏青佩心里莫名一喜,忙一脸悲哀地凑过来握着虞照的手,向谭归荑质问道:“谭道友,你好狠的心啊。”

说罢对颜浣月说道:“颜道友,你快想办法完成任务走出秘境,我来照顾他。”

正好为接下来的事避让一二,颜浣月含泪说道:“辛苦魏道友了。”

她起身退开,裙摆拂过地面。

等她走过之后,陆慎初找来找去都没找到那条蛇。

无论如何呼唤都听不到回应,想来应该是支应不住,妖魂消散,回归本体去了。

出去的关键还在于那张人皮。

颜浣月朝着四周的黑雾里走去,可总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浮在她大腿上。

像缠腿之风一般。

可她提起裙摆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