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辰

血……

血顺着闪着寒芒的笔直刀刃雀跃地向前流淌。

汇聚到刀尖处时, 便如同最剔透纯净的赤色宝石,一滴一滴砸到尘土中,悄无声息地破碎成绚烂的花朵。

颜浣月颤颤巍巍地佝偻于夜风中, 一手紧紧攥着刀柄,一手拼命地砸着自己的脑袋。

神魂之中的剧痛像是要将她的魂魄活活搅碎一般, 虽然这痛楚只蹿上来片刻,却已几乎要接近于永恒。

她干呕了几声,向前跌出几步, 被方才轻松杀掉的那位神使之仆的尸体绊了一下, 直接扑倒在林下一片稍显荒芜的土地上,握着刀痛苦地蜷缩起来。

与第一次一样, 她能感觉到这剧痛逐渐缓解下来,是即将恢复的征兆。

一片白色云烟悠悠而来, 盘旋在她上空,缓缓伸下三缕烟雾,缠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和腰身,直接将她翻了过来, 面对浩瀚星空。

颜浣月不得不睁开眼看着自己被那几缕白烟死死绞住手足, 更见璀璨星空下, 那片缥缈的云烟中又飘下一缕, 往她头顶探去。

她没有任何痛楚, 只有一阵胀痛,可眼睁睁地看着烟雾急迫地降落到她天灵盖上,正试图往里渗透。

她并不知道这诡异的白烟到底是要做什么, 却已感觉它的阴凉的潮湿之气已流入她灵台之处。

“是夺舍吧……”

她冷冷一笑,脸上渐渐干涸的血迹扯得皮肤有细微的痛,神魂处还未全然平息的剧痛卷着心口怒意滔天而起, 根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那便放任,重活一时难道是为了被人夺舍,死得比前世还要憋屈?

被烟雾压制在身侧的十指悄然屈起,神魂之处的剧痛立即有了宣泄之处,一股灵力冲天而上,又骤然向下袭来。

半空中的白烟和绞缠着她的烟雾皆被炸得散成几片,毫无准备地破碎着。

颜浣月见此极速运转灵力,直将白烟打穿了数个大窟窿。

钻入她体内的白烟不得不迅速退了出来绞着被打散的残余,旋风一般钻进了那个白面纸人中。

颜浣月收了刀爬起来扑过去将纸人推倒,照着他的脑袋猛砸数拳,直砸得竹屑飞溅,好好一颗纸人脑袋成了一滩破碎的竹篾与纸张。

纸人腔中闷声闷气地说道:“你身上沾了死气,我是想帮你吸走死气,并非要夺你的舍,你恼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看来她的攻击是能伤到他的。

颜浣月握着拳,眼底怒火翻腾,沉声斥道:“吸取死气是偏要来上我身的?我未曾念咒请你,你平白无故硬要上身,能安什么好心?”

藏在纸人腔中的白烟说道:“姑娘身上死气为三清铃所召,原是我那供奉弟子不知底细误打误撞也触动了你身上的死气,方才我欲替你将其化去一些帮你免去一些苦痛……”

躲一旁的脸色发白的年轻车夫见她这会儿能同人讲话,才冒险凑得近了一些,咽了咽口水,道:

“道……道友,我供的这位小神仙从来不会上身的,更不用说夺舍,他若要夺舍,早都夺了我的舍了,何必等到今日?

他真身尚在百里千里之外,又何必不曾消散逃离,非要留在这里与你解释?”

颜浣月取出一颗守元丹服下,痛楚渐渐平息了下来,此时才慢慢察觉纸人中的魂魄似乎并不完整,若要夺舍,恐怕是不太行的。

她跌坐在地上,按了按眉心,“抱歉,我方才有些控制不住那股气息……”

那片烟雾从残破的纸人中飘散出来,在不远处两具尸体上空盘旋了一会儿,逐渐消散。

“道友,你方才怎么了?怎么突然成了那样……”

颜浣月抬起沾着血的脸,“死气侵扰……”

所以控制不住杀意,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灵力方才也随之增长……

她扯了扯嘴角,轻声说道:“不知从哪沾的,正在设法消除,今日未吃药才成了这般,毁了你的纸人真是抱歉,扎一个多少钱?我还你。”

那人笑道:“这有什么,很是不必,你没事就好,我看小神仙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在下玄降散修陆慎初,敢问道友名姓?”

玄降,与妖族中有意愿者签订契约,专请外物助自身行事,是一些多灵根者的选择,时常游走世间,赚一些散碎银钱。

颜浣月盘膝而坐,掐诀涤净周身血迹,一礼道:“在下天衍宗,颜浣月。”

陆慎初惊讶道:“未曾想道友竟是当世大宗中人,怪不得方才能有那般厉害,我追了那祸害已久,拿不准才需请人来帮忙,没想到道友几下就将他给处置了。”

颜浣月回首望了一眼那具尸体,只觉得今日之事来得诡异,她此后必得好生探查一番神魂深处的是否真有什么她未能觉察的存在。

这厢还是说道:“惭愧。”

稍歇息了一会儿,她起身到山魈尸身边翻了翻,没翻出什么东西,倒是在另外那具尸身上翻出一个破旧的藏宝囊。

用他的血打开,见里面出了一些丹药之外,还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木匣子。

她用灵力探了探,发现那小匣子放在藏宝囊里竟然还有空气流动,便将它暂时收了起来,其余一些东西给了陆慎初。

带着尸首回去的路上,陆慎初大约同她说了一下那神光大帝手下那些神使、法师的作为。

聚敛钱财,惑人以自身供奉,侍奉他们,或为那山魈所食。

等到了神光观,二人跃了进去,到那间大殿内,将那神使的尸身与没了脑袋的山魈并排摆在祭坛上。

颜浣月到关着今日那女子的房间,挥开门上禁制,刚一推开门,立即有什么东西迎面砸来。

她抬手一挡,温声说道:“姐姐别害怕,我是来带你走的。”

说着掐了个诀,指尖冒出一丝火光,火光之中,那妇人脸上带着淤青,双手握着一根从床脚卸下来的木根,正惶恐不安地看着她。

“你是……”

颜浣月说道:“我是天衍宗的人,来此处理招摇撞骗、祸害百姓者。”

那妇人怔了怔,忽而嚎啕大哭了起来,“那法师途经我们家门口时,非说我身附邪魔,将我带到这里意图欺压,是那马夫放我逃走的,可没想到回家后我男人不但不信我,还将我一顿好打……”

陆慎初从颜浣月身侧探出个脑袋来,出言道:“嫂嫂放心,我能放你一次,自然能放你第二次,那你这次还有地方去吗?”

“我……”那妇人咬了咬唇,“还是要回去的……”

颜浣月蹙眉道:“既然他对你动手了,你为何还要回去?”

那妇人低着头泣涕,沉默不语,显得十分执着,许久,颇为倔强地说道:“我就要回去。”

这是他人私事,颜浣月也不觉得她自己能帮别人承担整个人生的责任。

她给了妇人一张符纸,道:“姐姐藏好了,这符篆能暂时帮你涨些气力,他若打你,你也不要便宜了他。”

那等窝里横的废物,不过也是也软怕硬的东西罢了,若给他一顿教训,或许是可以管很长一段时间的。

妇人收下符纸,千恩万谢之后才好生藏好。

刘法师夜里正是好眠,却蓦然惊醒,发觉自己无法动弹。

那蠢货马夫并颜宝盈、狗子媳妇三人面无表情地执灯站在他床边。

刘法师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定是这马夫起了色心,才敢在神光大帝眼皮子底下犯事,试图带走这两个女子。

“你们在干什么?”他扬声斥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竟敢对神光大帝的法师无礼!简直胆大包天”

妇人恨得一巴掌扇歪了他浑厚的脸,“不要脸的东西,你还配当什么法师!你害了多少人了!那日送来的婴孩,被你活活拿香烫死?你还说一个孩子被魔物附体!”

刘法师瞬间愤愤不平道:“你胡言乱语,那孩子家人都信我,对我千恩万谢,你算什么东西!”

妇人一听,发泄一般抡起一个板凳一顿狂砸,那神通广大的刘法师被砸得满脸是血,奄奄一息。

刘法师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大喘着气,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无力地求饶道:“我……我错了,饶了我吧,打我一顿就算了吧……”

颜浣月一把将他从床上拖下来,扯到那处供奉着大神像的殿内,一见那两具尸首刘法师眼睛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这观内所有在此净化的人都被唤到了大殿内,一见神使死了,俱是惊讶万千。

那可是神使啊,是神啊。

他们中多数人都将污浊的钱财全部供奉给了观中,安安心心地在此净化,等待每十日一次的大接引,到天上神光大帝身边去过好日子。

以前那些去了的人,都会给他们托梦,说天上别提有多么享受自在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哭道:“神使大人是不是回去了?再不接引渡化咱们了?”

其他人深以为然,皆抽抽噎噎地哭起了神使大人。

颜浣月冷笑道:“接引渡化,不过是送你们去填这山魈的肚子。”

她瞥了一眼刘法师,“说说吧,别试图煽动这些人跟我动手,你将这里的一切讲清楚,讲得不好的话……”

她随手一挥,殿内巨大的漆黑神像哗然爆裂,碎片为灵力所挡,俱落在她身后的位置。

刘法师浑身的肉都颤了颤,原本那点儿煽动众人杀了这三个邪魔的心也彻底安息了。

他哭哭啼啼地把他与神使是如何为山魈所用,为虎作伥,骗钱骗命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在场诸多信徒深信于此,并为此供奉出了一切,他现在说一切都是假的,许多人根本接受不了。

信徒跳起来大骂他这般亵渎,定是神光大帝和神使的背叛者,一窝蜂冲上来将他活活打死。

更有人哭喊着冲向那方形祭坛,若非陆慎初扔出一枚铜钱划出了一道屏障挡着,不知那祭坛边会撞死多少个以身殉教的。

数个女子哭得晕了又醒,试图去抚摸神使染血的脸颊,可被屏障挡着,有人凄凉地说道:

“神不许世人去触碰他圣洁的使者,世人之中有人背叛了神使,所有人都不配再得到他的注视……”

颜浣月有些头疼,索性燃了一张符纸,让所有人安静沉眠,等着明日为此地官府引路来此带人。

她与陆慎初带着那位妇人回到了夜色下的乡和村。

颜浣月说道:“姐姐,我可以带你去镇上或者其他地方寻一个生计,还是要回去吗?”

那妇人讪讪的说道:“人得对自己负责,不能麻烦你。”

陆慎初笑道:“嫂嫂,有时候接受别人扶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谁没有个不顺的时候,很多人虽说可以硬着心不帮别人,但等自己落难了,谁不想有个人能为自己伸出援手?”

妇人低下头,脸上的淤青在黑夜里看不分明,“已经扶了我了。”

二人没办法,只能看着她自己走回了家,陆慎初也与颜浣月告了辞。

第二日,颜浣月为官府的人指了路,一同到了那观中,没想到那妇人竟然又自行回到了观中。

颜浣月稍微惊讶了片刻,立即想明白了一切。

领了官府确认完成任务的印信之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出了那道观。

妇人从里面追出来,追到那处山狭窄的山缝中,清晨的天光像最柔软光鲜的丝帛一般遥遥地垂落在她身上。

她带着哭腔喊道:“宝盈,宝盈,我以为你们是不会再亲自来的,你知道了是不是,我每天都挨打受骂,还被打掉了一个孩子,他们说都怪我自己招了邪魔……我恨!我恨……我或许真成了邪魔!”

颜浣月回身看着她满脸的怨毒,好像看到了自己。

她从藏宝囊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到地上,轻声说道:“怎么可能不恨呢?这些给你,以后好好生活吧。”

“我有!我把钱全带走后才烧死他们母子俩的……我在那黑屋子醒来时,嘴里甜丝丝的,我很久没吃过糖了,是你给我吃的药里有甜味吧?”

颜浣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没有拿那钱袋子。

那妇人追出颇远,终究不曾赶上她的步伐?

眼看着那抹雾粉似梦中飞絮一般远去,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拼命追赶着大声喊道:“宝盈,我不叫狗子媳妇,我叫吕欣娘……”

遥远的山林中,那少女的声音缥缈朦胧:“好,吕欣娘。”

房门被轻轻叩响。

裴暄之抬眸看了一眼外间已倾压下的黑夜,会在这个时辰来的,除了他父亲也没有别人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披着雪色外衣起身开了门,却没料到昏黄烛光外,是风尘仆仆的颜浣月。

她看起来精气神很足,满身都是勃勃生机,双眸亮晶晶的,像是曾经他掉入清溪里的黑色琉璃棋子,只是她笑容里还带着些许生疏。

久别重逢,大都会有些生疏。

裴暄之少见地有些慌忙,避到门扇之后将衣裳穿得整齐。

几步过去拿过挂在屏风上玉带系在腰间,一边咳一边慢慢踱回门边。

颜浣月将软软垂落在襟前的鬓发别到耳后,仰头看着他,笑道:

“我去了长清殿,苏师兄说你搬到这里住了,院门没关我就进来而来……原本要赶在你生辰前回来的,有些晚了,还好没有错过。”

裴暄之略微有些错愕,他向来记性不错,记得她问过自己的生辰,不过没想到她会这么记挂。

对于十七生辰这天的裴暄之而言,生辰这个陌生的概念模糊到他很难理解这并不特殊的一天为何会被如此重视。

他的父亲为这一天特意摆了几桌小宴请几位同门一道小聚,他的未婚妻风尘仆仆,专程赶回。

可今天只是很普通一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他看着自己这位还不太熟悉的未婚妻,侧身示意她进房。

只是他这没来由熟络动作,让颜浣月有些进退两难,原本她只是想赶过来送了礼物便回房继续探查神魂的。

不过这点犹豫转瞬即逝,她抬脚迈入房中,径自走到桌前坐下。

房门被他关上,但似乎是觉得不合规矩,立刻又被他打开。

清凉的晚风穿门而入,天井处浅浅的陶缸里,明月如洗,清白昭彰。

他咳了一会儿,立到桌边倒茶,声音沙哑地问道:“师姐回来用过饭了吗?若是没有,我去给你准备饭菜。”

颜浣月笑眯眯地说道:“裴师弟,别管那些,我给你带了生辰礼物,你过来看看。”

裴暄之伸手给她手边放了一杯热茶,淡淡地说道:“师姐还记得这事,我便很知足了。”

颜浣月笑道:“你别总那么客客气气的。”

裴暄之撩袍坐在她对面,实话实说:“我确实有些惊讶你会赶回来。”

颜浣月喝了一口茶,“这可是你回来后的第一个生辰,对了,我给你的小猫也带了小鱼干,你把它带出来让我摸摸……不是,让我看看它乖了没有。”

裴暄之眸中映着明明暗暗的烛火,浮在眼底的笑意也有些意味不明,“师姐最记挂的是它吧?可惜,我实在治不住它,也不好成天打在一起,只能放它走了,师姐难道就是喜欢那野性难驯的?”

“啊?”

颜浣月有些失望,她确实是更挂念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的。